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步出內室之時,暮色已然徹底籠罩整座王府。
他手中托著空蕩蕩的藥碗,碗底尚殘留些許深褐藥漬。立在幽深廊檐之下,並未即刻動身離去。微涼夜風掠過庭院,吹散縈繞在他衣襟上那一縷經年不散的藥草清香。他抬首凝望天邊,一輪皓月緩緩掙開厚重雲絮,清輝傾灑而下。面上依舊是素來淡漠的神色,無人能夠窺見他心底輾轉思量的心事。
身後傳來細碎輕微的步履聲響。溫如玉未曾迴轉頭顱。
「溫大夫,尚且不曾離府?」謝蘊的聲音自背後悠悠響起。想來他方才自正院折返,手中提著一盞羊皮燈籠。暖融融的光暈緩緩流淌,將兩道身影投射在青灰磚面之上,一長一短,悄然交疊纏繞。
「正要動身。」溫如玉淡然作答。
謝蘊行至他身側,一同駐足廊下。他側眸向內室望了一眼,窗欞的紗紙透出一室溫存燈火。隱約飄出傅凌淵低沉的話音,語調柔和縹緲,難以辨清字句。謝蘊唇角微微上揚,轉眼看向身旁之人。
「緣何不進去歇息片刻?獨自立在此處偷聽,可絕非溫大夫的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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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如玉斜睨了他一眼。
「我若是有心窺探內情,何須站在此地。」
「說得亦是。」謝蘊輕笑出聲,「溫大夫耳力過人,怕是連我心跳驟然變快,也能夠輕易察覺。」
溫如玉無意理會他這般輕佻戲言。垂眸望著掌心的藥碗,語聲放低。
「湯藥已然服下,脈象漸漸平復。往後這裡,便沒有我的差事了。」
「這般說來,溫大夫心中已然放下牽掛?」謝蘊輕聲問道。
「我行醫之人,只惦念病患安危。」溫如玉緩緩開口,「玄影既已脫險,餘下只需靜心休養。我又何須日日在此守候。」
謝蘊輕輕應了一聲,再度抬眼望向那扇窗。窗紙之上,倒映著兩道緊緊相依的輪廓。他靜靜觀望片刻,緩緩開口。
「王爺與玄閣主,也算熬過漫漫長夜,終等到雲散月明。」
溫如玉並未應聲接話。皎潔月華徹底掙脫雲層,清冷柔光覆在他俊秀側顏,宛若一塊精心雕琢的暖玉。謝蘊悄然側目凝望,心中暗嘆此人容貌無雙,只是素來吝惜笑顏。倘若他肯展顏一笑,怕是連這滿園月色,都要黯然失色。
「留他們二人獨處片刻吧。」謝蘊忽然低聲言道。話音極輕,唯恐驚擾了屋內溫存的二人,亦不願打碎今夜難得的靜謐。
溫如玉終於偏過頭瞧了他一眼。月色將謝蘊的半邊臉頰浸在暗影,餘下的半張沐浴於銀光之中。一雙眼眸卻格外澄澈明亮,笑意之中藏著幾分認真,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溫如玉僅僅對視片刻,便緩緩移開了視線。
「你倒是體恤旁人。」
「我並非只顧及旁人。」謝蘊揚起笑意,「我亦有心體恤於你。」
話音落下,他抬手將燈籠微微偏向溫如玉身前,願為他照亮前路的幽暗。溫如玉緘默不言,卻未曾出言回絕。二人並肩靜立於長廊。一人執燈,一人端著藥碗。滿地銀白月色,將兩道影子拉得悠長。
沉寂許久之後,溫如玉方才啟齒。
「走吧。」
「我送你出府。」謝蘊說道。
「不必勞煩。」
「此事由不得你。」謝蘊提著燈籠已然邁步向前,回頭看向溫如玉,唇角噙著淺淡笑意,「夜深露重,一名醫者獨自端著藥碗在王府遊走,成何模樣。由我相送,方能安心。」
溫如玉抬眸望了他片刻,終究不再爭執,緩步緊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穿行曲折迴廊。今夜月色極為明朗,襯得手中燈籠微光略顯多餘。可謝蘊依舊將燈高高提起,竭力把前方的路途盡數照亮。
他們未曾知曉,身後那扇窗內,傅凌淵微微低下頭顱,正輕柔吻過玄影的額頭。
廊間如水月華,靜靜鋪滿了來時的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