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聽到焦灼這番話,說不定會直接笑掉大牙。
吳郡陸氏可是大大的世家豪門,祖上陸閎是漢光武帝劉秀的尚書令,尚書令乃是與御史中丞、司隸校尉並稱的三獨坐,可見其位高權重。
陸康的祖父乃是名士陸續,而他的兩個伯父皆是太守一級的高官,他的父親陸褒養望多年,多次拒絕朝廷徵辟,也為陸氏攢下了不少名聲。
對於這種家族來說,世宦兩千石並不是什麼形容詞,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與之相比,焦氏最多也就算是個土豪,若不是這一代人出了個在修為上登堂入室的焦炎,連進入郡守官寺都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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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你覺得陸氏的嫡女被你看了身子就應該嫁給你?
難道吳郡陸氏就沒有別的解決辦法了嗎?
比如將你剁了餵狗什麼的……
當然,陸康是個方正和藹之人,聽到焦灼的擔憂之後並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如呂范那般嘲弄出聲,反而正色對焦灼做了保證,一定不會因為此事節外生枝云云。
一句話,只要能將陸小娘子救回來,陸氏上下只有感激。
話都已經說開了,焦灼也就無所謂了。
兩個凝丹高手加上一個穿越者立即圍著陸小娘子那嬌小的身軀開工。
「渡過去的真氣是在這個位置受阻的……」
「嗯……腫瘤已經很大了,如我所料不錯,應該是在胃部下方……」
「十一歲……這還是兒童呢!兒科與普外科可是兩碼事……」
「不管了,陸太守、呂長史,你們準備渡真氣……」
「沒有氣腹機沒關係,我記得青木真氣外顯有拖拽的效用,還請呂長史能支住胸腔。」
「下刀……」
「金戈真氣就是好用哈……從這個角度進去,不要切到血管……」
「果真是腫瘤……不要在這裡下刀!我草!呂長史……還好還好,有青木真氣這種不講理的東西。陸公,我知道可能有些不敬,不過還請陸公能聽我的,術業有專攻,生死乃大事,一個不甚就有性命之憂。」
「準備下刀切除……」
「我特麼違反了感控處的所有條例了……」
「呂長史,準備好……」
「萬幸萬幸沒有轉移,可能是因為腫瘤被催發得太快了。」
陸儁在外間有些焦急地聽著室內的聲音,直到月上中天之時,方才聽到呂范有些激動的聲音:「成了……如此絕症,竟然真的成了!」
隨後噗通一聲,似乎有人栽倒在地。
陸儁連忙入內,只見到呂范扶著額頭,渾身冒汗,卻面露喜色,似乎有些感嘆之意。
這是明顯真氣耗盡的結果。
而另一邊的陸康也是癱坐在榻上,不停地飲水。
焦灼乾脆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胡言亂語。
諸如「金戈真氣與青木真氣果真是天作之合……」、「這可真是醫學發展的藍海……」之類令人聽不懂的話不斷從焦灼嘴裡蹦出來,直讓陸儁感到莫名其妙。
陸儁從焦灼腳邊繞了過去,對陸康躬身一禮,眼睛卻看著床榻上的小小身影:「父親,小妹……」
陸康撫須笑道:「無礙了,只要能過了發熱這一關,再休養一下身子,一個月後也就大好了。」
「呂長史……」
聽到陸康的呼喚,呂范終於從醫師的身份中脫離出來,想起了自己乃是孫策小型政變集團的一員,此時生死皆在陸康一念之間,不由得微微色變。
陸康仿佛沒有看到,只是微微嘆道:「按照朝廷制度,一旦成了凝丹,修為上登堂入室,自然會有兩百石的職位,而你又是師承盧尚書,師從古文學派,因此只是在汝南郡當了兩年縣吏,就能來到廬江郡中來任長史。你是有大前途的。」
呂范拱手以對:「陸公,亂世如潮,身不由己。」
「即便身不由己,也應該屈身守節,以待天時,如何要為袁術那種人助紂為虐呢?」
陸康肅然以對,卻隨後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擺了擺手道:「好了,你走吧,讓孫伯符、周公瑾全都離開廬江,我為郡守,守土有責,萬萬不能將國土讓與亂臣賊子的!」
呂范張口欲言,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的陸小娘,臉上浮現出羞愧之色,隨後起身,先是對陸康深深一拜:「陸公,我為人臣,不得不為之謀。」
隨後,呂范又向著陸小娘深深一禮:「我自稱君子,卻做了小人之事,害得陸小娘病重,若是來日我被亂刃分屍,也怪不得誰。」
最後,呂范向躺在地上的焦灼一揖:「閣下醫理通天,有扁鵲之能,在下受教,如飲甘露。朝聞道,夕死可矣。」
說罷,呂范不再遲疑,踉蹌著向外走去。
陸儁狠狠地瞪著呂范的背影,轉身對陸康說道:「父親,難道就這麼放他離開了?須知道他如今真氣已經耗盡,之後再想拿他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陸康看了看自己這個傻兒子,微微搖頭。
自己的小兒子陸績、侄孫陸議明明那般聰明,怎麼大兒子就這般愚鈍呢?
「焦小郎,你來說。」
焦灼只覺得眼皮都在打架,他躺在地上拱了拱手:「因為孫策就在大堂之上,這隻老虎崽的爪子已經伸了一半了。他顧忌周公瑾、呂子衡的性命不敢出手,咱們又何嘗不顧及陸氏全族百口呢?」
草草敷衍一番,焦灼從地上爬起來:「太守……」
陸康擺手說道:「陸小郎,今日咱們俱皆疲憊至極,且回去安睡,什麼話明日再說。阿大,去備客房……」
焦灼想了想,拱手以對:「太守,我們進城之時沒有遮掩,城上城下許多人都看得真切,小斐家中還有老母,想必已經知曉,我等還是回家安頓吧。」
陸康點頭:「也好,阿大,替我送客。」
在陸儁的協助下,焦灼將小斐背在背上,緩步向外走去。
門外院落里燈火通明,兩名少年在一名年輕婦人的帶領下在門外站立等待。
陸儁當先對著那婦人作揖禮並口稱母親,隨後讓出了身位。
年輕婦人立即對焦灼躬身一禮:「感謝焦小郎救我家女兒,譙縣秦氏銘感五內,必有重謝。」
跟在秦氏身側的兩個小孩也似模似樣的躬身行禮。
這兩個小孩年歲小的只有六七歲的模樣,年紀大的也就是十一二歲,但都像個小大人一般。
焦灼雙手托著小斐,所以只是微微點頭。不過饒是今日經歷的事情已經夠多,聽到兩個小孩自報家門時,他的腳步還是不由得頓了頓。
「吳郡陸議……」
「吳郡陸績……」
陸議那個小鬼頭是誰焦灼不知道,但這陸績的鼎鼎大名可是萬古流芳。
二十四孝中的『陸績懷橘』就是這個小娃娃吧。
而這年輕的秦氏就是吃橘子的。
焦灼雖然在心中嘖嘖稱奇,卻也不好拉著人家問究竟有什麼重謝,也只能客氣兩句,然後背著小斐一溜煙的來到了大堂上。
原本焦灼還以為孫策已經帶著呂范離開,他可以跟自家兄長說兩句體己話,然而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堂方才發現,焦炎與孫策相對而立,呂范站在孫策背後,似有所待。
見焦灼背著小斐踏入大堂,三人俱皆回頭來望。
而孫策仿佛只為了看焦灼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後,頷首以對:「果真是少年英才。」
聽聞此言,焦灼只覺得好笑。
不說焦灼體內那三十多歲中年大叔的靈魂,就說他的肉身也只有十六歲,而孫策也只有二十歲罷了,剛剛加冠,充什麼大輩。
「不比孫伯符與周公瑾,你們二人才是真正的天下豪傑。」
穿越第一天,焦灼也累得夠嗆,隨口敷衍一句後,就要跟著陸儁出官寺。
而不知為何,孫策卻是有些不依不饒之態,含笑以對:「沒想到焦小郎竟然還有品評人物的本事,不知道能否算一算在下的前途?」
我算你個鬼!
沒看見背上還背著個大活人呢?!
不過面前之人終究是孫策,即便現在雙方敵我分明,但焦灼還是沒有胡說八道,而是直接懇切來言:「閣下絕類令尊。」
此言一出,呂范率先色變。
平心而論,當不知道如何去夸一個男人時,說他像他爸絕對沒有錯,至於究竟是褒還是貶,那就可以讓他自己去琢磨了。不過除非雙方到了撕破臉抓破頭的程度,否則也不會對子罵父。
對於孫策來說……甚至對於大漢朝廷來說,孫堅都是個大大的英雄,他為了大漢南征北討終究不是假的。
但孫堅的缺點也是一目了然,比如暴躁嗜殺、武人做派、輕剽無前等等,甚至江東就有傳言,孫策的老娘就是孫堅搶婚搶來的。
更別提這隻江東猛虎最後下場,根本就是輕兵冒進中了埋伏而死的。
再聯想到孫策輕佻果躁的性子,這個判詞就相當準確了。
孫策也是在愣了一下之後,臉上浮現了一絲怒氣。
可他若是發怒,豈不是坐實了自家父親乃是奸人?
所以孫策強壓心情,對焦灼拱了拱手,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而到了這時候,反而焦灼不願意放過他,徑直朗聲來言:「令尊在討董之前無愧英雄忠良之名,可最後的結果令人齒寒。不知閣下是否想過,令尊行徑究竟何時出了岔子?」
孫策止步轉身,冷眼來看,身側似有水霧升騰。
而焦灼則是一字一頓地說道:「令尊為袁術逼殺荊州刺史王睿、南陽太守張咨時,就已經走到了岔路了。」
嗡……
彭!
水火相交形成的霧氣在焦灼眼前炸開,快到極致的交手甚至讓焦灼難以看清。
孫策雙手握拳,顯化弱水真氣環繞周身。
焦炎手持環首刀,離火真氣如岩漿噴涌。
焦灼沒想到孫策一言不合就要動手,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到了這種時候,這廝骨子裡的拗勁又被激發出來,繼續大聲來言:「孫伯符,你與周公瑾在這個年紀就有這種修為膽識,前途不可限量,來日富貴也可堂堂正正輕易取來。
而若是一步踏錯,做了小人,則終生被其所制,天下英雄也會不齒。若無豪傑相助,來日又能有什麼事業?望閣下以令尊為戒,萬萬不可以鬼蜮手段行事,當正大光明來取前途。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若閣下真的惱怒,當場殺我,我也並無他言。」
孫策聽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散去周身的弱水真氣,到最後臉上依舊陰晴不定,到底還是拂袖轉身離去。
呂范則是深深看了焦灼一眼,拱了拱手,隨之而去。
焦炎同樣散了離火真氣,收刀入鞘,搖頭失笑:「虎子,你膽子果真如斗那般大,也不怕孫伯符真的發怒,到時候我可護不住你。」
焦灼將背上的小斐向上抬了抬:「這些話是讓孫策帶給周郎的,孫策是個沒腦子的莽夫,但周郎會勸住他的。這倆都是要臉之人,總能讓他們少一些陰私手段。即便有不要臉的攛掇,後面那番天下豪傑難以服氣的言語也會讓二人顧忌一二。」
焦炎點了點頭。
而一直站在二人身後的陸儁則是目光炯炯地看著焦灼的背影,不知有什麼心思。
焦炎剛要說話,焦灼就不耐煩起來:「阿兄,我現在還背著個人呢,也折騰了一日了,有什麼事不能回去再說嗎?」
焦炎哈哈一笑,接過熟睡的小斐,當先向外行去:「走,先送小斐回家。陸大郎君,今夜已晚,明日我再來拜訪太守。」
陸儁連忙擺手:「伯卿先去歇息,其餘明日再說。」
有焦炎這個凝丹高手帶路,三人很快就來到了城中一處小宅子之外,扣響門扉之後,立即就有一個老婦人打開了大門:「焦大郎君,我兒……」
待看到焦灼橫抱著的小斐後,老婦人當場流出淚來,撫摸著小斐的臉說道:「苦了我兒了……怎麼遭這麼大的罪……嗚嗚嗚……」
門裡又出來幾名中年婦人,又是勸又是拉,終於讓老婦人情緒安定下來。
不過片刻,小斐就被放在了床榻上,焦灼主動說道:「小斐的傷勢得到太守與長史的治療,已經大好了,今夜好好睡一覺,明日清醒過來就無妨了。」
老婦人捂著胸口,又流出了眼淚:「道祖保佑,道祖保佑,我本來想到官寺外去等,只不過已經到了宵禁……王家嫂子、李家嬸子都說進了官寺就好……」
說到這裡,老婦人又是泣不成聲,幾名婦人又是一陣勸說。
焦灼與焦炎對視一眼,見沒什麼別的事情,起身告辭,只說今夜太晚,明日再來拜訪。
在老婦人的千恩萬謝之下,焦家兄弟二人快步離去了。
又在路上行了片刻,焦灼的腳步終於停在了一座大宅子外,張大嘴巴問道:「咱們就這般從正門進嗎?」
焦炎舉著胳膊,手指上燃著離火真氣充當火光,聞言翻了個白眼:「你非得將全家都叫起來不成?阿娘哪能被這般折騰?還是按照之前的辦法,咱們騰躍進去,直接去你的小院。」
好傢夥,不止有阿兄,還有個阿娘。
不對啊,按照正常故事發展,穿越前自己是孤兒,穿越後也應該沒什麼親戚才對啊!
焦灼一時間慌亂至極。
而焦炎自然不會知道自家二弟所思所想,直接拽著這廝的胳膊騰躍起來,如同火流星般落入大宅側方的一處小院中。
「你屋裡應該還有些點心,吃完之後好好歇息一晚。」
焦炎穿著全身重甲行走一路,此時卻沒有任何疲憊之色,囑咐了焦灼一句後,就欲轉身離去。
焦灼本能有些慌亂:「阿兄,你要去哪裡?」
焦炎在腰間小皮包中掏了掏:「我再去一趟小斐家送些財貨,他家只有孤兒寡母,小斐又得在外奔波,剛剛人多眼雜,直接拿錢出來就是替他們招禍,現在那些街坊鄰居應該都已經散去,應當正好。」
焦灼張了張嘴,也只能說阿兄心思縝密一路辛苦云云。
隨後目送焦炎變成一道火流星衝上天空,焦灼打開那處精舍的房門,走了進去。
說實在的,在打開房門的那一刻,焦二郎的心情是有些激動的。
看起來焦氏也算是廬江的豪富人家了,這裡面會不會有個活色生香的小丫鬟呢?
到時候那小丫鬟直接撲過來抱住自己,他是應該半推半就還是直接應下呢?
然而事實讓焦灼有些大失所望。
擠出幾絲離火真氣點燃油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處屋舍,焦灼發現此處算是裝修精緻,也有些雕樑畫棟,但占地最多的除了書簡就是兵刃,唯獨內屋有一張矮矮的床榻,而且還是單人床。
「唉……」焦灼心情有些複雜:「你說我是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大好青年,怎麼一穿越回來就想這種事?!封建社會腐蝕人啊!」
剛才忙碌時不顯,可一旦安定下來,疲倦的感覺簡直猶如潮水般湧來。
焦灼來到案幾前,打開紗罩,隨意從其中拿起幾塊糕點塞到嘴裡,又喝了幾口涼水後,倦意襲來,迷糊著脫了衣服,就躺在床榻上,進入了夢鄉。
而在另一邊,焦炎也已經再次來到小斐家中,向老婦人說明了來意,並且不顧對方的拒絕,將幾串五銖錢硬塞了過去,並且絲毫不拖泥帶水,就要轉身離開。
只不過走到正堂,焦炎掃了一眼鑲在牆上的神龕,只覺得來了兩次,卻沒有祭拜小斐亡父,也有些無禮,當即站直了身子,對著那寫著『故顯考岳山老大人之神位』的神主牌躬身拜了兩下,方才在老婦人千恩萬謝中騰躍離去。
老婦人拿著五銖錢,只覺得焦氏兄弟果真是兒子好友,而且做事妥當,足以稱得上廬江年輕一代的俊傑。
回到房舍之內,借著昏暗的油燈光芒,老婦人看到小斐嘴唇微微蠕動,連忙端了一碗水來,輕輕灌了進去。
然而飲了一大碗水之後,小斐的嘴唇還在張合,似乎想要說什麼。
老婦人趴在床榻上,將耳朵貼上去,細心傾聽,半晌之後方才起身皺眉喃喃自語:「昭昭……昭昭……這是哪家的女子?罷了,明日再問一下焦二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