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堂盡數改設為喜堂,滿目緋色,融融喜氣鋪陳滿堂。朱紅綢緞自梁間垂落,層層綰成飽滿碩大的花球,錯落有致,沿街繞廊。
堂下每隔數步便懸一盞嶄新琉璃喜燈,皆是內務府精工燒制,燈面細繪並蒂蓮、雙飛燕紋樣,栩栩如生。燭火高燃,光影透過琉璃漫灑開來,滿堂鎏金流轉,璀璨奪目,一派盛世吉慶光景。
正堂上首並列兩張太師椅,肅穆端正。
左側空置,是傅凌淵特意為先帝留存的席位,以念兄長、以敬先祖,周全禮數本心。
右側椅上端坐傅瑾瑜,一身絳紅龍袍襯得少年身姿愈發端整。他刻意繃緊小臉,斂去平日嬉鬧神態,竭力擺出帝王主婚的莊重威儀,可眼底藏不住的盈盈笑意,終究泄露了滿心歡喜。
堂下文武百官依序分列兩廂,衣冠齊整,肅立觀禮。謝蘊立於朝臣左首,身姿清雅,身側緊隨溫如玉。依朝堂舊制,溫如玉一介布衣醫者,本無立身朝列的資格,今日傅瑾瑜特意破格恩准,直言大婚喜宴,不論官階品級,唯論親疏情誼,特許二人並肩而立。
謝蘊側眸望來,見溫如玉身著嶄新天青色長衫,衣料潔淨挺括,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褪去往日隨性散漫,愈發清雋端然。他唇角悄然揚起淺淡笑意。
溫如玉淡淡回視一眼,神色清冷,眼底卻藏著一絲淺淺嗔意,似在嗔怪他無端打量。謝蘊笑意更濃,安然收回目光,靜立觀禮。
夜瀾靜立堂中最末角落,一身帝王親賜的承安君鴉青錦袍,領口銀線雲紋細密精緻,素雅矜貴。他立身人群邊緣,沉靜默然,如斂盡鋒芒的清影,不喧不擾。可滿堂紛亂人影、灼灼燈火,皆亂不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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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瑜端坐主位,目光越過滿堂賓客、層層紅綢,遙遙落於他身上,微作停頓,溫柔暗藏。
夜瀾心有所感,緩緩抬眸對望。二人隔著滿室喧囂遙遙相視一瞬,無需言語,心意自知。傅瑾瑜彎眸淺笑,迅速斂神復位,重歸主婚的端正姿態。夜瀾垂眸之際,唇角亦輕輕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轉瞬吉時已至。
司儀立於堂下,揚聲長喝,聲徹滿堂:「新人入堂——」
傅凌淵執住玄影的手,並肩自側殿緩步而出。二人身著制式一統的大紅喜服,華貴端莊,相映成雙。傅凌淵腰間繫著玄影常年佩戴的青玉佩,而玄影腰側,則懸著傅凌淵自幼隨身的羊脂暖玉。
二人互換貼身舊物,以半生羈絆為聘,以歲歲相守為諾,將彼此的過往與餘生,穩穩繫於身側。
玄影頭戴鎏金喜冠,垂落的細密珠簾遮去大半容顏,唯余清挺下頜與筆直身姿,如青鋒在立,步履沉穩端方,不見半分慌亂。傅凌淵牽著他穩步踏入喜堂,於正中央穩穩站定。
「一拜天地——」
二人並肩轉身,面朝堂外長空。暖煦天光穿門入戶,溫柔覆在二人緋紅衣袍之上,暖意融融。傅凌淵率先屈膝跪拜,玄影緊隨其後。滿堂寂然,二人虔誠叩首,敬天地浩蕩,謝歲月成全。
「二拜高堂——」
二人回身,面朝堂上雙椅。傅凌淵目光輕輕拂過先帝空席,喉結微不可察一動,心底默然低語:皇兄,臣弟今日,終得圓滿良緣。言畢鄭重叩首。
玄影伴在身側,亦同步躬身跪拜,禮敬高堂,恪守禮數。傅瑾瑜端坐椅上,看著二人恭謹跪拜的模樣,心頭驟然酸澀翻湧,鼻尖微微發酸。他悄悄吸氣凝神,強忍眼底濕熱,端正身姿坦然受禮。昔日護他山河、伴他成長的兩人,今日終得兩兩相守,各有歸宿。
「夫妻對拜——」
二人相對轉身,一縷大紅喜綢垂落中間,牽繫彼此。傅凌淵透過細碎珠簾,凝望玄影澄澈的眼眸,燭火映在眼底,清亮如水,溫潤動人。他緩緩躬身,玄影亦同步俯身。珠簾輕晃,二人額角近在咫尺,微微相觸,溫柔無聲,隨即直身分立,禮敬彼此。
「禮成——」
司儀長音落定,滿堂瞬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賀喜之聲。謝蘊率先含笑鼓掌,眉眼舒展。溫如玉素來清冷淡漠,此刻唇角亦悄然鬆弛,化開幾分寒涼。靜立角落的夜瀾,也抬手輕拍數下,眼底漾開淺淺暖意。
傅瑾瑜再難自持,豁然起身跳下座椅,快步奔至二人身前,仰著小臉滿眼明媚笑意:「皇叔!你成親了!」
傅凌淵垂眸望著少年,抬手溫柔撫過他的發頂,溫聲道:「嗯,多謝陛下賜婚成全。」
傅瑾瑜咧嘴一笑,轉眼便將目光落在玄影身上。珠簾垂落,遮不住眼底嬌羞緋紅,他湊近幾分,小聲讚嘆:「玄閣主,你今日極好看。」
玄影耳尖瞬時紅透,蔓延頸側。傅凌淵低咳一聲,抬手輕輕將玄影護至身後,淡淡隔開少年。傅瑾瑜調皮吐舌,笑著轉身跑入人群。
滿堂燈火灼灼,人影熙攘,喜氣綿延不絕。謝蘊與溫如玉並肩而立,靜默相守;傅瑾瑜穿梭賓客之間,眉眼明媚;夜瀾獨坐一隅,目光始終追隨著那抹絳紅色的小小身影,溫柔繾綣。
傅凌淵立於喜堂中央,牢牢牽著玄影的手,掌心暖意綿長,心底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踏實。半生風雨沉浮,半生幽暗蟄伏,今朝紅妝圓滿,風月成雙,歲歲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