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人大婚之後,素來肅穆清寂的攝政王府,氣韻悄然更迭,處處浸著溫潤煙火,與往日全然不同。
府中總管趙全是最先體察這份變化的人。往日傅凌淵起居理政,素來規整嚴苛、分毫不差,宛若上弦古鐘,朝暮有序。雞鳴起身早朝,歸府便伏案批折、接見臣屬,一日流程循規蹈矩,從無半分差池。可如今這架經年不怠的鐘,依舊準時起落,內里節奏,卻早已悄悄溫柔改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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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至暮時散朝歸府,傅凌淵不再徑直奔赴書房理政,而是必先折返正院,候玄影歸來。若玄影已然回府,二人便並肩靜坐,一同用罷晚膳,閒話朝夕。
若是玄影尚在暗衛閣處置公務未歸,他便獨倚廊下靜待,手中雖持朝臣奏摺,目光卻屢屢越過紙頁,頻頻望向院門來路,滿心皆是等候之意。晚風穿廊,吹散了朝堂積攢的沉肅,只剩滿心溫柔期許。
一日傍晚,趙全奉茶入院,恰好見此光景。傅凌淵將奏摺閒擱膝頭,眸光悠遠,牢牢凝著空空的院門。石案上並排放著兩盞清茶,一盞早已被晚風吹涼,一盞裊裊騰著熱氣,是他時時為歸人續上的溫茶。趙全輕放茶盞,斂聲退步,不敢驚擾這份靜謐溫情。
未走幾步,身後便傳來輕淺步履,是玄影歸來。隨即聽見傅凌淵溫聲輕語:「怎麼又晚了。」字句看似嗔怪,語調卻鬆弛溫和,無半分苛責,唯有懸心落地的安然。趙全駐足迴廊轉角回望,兩道身影並肩徐行,一挺拔一清瘦,身影交疊相融,溫柔繾綣。他心底驟然溫熱酸澀,匆匆拭去眼角薄濕,快步離去。
如今玄影執掌暗衛閣,早已褪去往日晝夜奔命、浴血獨行的模樣。傅凌淵心疼他半生風霜,不許他遠赴險地奔波廝殺,亦將閣中瑣碎日常,逐步託付青羽、赤宵打理。玄影每日只坐鎮閣中,匯總情報、調度暗樁,事務安穩規整,再不似從前身不由己、生死漂泊。
偶有棘手要務,需他親自前往處置,傅凌淵必會提前知曉。臨行前夜,他總會將人留於榻上,細細叮囑萬般事宜,周全妥帖,無微不至。玄影靜靜聽著,或是低低應聲,或是在他懷中慵懶側身,悉數接納這份獨有的牽掛與疼惜。
每逢啟程之日,傅凌淵必親至城門相送,不再立於高樓遙遙遠望,而是立於城門洞口,目送駿馬絕塵遠去,直至身影消散路盡頭,才轉身歸朝。
少年帝王傅瑾瑜,亦清晰察覺王府的脈脈變化。往日他登門尋皇叔,所見皆是孤身伏案的清冷模樣,書案奏摺堆疊如山,滿室只剩理政的肅穆孤寂。而今登門,十有大半,皆能在正院尋得二人身影。
曾有一次他貿然闖入,正撞見傅凌淵倚坐窗邊矮榻,玄影輕靠他肩頭,二人眉眼相依,欲落輕吻。傅瑾瑜倏然僵立門口,慌忙捂住雙眼,高聲嚷嚷「朕什麼都沒看見」,轉身便要逃竄。
「回來。」傅凌淵出聲喚住他,神色淡然,「找本王何事?」傅瑾瑜這才訕訕鬆手,笑著落座。言事之餘,他忍不住偷眼打量二人。玄影從容直身,為他沏茶奉盞。清茶入口甘醇清甜,竟比宮中御茶更添幾分暖意。
府中僕從下人,也漸漸習慣了正院的溫情日常。每日晨起,廚房必會特意多備一份早膳,送往正院,成了府中不成文的規矩。
玄影若在,二人便並肩同食,閒話瑣碎;玄影若外出未歸,傅凌淵便獨自用膳,餘下那份必定溫於灶上,歲歲等候,從無遺漏。府中老人習以為常,新來的丫鬟僕役也早早知曉,只要侯爺未歸,灶上暖火便日夜不熄。
這日黃昏,玄影處置完公務,歸府較往日更早。踏入正院,便見傅凌淵已然端坐案前批閱奏摺。見他進門,傅凌淵抬眸示意,指尖輕點案上食碟:「趙全說廚上新試桂花糕方子,你嘗嘗。」
碟中糕點尚有餘溫,品相精巧。玄影拈起一塊,入口綿軟清甜,甘而不膩,滿口桂香。他細嚼慢咽,又執盞飲茶潤喉。傅凌淵垂眸望著他恬淡食糕的模樣,指尖壓著奏摺,久久未曾翻動一頁,滿目皆是溫柔縱容。
玄影察覺他久久凝望,抬眸輕問:「看什麼?」
「看你。」傅凌淵語聲平淡自然,坦蕩溫柔。
玄影耳尖悄然泛紅,抬手將餘下半塊糕點遞至他唇邊。傅凌淵順勢就著他的指尖咬下一口,而後垂首繼續看折,神色坦然從容,仿佛這般親昵相伴,本就是尋常朝夕。
玄影望著他這般模樣,心底暖意融融,忍不住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他飲盡杯中清茶,移步至案側,搬椅落座,取過一卷暗衛閣密報,靜靜翻閱。
一室安然,兩相靜謐。一人理朝政,一人閱密報,偶有輕言碎語,偶有默然相守,歲月溫柔綿長。趙全捧著晚膳行至院門口,望見這般安穩光景,不由得駐足停步,不忍驚擾。晚風輕拂,落盡喧囂,他抬手輕拭眼角,壓下心底溫熱動容。
身側路過的小丫鬟疑惑發問:「趙總管,您可是身子不適?」
「無妨。」趙全輕吸一口氣,嗓音微啞,只淡淡道,「不過是晚風迷離,迷了眼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