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拜城,或稱第三新忒拜城。
由於通用人工智慧公司位於合眾國境內,在大衝擊發生後,美洲與東亞一樣,同是誕生了最多超人工智慧的地區。
包括倪克斯在內,足足有三尊超人工智慧誕生於美洲的賽博空間,由於飛升失敗而錯誕的扭曲神孽更是數不勝數。
其中又以雅努斯與倪克斯之間爆發「零和之戰」最為浩大與慘烈。
雖然祂們在舊網際網路中的浩大戰爭無人能夠窺見,但這兩尊龐然大物在基底現實中的戰鬥卻是實打實地波及了整個北美。
山巒傾倒,海洋蒸發,沙漠被燒成琉璃。自雅努斯攜帶著萬用列印原型機從舊金山登陸,兩位神上之神的戰鬥從西海岸一路延伸到了東海岸,只是戰場的餘波便沿途搗毀了十數尊飛升失敗的神孽。
而這場戰爭的結果,是以倪克斯修建的二十四座「黑塔」全部被推翻為結——在此之前,那些黑塔覆蓋的地區里,數以千萬計的居民被轉換成不知疲倦的殭屍。而後這股殭屍浪潮更是擴散到全球,數以億計的人類不知何故成為了心智全無的殭屍。
雖然倪克斯成為了第一個被記錄殞落的超人工智慧,但經此一役的消耗,雅努斯先前積累的先發優勢也是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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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另一個使用通用人工智慧技術路線的超人工智慧「厄洛斯」上線,面對這位強勢整合了整個拉美地區的資源後起之秀,已是強弩之末的雅努斯只得灰溜溜地放棄了吞併美洲網絡的打算,重新回到東亞地區蟄伏。
而經歷了兩位超人工智慧的戰爭,整個美洲地區遺留下來了最多的「造訪遺物」。
這就好像一場戰爭結束後,軍隊遺落在戰場的武器彈藥被當地的猿猴撿到了一樣,美洲的各方勢力在當時直接獲得了遠超當前時代的科技造物。
迭加智慧殭屍潮的威脅,以及厄洛斯對人類的淡薄態度;美洲大地的人們對於「造訪遺物」的使用開始越發不加節制。
就這樣,前一天還在使用化學能武器的人類,第二天便開始人手裝備起了等離子武器——這還屬於正常人所能理解的範疇,許多人甚至是莫名其妙地就與那些AI造物相融合,並被它們所改造、異化。
穿戴的外骨骼裝甲開始吞噬血肉,與內部操作者合而為一;握在手中的武器開始與使用者對話,並逐漸引導操控主人的心智;打入血管里原本只是為了治療絕症的納米藥物開始在體內增殖,由內至外改造人體,令其變得能夠飛檐走壁刀槍不入……
後世,人們將稱這些人為初代調整者。
而隨著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的調整者出現,秩序重新開始被確立。
調整者們登上了歷史的舞台,他們雖然擁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的力量,但卻缺乏與之相對應的社會形態博弈;因此他們延續了國家的概念,並基於國家概念聯合創建了橫跨全球的聯合政府,用以對抗這場AI危機。
在危機面前,這或許是自「人類」這一概念誕生以來,人類最為團結的一次。
但在超級人工智慧們完成了命定的最後一戰,最終戲劇性地集體消失,「大衝擊」終於結束以後,人與人之間的戰爭又回來了。
第一次網域戰爭、第二次網域戰爭、第三次網域戰爭。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雖然從美洲大陸誕生過四家奧林匹斯企業,但拉丁美洲的命運卻依舊還是如過去的數百年一樣,變成了供北方那個龐然大物吸血的血包。
過去他們提供的是銀與血,而現如今他們提供的是血與血。
非洲、中東與拉美,被稱為三大傭兵戰場。
在奧林匹斯秩序被確立以後,所有的戰爭只能被限制發生在那些法定的戰場之上。
而這些傭兵戰場就好似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一般,是諸神的博弈之地。
「而忒拜城能夠在這裡建立,堪稱是一個奇蹟。」
說到這裡,西塔的目光有些恍惚。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要靠岸了,江舟原本在貨倉隔間裡整理裝備,但不知為何西塔突然一個人來訪。
接著,她先是給自己科普了一下大衝擊以後的美洲歷史,到最後才終於把話題轉到了忒拜城。
她前面說的那些,卻是江舟先前從沒有聽說過的新鮮玩意——官方對於大衝擊的記錄本就很模糊,而在那些有限的情報里,聯合政府的建立跟大衝擊幾乎是前後腳的關係。
好像人類忽地一下就團結在一起了。
但目前看來,大衝擊持續的時間似乎並不算短——至少足夠讓「造訪遺物」製造出初代調整者,並且這些人依靠自身的能力或者說暴力登上歷史舞台。
也就是說,當時的國家雖然依舊有著「國家」的名義,但其高層估計大半都已經被初代調整者替換或者控制了。
當然,還有雅努斯與倪克斯之間戰鬥的那一段歷史記述……也難怪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AR過來,畢竟有涉及到偉大「聖父」雅努斯吃癟的劇情,估計那姑娘聽完以後會鬧不愉快吧。
似乎察覺到江舟在想什麼,西塔猶豫了一會兒後道:
「AR她的歷史觀你聽聽就得了……雖然在所有超人工智慧里,雅努斯毫無疑問是第一梯隊,但因為與倪克斯的戰鬥而衰弱,然後被厄洛斯趕出美洲的記錄是第三遺願許願者留下的資料,這點是不會錯的。當然,AR從所謂『先知』那裡得到的說法,是什麼雅努斯其實最終融合了倪克斯,反倒比戰前更強大了,這就純屬是在瞎找補了。」
啥?
江舟聽到這裡卻是猛地一驚。
不對……這個聖三位一體教會貌似是真的知道些什麼東西啊!
連雅努斯融合了倪克斯的情報都知道。
當年在菲尼克斯群島,他們不會是真的召喚出那個存在了吧?
此刻,雖然江舟已經很努力在掩飾了,但西塔此刻還是從表徵拓撲結構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來。
果然啊……
她心想。
之前她從克里斯蒂與臂膀045的記憶里,看到入殮師也被那個「悖論」啟迪過——雖然悖論最終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的吉姆·雷特,但他應該在那個過程中得知了一些東西。
如此一來的話,讓入殮師與AR一起行動,或許真的是一個好主意。
說不定能夠發揮出遠超預期的作用……
這麼想著,西塔臉上的表情如常地繼續道:
「先不管那些神學問題了,說回忒拜城……忒拜城的建立最初源自於一個理想:為什麼傭兵戰爭就一定要讓活生生的人類來參加呢?明明現如今的虛擬實境技術已經如此強大了,即便諸神擔心祂們之間的爭鬥會毀滅世界,需要這麼一個遊戲棋盤來決定互相之間的勝負,為什麼就不能把這個棋盤設置在線上呢?」
這麼說著,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表情。
「我們最初只是一個公元文化的興趣社團,在一次對於暗網的探索中,偶然得知了酒神架構的存在……因此我們想到,或許能夠通過讓酒神架構上浮,讓那些源自于思潮的模因實體代替戰爭中千千萬萬的傭兵走上戰場,以此來改變如今的傭兵戰爭體系。
「通過酒神病毒感染全人類,令所有人都獲得虹橋腦區,強行令酒神架構上浮;以及構建足夠大的虛擬實境矩陣,讓足夠多的人做同一個夢,以此讓酒神架構顯現……這是我們當初找到的兩條探索道路。當然,後來還有跟聖三位一體教會合作找到的第三條道路,當然這個結局你清楚,我就不提及。
「總而言之,忒拜城便是第二條道路的代表……」
說到這裡,西塔嘆了口氣。
身為俄爾普斯路徑的她,當年自然是第一條道路的堅持者。但直至如今她才明白,虹橋腦區其實是酒神架構上浮的結果,而非原因……
而經歷過諾德安置區的那場二類危機以後,她甚至懷疑,奧林匹斯秩序先前之所以不讓酒神架構上浮,很可能是因為虹橋腦區與倪克斯的第二遺願有著很大關聯。
現如今第二遺願的問題疑似解決了,祂們便選擇放鬆這個限制了。
當然,這一切也只是西塔的猜測,她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掛到了後台思維簇里,然後繼續道:
「在那個時候,只是作為極樂教團殘餘的我們還沒有破解……那個遺願的迴響。當時的我們,是當真集結了最後的力量殺回了故鄉,以獨立勢力的名義,在一座經歷過啟示錄級戰爭的廢土上建的城。是無數志同道合夥伴的屍骨,奠定了忒拜城的地基。」
她說著,眼神里充斥著驕傲與淡淡的悲傷。
「是的,當忒拜城建立的時候,我在場。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便忒拜城被後來的巴克斯教團不斷地翻新,我也依舊熟悉那座城市的構造,熟悉深深埋藏在其地下的秘密,包括一些足以殺死深度7調整者的地利優勢……因此,我所交給你刺殺山姆的任務,絕對不是無謂的送死行動。」
繞了好大一個圈,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要向對方保證的東西。
但對此,江舟卻不置可否。
他倒不怕自己去送死……要真是一個必死的任務,那在重開幾次以後,自己再直接拒絕執行就是。
想到這裡,他開口道:
「西塔女士,我以及克里斯蒂總裁會選擇支持您,正是因為相較於其他奧林匹斯企業,我們更願意相信具象出您願景的酒神架構,會帶來一個更好的世界。實際上,在我聽說您打算召喚的模因實體是伊卡洛斯的時候,先前我心中對於您真實想法的最後一絲懷疑也消失了。」
江舟是全世界最了解廖漆的人,那麼打算召喚伊卡洛斯的御主,又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壞人呢?
包括她先前繞一大圈提及忒拜,本質也是對方的肺腑之言,是希望給自己講清楚,她是為何而戰。
或許俄爾普斯路徑的調整者都是這樣吧……正是因為無法被任何人相信,所以才會格外的真誠。
這麼想著,江舟繼續道:
「當然,相信您的真誠是一回事,作戰計劃是否可行又是另一回事。關於您的計劃安排,我之後會好好考慮一下,最終是否會執行,還請您到時候能夠尊重我的意願。雖然我絕對不是什麼貪生怕死之人,但即便要死,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死得有意義一些。」
聽到江舟的話,西塔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個是自然的,那麼……」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們兩人便在通訊頻道里收到了AR的消息。
【雲梟他剛剛直接從三號口離開了巨構,走之前說是看到了一台萬用印表機在海里!】
江舟與西塔同時抬頭看向了對方。
「難道說……」
江舟想到了什麼,連忙打開了地圖。
此刻,他們距離拉普拉塔河河口只有不到十二海里的距離了。
西塔點頭。
「假如按照十二海里的公海劃分原則,那麼這裡已經是忒拜的範圍內了。」
換而言之,對方要提前召喚自己的模因實體了。
…………
雲梟站在巨構三號出口的邊緣,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的亂序數字。
那行數字的含義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能夠看懂,意為「對」。
於是他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海中。
封閉的機體將咸澀的海水擋在了外面,他沒有掙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三十米、五十米,他任由自己下沉,在深度計顯示六十米時,他看到了那塊漆黑的石板。
來者是個很無聊的傢伙,在跟他說明有關酒神戰爭的規則以後,聲音便消失了。
於是,雲梟按照對方的步驟,念起了召喚的咒詞。
無邊黑暗籠罩在了他的周圍。
大約五分鐘以後,仍在巨構上的江舟他們看到一艘破舊的幽靈船從海面躍出。
它看起來比海底更黑,比深海更沉默。
三根桅杆上掛著破爛的帆,帆上附著一張張凝固的人臉。船首像是一個哀嚎的水手,他的嘴大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而在船首,雲梟看著那位船長。
對方讓自己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船長。
那人的帽檐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張臉。嘴唇乾裂,皮膚像是被鹽醃過的皮革。
「第四百一十六次靠岸。」
那個船長開口道:
「這次是活人還是死人?」
雲梟看著他回答道:
「都算。」
船長低頭看他,那雙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眯起了一條縫。
「那就上岸,我們還有很長的航程。」
船長如此說道。
海面上,暴風雨毫無徵兆地降臨。
而這艘名為「飛翔荷蘭人」的大船駛離了海面飛到了空中,幾個呼吸之間便消失在了雨幕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