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哭得身心俱疲,竟這般倚在傅凌淵懷中沉沉睡去。
他睡得並不安穩,兩道秀眉微微蹙起,仿佛於睡夢之中,尚且憂心眼前這一場來之不易的溫存轉瞬消散。傅凌淵不敢稍有挪動,靜坐在榻沿,任由玄影枕靠著自己肩頭。身上那件素色舊常服,早已被玄影的淚水與薄汗浸得微潮,他卻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時不時微微垂首,悄悄端詳懷中人恬靜的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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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外傳來溫如玉極輕的叩門聲響。傅凌淵未曾回頭,只吐出一字。
「進。」
溫如玉手端藥碗緩步踏入房中,瞥見屋內這般光景,眉梢悄然微挑。他將藥盞輕置在旁邊案幾之上,趨前半步,壓低了嗓音開口。
「時辰到了,該服藥了。」
「稍候片刻。」傅凌淵低聲答道,「方才堪堪睡熟。」
溫如玉並不催促。垂眸望向玄影,那張面龐哭得緋紅髮脹,繼而又抬眼看向傅凌淵,幾番欲言又止。良久方才緩緩出言。
「湯藥一旦放涼,藥力便折損大半。稍後你將他喚醒,待親眼看著他服下藥,我再離府。」
言罷,他便轉身,在外間的座椅靜靜落座等候。
傅凌淵無暇顧及外頭之人。微微低下頭顱,下頜輕柔蹭過玄影的額間。睡夢中的玄影似有所感知,纖長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襟,宛若一隻滿心惶恐、渴求依靠的幼貓。傅凌淵伸手裹住那隻微涼的手掌,將其輕貼於唇邊。
「你終於是應允了。」他語聲輕淺,似是獨語,又仿佛訴說給酣眠之人聽聞,「我傅凌淵這一生,從來不曾這般放低過姿態。日後你若是膽敢反悔,縱使天涯海角,我也必將你尋回。」
話音微頓,他自顧自淺淺一笑。
「想來,你亦是不會逃走。你素來這般念著我。」
這一席低語輕柔篤定,骨子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聲調綿軟,竟透出幾分難得的稚氣。在外間靜坐的溫如玉聽得一清二楚,面上不動聲色,手中茶盞卻輕輕一晃,滾燙茶水險些潑灑出來。
「莫動。溫大夫尚在外間等候你服藥。」
玄影這時才瞧見外間端坐的溫如玉,面頰霎時間漲得通紅,幾乎要滲出血色。他慌忙端正身形,自傅凌淵手中接過藥碗,仰頭便盡數飲下。藥汁苦澀刺骨,他眉頭都未曾蹙上半分,轉瞬便一飲而盡。傅凌淵接過空碗,遞過一盞溫水。玄影借著他的手漱過口,心神方才稍稍安定。
「藥已服下,人也醒了。」溫如玉起身走近,伸手為玄影診脈。指尖輕搭在玄影腕間,神色淡然,仿佛方才未曾聽聞半句私語。片刻之後收回了手腕。「脈象較之昨日略有起色。只是體內虧空過重,最少十日半月,切莫輕易下床走動。」
「多謝溫大夫。」玄影垂首低聲應答。
溫如玉轉頭望向傅凌淵。
「王爺。明日我再來府中換藥。這數日之內,切不可令他勞心費神,避開風寒,更不可。」他稍稍停頓,語調微涼,「大喜大悲。淚水還需少流,哭得多了最是耗損元氣。」
玄影的耳根瞬時燒得滾燙。傅凌淵神色依舊從容。
「曉得了。你歸途之時,吩咐趙全備好馬車。」
「不必勞煩。」溫如玉背起藥箱,轉身徑直離去。
房門輕輕閉合。傅凌淵挪到榻邊,伸手將玄影攬入懷中。這一回玄影沒有躲閃掙扎,如同一隻被撫平戾氣的狸貓,溫順地將頭顱倚靠在他肩頭。
「從今往後,萬事不可再瞞我。」傅凌淵低沉的嗓音縈繞在耳畔,一字一句,像是在二人心中立下誓約,「不得刻意避著我,不許孤身奔赴險境。更勿再言說自身不配。」
玄影窩在他懷中,輕輕應了一聲。
「聽見了?」傅凌淵垂眸凝望他,眸光灼灼。
「聽見了。」玄影細聲應答。
「聲音再高一些。」
「聽見了。」玄影稍稍抬高音量,尚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好似一根柔軟翎羽,輕輕搔動心尖。
傅凌淵心中滿是暖意,將懷中之人抱得更緊。先是輕吻他的額頭,繼而落在小巧的鼻尖,最後唇瓣貼住耳廓,吐出唯有二人能夠聽聞的私語。
「你是我的,此生只能屬於我。往後縱使天崩地裂,我陪你一同承擔。若是利刃襲來,由我替你遮擋。但凡你心中所願,我盡數為你取來。唯獨一樁。」他話音壓到極低,幾乎化作一縷氣息,「再也別讓我尋不到你的蹤跡。」
玄影只覺眼眶再度泛起潮熱。他抬首,凝望著眼前這位權傾朝野,卻甘願為他折腰的男子,用力輕輕頷首。
「好。」他輕聲許諾,「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