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接見儀式落定,朝臣盡數退去,傅瑾瑜並未即刻起駕回宮。他抬手示意福安留人,將傅凌淵與謝蘊一併請到清靜偏殿,打算趁熱打鐵,將方才靖王所言條款逐條復盤,細細推敲其中利弊,不肯放過半分疏漏。偏殿靜謐無塵,窗明几淨,恰好適宜三人沉下心來,細議邦交要事。
傅瑾瑜立於案前,神色認真,指尖逐條細數方才議定的條款,條理清晰分毫不亂:「撤軍時限三月為期,條理規整不留拖沓餘地;賠款分檔明晰,首批三十萬兩白銀,約定歲末之前足額交割;互市口岸劃定三處,盡數坐落北境西段,地勢穩妥便利。」
他稍作停頓,眼底帶著幾分深思,緩緩道,「這些細則周全縝密,遠超昔日盟約規制,絕非敷衍搪塞,是實打實的示好誠意。」
謝蘊微微頷首,附議其言,娓娓道出自己暗中查探的底細:「陛下明鑑。這位靖王素來品性端良,在北離朝野素有賢名。他從不涉足兵權紛爭,亦不沾染暗衛權謀,畢生深耕民政庶務,心性中正通透。
新帝特意遣他出使大晟,用意極深,便是想讓我朝親眼見證,北離已然更迭朝局、革新舊制,徹底摒棄了往年好戰尋釁的風氣。」
「如此說來,回訪一事便勢在必行。」傅瑾瑜抬眸沉吟,隨即問道,「只是此次北上回訪,朕該選派何人出使最為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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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蘊凝神思忖片刻,審慎言道:「臣以為,此行斷不可遣武將。武臣北上,極易被北離殘存的主戰舊黨藉機曲解,滋生事端、煽動輿論。當擇品性沉穩、中立無爭的文臣為主使。
除此之外,使團之中,必要有一位熟知北離全貌之人,不僅通曉北離朝堂權術派系,更深諳其民間風土、民生百態,方能隨機應變、穩妥處事。」
傅瑾瑜心念驟定,脫口而出:「你所言之人,可是夜瀾?」
謝蘊並未遮掩迴避,坦然頷首:「正是承安君。夜瀾久居北離深宮,浸養朝野數年,對其朝局人事、山河民情瞭然於心,無一不曉。歸國侍奉陛下三載有餘,亦熟稔我大晟禮制規矩、朝堂分寸,進退有度、處事周全,確是回訪的不二人選。只是——」
他話鋒微頓,道出其中顧慮:「臣所憂者,是他與生俱來的身份羈絆。他本是北離皇子,如今以大晟使臣身份重返故土,北離朝野定然議論紛紛、百般揣測。更要緊的是,此事事關他本心取捨,無人能替他做主,不知他是否願意重回舊地。」
殿中一時默然無聲,傅瑾瑜靜立良久,心底輾轉思量,通透釋然。他緩步起身,踱至偏殿窗前,抬眸望向庭院景致。望著漫天落槐,他心中遲疑盡數散去,輕聲篤定道:「此事關乎他的過往與餘生,旁人無權置喙,朕親自去問他,讓他隨心抉擇。」
一旁靜坐緘默的傅凌淵,此刻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抬眸看向少年帝王,語聲溫和:「你要親自前往會同館?」
「是。」傅瑾瑜回頭,目光澄澈堅定,「選擇權該交予他。朕身為君主,亦是他相知相伴之人,不能替他決斷前路,唯有聽他本心所願。」
傅凌淵深深看他一眼,終是微微頷首。眼底藏著默許與欣慰,讚許他已然懂得體恤人心、尊重本心,不再是一味發號施令的少年君主,真正懂了為君之道、待人之誠。
當日暮色初垂,晚風溫柔,傅瑾瑜屏退隨從儀仗,孤身一人輕車簡從,悄然前往會同館。彼時庭院清靜安寧,夜瀾正立於院中,低頭細心翻曬溫如玉新近送來的藥材。
暖陽穿透枝葉縫隙,篩落滿地細碎金輝,落在他清雅安然的身影上,靜謐悠然。聽見腳步聲,他抬手放下手中竹匾,輕輕拍去掌心沾染的藥屑,抬眸溫和問詢:「陛下今日怎會閒來至此?」語態平和淡然,無君臣拘謹,只如故友閒談。
傅瑾瑜落座石桌旁,靜靜望著他,沉吟良久,才緩緩將北離遣使求和、懇請回訪之事娓娓道來,坦誠相告。
夜瀾聞言,指尖微頓,心頭驟然翻湧萬千思緒。闊別故土四載,北離的風雪深宮、舊日桎梏仿佛早已遠去,卻又從未真正消散。他默然望向北方天際,那是他生長半生的故土方向。
過往歲歲隱忍蟄伏、孤身臥底的歲月曆歷在目,先帝臨終囑託字字銘心;可與此同時,大晟的槐香晚風、宮廷暖意,還有少年純粹真摯的陪伴,早已悄然填滿他孤寂半生的心房。
良久,他收回遠眺的目光,斂去眼底浮沉心緒,轉身望向傅瑾瑜,語聲篤定溫和:「臣願意前往。無論以北離皇子舊身,或是大晟使臣新名,皆是臣的來路,亦是臣的歸途。臣願歸去一觀,看看如今北離山河,是否早已換了新顏。」
傅瑾瑜望著他坦蕩釋然的模樣,心底暖意翻湧,驟然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字字鄭重許諾:「那朕在此等你平安歸來。待你歸來之日,朕便為你補辦一場盛大隆重的冊封大典,昭告滿朝文武、天下蒼生。讓世人皆知,你夜瀾,是朕親封的承安君,是朕此生篤定之人。」
夜瀾垂眸望著掌心溫熱的牽絆,望著少年眼底真摯熱烈的期許,唇角揚起一抹極淺卻真切的笑意。淡若清風,卻藏不住眼底熠熠生輝的光亮,藏不住塵埃落定的安然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