第二日,溫如玉來了。
他是被趙全悄悄請來的。這些時日北境局勢緊繃,王府大小事務堆積如山,傅凌淵日日伏案操勞,夜夜熬至深更。白日處理朝堂軍務,夜裡翻看北境密報,惦記著遠在邊關的玄影,時常一口冷飯將就,徹夜難以安寢。
趙全日日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深知王爺身子本就勞損過重,再這般耗下去必定撐不住,便一早私自去請了溫如玉。溫如玉提著古樸藥箱,早已熟稔王府路徑,無需下人通傳通報,徑直往書房走去。
他常年入府為王爺問診調理,府中下人早已見慣,沿途撞見,皆是躬身行禮,輕聲喚一句「溫大夫」,無人敢上前阻攔。
傅凌淵剛散早朝回來,一身朝服規整未卸,滿身皆是朝堂奔波的疲憊。他端坐案後,指尖按壓著發脹的眉心,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意。見溫如玉推門而入,他倦怠至極,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嘲弄:「又來看本王死沒死?」
「王爺若真死了,也不用我特地跑這一趟。」溫如玉將藥箱輕擱在桌案之上,緩步走到他身前,三指穩穩探出,輕輕搭住他的腕脈,動作沉穩嫻熟,帶著常年行醫的穩妥。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溫如玉診脈素來沉靜寡言,凝神專注,不發一語。傅凌淵也身心俱疲,全無多餘寒暄的心思,靜靜端坐,任由他探查脈象。窗外薄薄日光穿過半卷的竹簾,落在溫如玉清雋的側顏上,將他本就清冷疏離的眉眼輪廓,襯得愈發淡薄清冷,自帶一番疏離氣質。
溫如玉片刻後收回手指,語氣篤定清淡:「肝火太旺,心血暗耗。王爺這幾日,怕是連覺都沒怎麼睡吧。」
傅凌淵懶懶應了一聲「嗯」,嗓音低沉沙啞,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我上回開的安神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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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喝。」傅凌淵答得平淡,連日局勢焦灼,心緒繁雜,他根本無暇顧及湯藥調理。
溫如玉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這般結果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俯身打開藥箱,取出一包全新配好的藥材,輕輕擱在案上:「這次我加重了安神固本的藥量。每晚睡前務必煎服。別拿朝事當藉口,命沒了,再大的局也沒人撐。」
他言語直白鋒利,半點不留情面,門外立著的趙全聽得心頭一緊,暗自替他捏了把冷汗,生怕觸怒王爺。可傅凌淵心緒倦怠,全然沒有動怒的心思,只淡淡掃了眼那包藥材,低聲道:「放著吧。」
溫如玉知曉他的性子,多說無益,便不再規勸。他背起藥箱轉身欲走,剛踏出兩步,便與匆匆入內的謝蘊撞了個正著。
謝蘊今日身著一件素雅青灰色夾袍,手中捧著一卷剛修訂完畢的調兵文書,眉眼間覆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瞧見溫如玉,他腳步驟然頓住,隨即眉眼舒展,溫和笑開:「溫大夫也在。巧了。」
「不巧。」溫如玉神色淡淡,「我正要走。」
「別急著走。」謝蘊側身退讓開來,抬手做了個恭請的手勢,語氣溫和懇切,「近日軍務繁雜,我連日熬夜操勞,渾身困頓酸脹,總覺精神不濟,正好遇上溫大夫,勞煩順手替我瞧瞧脈象。」
溫如玉抬眸,靜靜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謝蘊連日奔波調度、籌謀軍務,歇息極少,氣色頹靡蒼白,眼下堆著濃重青灰,唇色寡淡無光,分明是心神耗損過度的模樣。他沒有推辭,默然回身走回案邊,朝著謝蘊伸出了手。
謝蘊心領神會,從容捲起袖口,將手腕穩穩遞了過去。
溫如玉的指尖格外冰涼,微涼觸感貼在肌膚上,像三小片薄冰輕輕覆落,清冽通透。謝蘊垂眸凝望著那幾根乾淨修長的手指,心緒忽然飄遠,驀然想起往日在藥堂的午後。彼時天光正好,暖陽和煦,溫如玉蹲在階前細細翻撿藥材,他挽著袖刀幫忙切陳皮,寥寥半個時辰的閒散安穩,竟比這半月緊繃勞碌的日夜,都要舒心自在。
「肝火不比你主子輕。」溫如玉清冷的嗓音驟然打斷他的思緒,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告誡,「你若再不靜心調理、好好歇息,不用等北離起兵來犯,你自己便先撐不住倒下了。」
謝蘊彎眸輕笑,語氣溫柔:「有溫大夫在,悉心為我調理,我怎麼會輕易倒下。」
溫如玉未曾接他的話,只微微垂眸,眼帘輕斂,緩緩收回搭在他腕間的手指。那動作緩得極慢,看似漫不經心,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遲疑與小心。謝蘊將這細微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軟軟的,像被微涼的指尖輕輕撓過,泛起一陣細碎的癢意。
「回頭我配兩副調理的藥,送到你府上。」溫如玉背起藥箱,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淡疏離,細細叮囑,「近日少飲濃茶,忌口咸重油膩,還有,子時之前,必須歇下。」
「好。」謝蘊應答得乾脆利落,眼底含著淺淺笑意,「溫大夫的話,我一定句句遵從。」
溫如玉無奈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踏出書房。謝蘊靜靜立在原地,下意識抬手輕觸方才被把脈的手腕,肌膚之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涼意,清淺綿長,像是有人蘸著冰水,在肌膚上輕輕描了一筆。
「王爺。」他忽然轉頭,眉眼彎彎,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我覺得溫大夫是特意關心我的。」
傅凌淵依舊倦怠,眼皮都未曾掀起,淡淡應聲:「他行醫多年,素來細緻,不過是職業病。」
「那是對旁人。」謝蘊語氣格外篤定,眼底笑意灼灼,「對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傅凌淵聞言,終於抬眸看向他。
「他方才給我把脈,收手時特意慢了半拍。」謝蘊笑得像只偷到蜜糖的狐狸,滿心歡喜,「王爺不懂這些細微分寸。」
傅凌淵靜靜看了他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無奈,終究沒有出言反駁,只極輕地哼了一聲,默認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