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封來自北離的國書千里迢迢送入京城,遞至御前,牽動兩國朝堂目光。此番國書,與往年那些強硬倨傲、暗藏挑釁的文書全然不同,盡顯謙和恭謹之意。
全書以上等細密絹帛謄寫,墨色勻淨,字體端嚴方正,字字規整有度。行文先細數兩國世代唇齒相依的邦交舊誼,再陳明北離新帝初登大位、欲修鄰好的赤誠心意,通篇措辭謙卑有度,滴水不漏。
文末新帝自降輩分,以晚輩自居,懇切懇請大晟朝廷派遣使臣北上回訪,共商邊境安寧、長久締約的治國良策。
傅瑾瑜端坐御案前,逐字逐句細讀兩遍,將國書細細遞予身側的傅凌淵。傅凌淵閱罷,神色淡然,轉手遞給一旁侍立的謝蘊。謝蘊捧著絹帛國書,凝神細看良久,輕輕置於案上,一時默然不語,暗自思忖北離新朝的真實用意。
傅凌淵率先開口,語聲沉穩:「北離這位新帝,遠比前朝君主聰慧通透。」
謝蘊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洞悉:「先敘舊誼致歉示弱,再求兩國往來修好,步步謙恭,步步精準。姿態放得極低,實則進退有度,處處占理,遠勝往年耶律氏一眾蠻橫貪功之輩。」
「此次北離,派了何人入京?」傅瑾瑜抬眸問道。
「乃是北離新帝一母同胞的親弟,靖王。」謝蘊從容回稟,「此人不過二十出頭,年少賢明,聲望卓著。新帝遣他為使,一則彰顯北離求和的鄭重誠意,二則這位靖王素來中立,朝野人緣極佳,北離主戰、主和兩派皆願賣他顏面,最適合斡旋邦交。」
傅瑾瑜略一思忖,眼底閃過幾分篤定,從容道:「既然如此,便允他入京覲見。」
傅凌淵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溫和,無半分質疑,唯有無聲的審視與期許。經過數年朝堂歷練,少年帝王早已褪去青澀,只是傅凌淵依舊習慣性留意他的每一次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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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瑜敏銳捕捉到皇叔的目光,側首揚唇一笑,語氣篤定:「皇叔放心,朕知曉輕重,拿捏得住分寸。」
傅凌淵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全然放權,靜待少年自持大局。
數日之後,北離靖王率使團入京。覲見當日,傅瑾瑜身著規制完備的帝王朝服,頭戴冕旒,端端正正坐於鴻臚寺正堂主位,威儀儼然。
傅凌淵落座右首攝政尊位,謝蘊居左陪侍,文武官員分列兩側,朝堂規制森嚴,盡顯大晟天朝上國氣度。
靖王穩步入堂行叩拜大禮之時,傅瑾瑜安坐未動,只抬手微抬,淡淡示意賜座。姿態從容穩妥,不驕不卑,既守大國體面,又不顯刻意疏離,分寸恰到好處。
這位北離靖王年少清雅,眉目溫潤俊朗,舉止進退皆有禮度,全無北離武將的粗糲跋扈。
落座之後,他率先起身拱手,語態誠懇:「外臣此次遠渡而來,代我皇兄向大晟陛下請罪。往日北離惑於奸臣讒言,屢擾邊境,兵戈四起,絕非我皇兄本心。如今奸佞盡除,朝局肅清,皇兄特命外臣登門,誠心賠罪致歉。」
言畢,他再度躬身行過大禮,禮數周全。傅淵瑜安然受禮,神色平靜,並未即刻回應。他抬手端起御案清茶,淺抿一口,從容開口,聲線沉穩帶著帝王威儀:「靖王遠道奔波,勞苦功高。北離新帝既有修好之心,朕自然樂見其成。只是朕心中有疑,往日潛伏大晟的北離暗子、刺客諸多隱患,如今可盡數撤除?」
靖王神色坦蕩無波,從容對答:「回稟陛下,全數撤盡。北離暗鷹組織已然裁撤,昔日主戰權臣盡數逐出朝堂。我皇兄登基第一道詔令,便是廢除暗衛、永不復用,杜絕禍亂邊境之患。」
傅瑾瑜微微頷首,再追核心要務:「既如此,昔日盟約所列條款,北離打算如何落地施行?」
靖王條理清晰,逐一詳述撤軍時限、賠款批次、互市口岸劃分與管控細則,樁樁件件有據可依,數目精準確鑿,全無含糊推諉之詞。傅瑾瑜靜靜聽著,心底暗自訝異,這位年少靖王絕非徒有賢名,行事紮實穩妥,思慮周全至極。
他面上依舊神色淡然,只淡淡道一句「甚好」,隨即命謝蘊將大晟擬定的回訪儀程遞予對方,從容交接邦交事宜。
整場接見,傅瑾瑜談吐有度,審時度勢,既堅守大晟底線、不失天朝威嚴,又未曾咄咄逼人、斷絕修好之路,分寸拿捏堪稱完美。
待靖王率使團躬身告退,殿內朝臣盡數散去,傅瑾瑜方才緩緩起身,悄悄鬆了一口氣,散去了滿身緊繃的威儀。
他轉頭望向傅凌淵,只見對方端坐原位,手中握著茶盞未曾飲用,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底藏著極淡、極深的暖意,無半句言語,卻滿是沉澱已久的欣慰與篤定。歷經數載栽培,昔日懵懂少年,終究長成了能獨當山河、自持分寸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