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悄然流轉,傅瑾瑜臨政治世的本事,早已褪去初登帝位的生澀,愈發沉穩嫻熟、進退有度。
昔日他批閱奏章,心底尚無定斷,事事依賴傅凌淵坐鎮身旁,遇有疑難便垂首問詢,半點不敢獨決。
如今歷經朝堂風雨、幾番歷練打磨,多數政務皆能獨自裁斷,條理分明、思慮周全,唯有極個別牽扯邊境局勢、朝野制衡的棘手要事,才會虛心請教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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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奏速度亦是精進不少,往日半日方能理清的卷宗,如今半個時辰便可審閱七八份,利落穩妥。字跡依舊帶著少年清朗風骨,落筆卻沉穩有力,硃批字句簡練威嚴,已然初具一代帝王的凜然氣度。
滿朝文武之中,謝蘊最先察覺帝王的蛻變。那日他呈上一份北境互市的摺子,羅列諸多細碎規制、邊境利弊,條目繁雜。傅瑾瑜覽畢,寥寥數語硃批定奪,句句切中要害,精準拿捏政務核心,無半分冗餘錯漏。
謝蘊收起摺子,眸底微露讚許,側身對身側溫如玉輕聲道:「陛下如今理政裁斷,利落通透,竟比昔日王爺監國時還要迅捷。」
溫如玉垂眸打理手中藥材,淡然應聲:「他本天資聰慧,素來通透,不過是年少未展鋒芒罷了。」
這日早朝散去,百官盡數退朝,傅瑾瑜獨獨將夜瀾留在宮中。
他藉口問詢北離近日朝堂動向、邊境布防,理由堂堂正正,無人可置喙。眾人皆知夜瀾身份特殊,半為質子半為朝臣,縱使受封承安君,依舊難脫前朝桎梏,朝中老臣心中始終存有芥蒂,待他始終疏離客套。
傅瑾瑜心知他獨居會同館,清冷孤寂,便時常借議事之名留他在宮,為他避去朝野冷眼,予他幾分安穩暖意。
二人靜坐御書房內,殿內靜謐肅穆。傅瑾瑜鋪開北境輿圖,指著幾處關鍵關隘、通商要道垂詢問策。夜瀾應答從容,條理清晰,對北離山川地勢、兵力排布、朝堂派系皆瞭然於心,見解獨到深刻,字字貼合實務,絕非空談。
待夜瀾答畢,傅瑾瑜緩緩合上輿圖,殿中一時寂然。他倏然開口,語調褪去方才議事的鄭重,多了幾分沉澱心底的認真:「夜瀾。」
「臣在。」夜瀾垂手立穩,身姿端雅。
「朕有一事想問你。」傅瑾瑜抬眸望他,目光澄澈懇切,「你身居北離之時,可曾領兵治軍?」
夜瀾微怔,隨即輕輕搖頭:「臣自幼為暗子、備為質子,居於深宮桎梏之中,從未有機會執掌兵權、上陣領兵。」
「那你自幼所學,皆是何物?」
「無非讀書習文、強身習武,勘辨山川地形,熟記朝野人事。」夜瀾語聲溫和平實,「北離先帝為臣延請名師,所授所學,皆為識人辨局、於絕境之中覓生機的權謀智術。臣天資尋常,雖未盡數精通,卻也足以立身成事。」
傅瑾瑜靜靜聽著,默然良久。他凝望著眼前溫潤端寧的人,心境早已與往昔截然不同。從前他看待夜瀾,眼底滿是純粹的歡喜與疼惜,只覺他孤身異鄉、無依無靠,單薄孤苦,處處需要自己庇護。可歷經朝夕相處、數次並肩處事,他終於看清,夜瀾從不是需要依附他人、任人庇護的弱者。
他深諳朝堂制衡之術,通透人心叵測之道,熟稔山川攻守之勢,眼界與謀略,遠勝諸多身居高位的文武朝臣。傅瑾瑜幡然醒悟,往日自己一味的庇護與周全,看似溫柔,實則是狹隘的憐惜。夜瀾滯留大晟,從不是走投無路、身不由己,而是心甘情願,擇他相隨。
「夜瀾。」傅瑾瑜再度開口,少年清亮的聲線里,藏著遠超年歲的沉穩與篤定。
「臣在。」
「朕從前愚鈍,只知將你護在身後,總想為你擋盡風雨流離。」傅瑾瑜字字懇切,坦誠本心,「可如今朕已然明白,你的才情遠見,不輸於朕,見識閱歷更勝一籌。你留在朕身側,不是無可奈何的依附,是你主動擇朕、信朕。」
他向前半步,目光灼灼:「朕不願再一味護你,朕想與你並肩同行。一如皇叔與玄閣主,一人坐鎮朝堂、穩住山河大局,一人潛行暗處、勘破四方陰霾。朕掌大明君臣、定朝野乾坤,你為朕洞察隱秘、看清暗處風波。」
夜瀾長睫輕輕震顫,心底暗流翻湧,積壓已久的情愫盡數清明。他緩緩起身,行至御案之前,單膝跪地。這一禮,褪去了君臣尊卑的刻板禮數,無卑微、無疏離。他背脊挺直,目光坦然平視帝王,坦蕩赤誠。
「臣願為陛下耳目,察四方幽微,辨朝野明暗。」夜瀾語聲沉穩,字字鏗鏘落地,「臣熟稔北離朝政、軍力人事,北疆動靜盡在掌握。陛下所向,臣目之所及;陛下不動,臣靜默蟄伏,此生不渝。」
傅瑾瑜望著他赤誠模樣,起身離座,俯身蹲下,與他平視相對。龍袍華貴,鴉青錦袍清雅,兩位少年隔著咫尺距離,遙遙相望。他伸手穩穩握住夜瀾的手腕,眼底是少年人最純粹的篤定與期許。
「一言為定。」傅瑾瑜輕聲道,「你我並肩,此生誰也不許掉隊。」
夜瀾凝望眼前少年,恍惚憶起太液池邊初見,彼時的帝王澄澈乾淨,如一汪清泉。如今經年曆練,眼底添了帝王的擔當、城府與殺伐冷硬,可本心依舊純粹溫熱,從未更改。他凝望良久,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弧度,鄭重頷首,應下這一場山河並肩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