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言語退強敵

  焦炎回到了大堂上,只是一抬頭,就發現堂中只剩下了孫策在自酌自飲,微微停住了腳步。

  而孫策卻是嘴角含笑,做了個請的手勢,仿佛此地主人一般。

  焦炎沒有搭理孫策,握著腰間環首刀刀柄,跪坐在對面案幾後。

  他揮手讓僕婦退下,盯著孫策看了半晌,方才問道:「周公瑾呢?」

  「回家去了。」孫策自飲一杯,隨後擦了擦唇上鬍鬚方才笑道:「周氏乃是舒縣望族,總不至於跟我一樣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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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周瑜出現在廬江郡官寺,卻又沒有被任何人懷疑、排斥的原因很簡單。

  因為廬江周氏的老巢就是舒縣,周瑜根本就是地頭蛇,屬於位列廬江護官符榜首的坐地虎。

  而周氏這三代以來也是人才輩出,周瑜父親周異官至洛陽令,而他的堂祖父、堂叔都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如此家世,也就難怪可以出入官寺如回家。

  事實上,陸康擔任廬江太守時,周瑜十四歲,區區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屁孩,陸康照樣得按照慣例徵辟一番,只不過當時周瑜拒絕了罷了。

  當然,焦炎作為本地士人,能被徵辟為門下督,家世也是很好的,否則也難以在這個時代跟周瑜分庭抗禮。

  至於焦炎能與孫策相熟的原因那就更加簡單了。

  孫策與周瑜可是十歲就互相交好的鐵桿交情,在五年前,孫策在跟隨父親孫堅出兵討董之時,更是應周瑜的邀請,將家人接到舒縣來,託付給周瑜來照顧。

  十年來,二人升堂拜母,兩人的財物、用品等都互通有無,共享共用,在士林間傳為佳話。

  有周瑜在中間牽線搭橋,焦炎跟孫策不熟方才是咄咄怪事。

  而正因為相熟,焦炎方才在第一時間就信了孫策周瑜聯手作亂的說法。

  見焦炎時不時往大堂門口張望,孫策笑著說道:「別看了,公瑾的長風真氣已經是通脈大圓滿,就差一步踏入凝丹之境,你們說的那點悄悄話,瞞不住他的。」

  焦炎握著刀柄,看了孫策半晌,方才嘆了口氣說道:「伯符,你與公瑾如何會成了如今這副樣子?竟然要替袁術當刺客?」

  這個痛腳踩得實在是太准了,以至於孫策當即停住了酒盞,默然不語。

  片刻之後,孫策方才苦笑出聲:「我父親的舊部都在左將軍麾下,我又能如何?」

  焦炎再次問道:「袁術許你何事了?」

  孫策默然。

  焦炎繼續說道:「我猜一猜,袁術無非就是許諾將你父親舊部還給你,外加讓你來當這個廬江太守。

  而你以為有周公瑾的支持,再加上自身勇力,足以殺害陸太守,穩定局勢,是也不是?」

  孫策依舊不語。

  焦炎卻終於長嘆:「你們用鬼蜮伎倆,即便做成了事情,誰又會服你?難道要讓我對一個刺客俯首稱臣嗎?而且袁術之所以與陸太守交惡,根本還是因為袁術要攻打徐州,向廬江索要錢糧兵甲。陸太守在與袁術見了一面之後,斷定這廝乃是個大大的叛逆,為了大漢天下斷然拒絕。

  袁術既然想要廬江府庫財帛糧草,又怎麼會將廬江予你?伯符,我勸你一句,萬萬不要步令尊的後塵。」

  孫策一開始還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一句時終於有些忍耐不住,手中酒盞有酒液翻滾升騰。

  他抬起頭來,猶如一隻受傷的狼崽子一般看著焦炎:「伯卿,我敬你是個方正人物,從來對你禮敬有加,可你若是敢侮辱家嚴,我會將你的腦袋擰下來!」

  焦炎拍了拍胸口盔甲,發出咚咚的聲音:「我哪一句說錯了?令尊早年破河北黃巾、征西涼羌亂、平定長沙、零陵、桂陽叛亂時,是何等英雄人物,大漢忠良。

  可一旦行事肆無忌憚,與袁術那種人混在一起,立即就成了助紂為虐之輩,原本在戰場上的勇往直前也成了剽掠無度,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住嘴!」孫策面容陰沉,酒液從酒盞中升起,如同游龍一般盤旋在他的身側:「焦炎,你真當我不敢殺你嗎?」

  焦炎握住刀柄的手也有火星閃現:「伯符,我也是自幼長在廬江,咱們也交手過數次。

  十二正脈,八條奇經,一條一條的通過來,到了如今你我都是凝丹,若是你想徹底分個高下,我願意奉陪。」

  孫策獰笑以對:「廬江實在是太小了,沒見識過大江大河的廣闊,你這條小蛇竟然還真的以為自己是蛟龍不成?」

  焦炎不甘示弱:「自然比不過伯符你見識過天下英雄,只不過……我為人臣子,謹守臣節,持身正大,又有何懼?」

  兩人僵持片刻,還是孫策率先收了神通,酒液成線,落入口中:「罷了罷了……千算萬算,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快回來。」

  說罷,孫策作勢起身。

  焦炎按刀跽坐:「你不能走。」

  孫策嗤笑轉身:「你能攔我?」

  焦炎搖頭:「攔不住,不過你若是走了,我就先殺呂范,再去殺周郎,你也攔不住我。

  聽聞你與周郎乃是升堂拜母之情,周老夫人待你甚厚,我不信你會這般無情。」

  孫策站直身子,負手而立:「放心,我與呂子衡乃是至交好友,自然不會棄他於不顧,只不過……」

  孫策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只不過沒想到如伯卿這般的方正之人,也會拿老弱婦孺為要挾了。」

  焦炎面無表情:「見賢思齊罷了。如今終究是敵我分明,其餘之事我不怪你們。只是我想不到,陸家小娘子今年不過十一歲,你們竟然拿她作伐,還是我認識的伯符與周郎嗎?!」

  孫策沉默半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赧然,卻終究無話可說。

  焦炎見狀,伸手從衣襟下擺扯下一塊,揮手將其扔向孫策。

  孫策默默接過,鄭重疊好之後,塞進了懷裡,隨後對焦炎叉手一禮。

  兩人在堂上一坐一立,最終無話。

  另一邊。

  焦灼雖然尚不知道自家大哥與孫策割袍絕義,卻也跟呂范呂長史將事情說開了。

  其實焦灼並沒有廢什麼口舌,在進入陸小娘子的閨房之後,他先將小斐放在一張較小的床榻上,然後在陸康怪異的眼神中,對呂范說了三句話。

  「其一,我知道呂長史是袁術派來的,也知道今日你們的全盤謀劃,包括勾結黃巾賊,也包括拿陸小娘子的病來作伐。」

  「其二,如今我的兄長焦炎已經回城,此時正在官寺大堂中與孫策周瑜相對,關鍵時刻,我的兄長是要拼命的。」

  「其三……」焦灼示意陸儁繼續給小斐渡真氣,而他則是拿著那柄狹鋒匕首向前踏了一步:「我雖然只通了正脈的修為,比之呂長史低了兩個大境界,不過在這個距離之內人可敵國,秦始皇都怕,呂長史的性命但凡不比秦始皇更硬,也應該對我手中刀有所敬畏。」

  呂范大約三旬年紀,面容方正卻並不是十分白皙,額頭之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將其右邊眉毛整個切開,將原本文雅的臉龐襯托出了三分殺氣。

  呂范的手依舊搭在陸小娘子手腕上,他看著三尺之外的刀鋒,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焦灼知道,東漢末年的士人跟兩晉那時候的廢物是兩碼事。

  就比如呂范、周瑜還有他們未來的同事魯肅,哪個不是從小飽讀詩書之餘舞刀弄棒?哪個不是與官府、宦官、盜匪有豐富的鬥爭經驗?又有哪個不是陰養死士結交豪傑的惡少年?

  呂范投靠孫策之時,就是帶著百餘名門客當的原始股東。

  焦灼自然知道這個年代淮泗豪傑的狠厲程度,所以倒也不指望僅憑言語就嚇住對方,更重要的是要告訴呂范一個事實。

  你們的算計已經徹底完蛋了,現在還能好聚好散,如果真的見血,我們廬江郡上下也不怕魚死網破,從而讓呂范審時度勢,不至於主動翻臉。

  僵持片刻後,呂范果真微微一嘆,鬆開了陸小娘子的手腕,對陸康叉手行禮:「身為屬僚,卻為他人謀劃,此為不忠也。不過伯符與我名分已定,終究只能在陸公身前做個小人。」

  陸康今年已經年近七旬,鬚髮盡皆花白,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但透過溝壑縱橫的皺紋,還是能看出其人在年輕時大約也是個丰神俊朗的大帥哥。

  陸康正要拱手還禮,焦灼就徑直向前,拉住了呂范:「呂長史,如今陸小娘子與我家兄弟都是危在旦夕,正需要呂長史助我一臂之力。」

  呂范這下子是真的懵了,他先是看了看已經怒目圓瞪的陸儁,又看了看依舊沉穩的陸康,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焦灼身上,搖頭失笑:「舒縣焦氏雖然之前最多也就是個六百石的前途,但在這一代出了你們兄弟二人,又恰逢亂世,也該向上走一走了。」

  今日呂范的任務就是拖住陸康,與之兌子,最好用陸小娘子的病將陸康的真氣耗盡,直接廢掉廬江郡的頂尖戰力。

  在這期間,呂范固然也可能會真氣耗盡,但在孫策與周瑜在大堂,廬江郡第一武修焦炎又被調走的情況下,他的安全是無虞的。

  後院一有動靜,孫策直接衝進來制住真氣耗盡的陸康,然後取來官印,號令郡卒郡吏。

  之後周瑜帶著廬江大戶一起鼓譟,奉孫策為主,撐到袁術將孫堅舊部派來,大事就定了。

  但現在焦炎回來了,還有個這麼聰明的弟弟勘破了孫策一方的所有謀劃,這就很尷尬了。

  雖然如今孫策一方的勢力還在上風,可以強殺陸康。

  但如果焦炎真的不顧一切下狠手,最終的結局雖然八成還是陸康一方被孫策殺光,周瑜全家外加真氣耗半的呂范可就要被焦炎燒成焦炭了。

  麻杆打狼兩頭怕,這就是孫策與陸康所面臨的處境。

  因此在呂范看來,焦灼的意思就是你走可以,先將青木真氣耗盡再說。

  呂范還能說什麼呢?

  難道還真的將周瑜上下百口人置於不顧嗎?

  當然,焦灼是真沒想這麼多。

  在他看來,小斐是不能不救的,大不了一拍兩散,他經過今日難道還怕死不成?

  而見到呂范乖乖配合,焦灼也不由得看了一下手中匕首。

  關鍵時刻還是這玩意好用。

  由於青木真氣那治病救人的特殊特性,因此每個青木真氣的修行者都或多或少有過治病救人的經歷,再加上呂范乃是標準的淮泗惡少年,生平好勇鬥狠,見過的傷勢眾多,因此只是看了小斐的傷口一眼,就點了點頭。

  「尋常箭傷,能治。」

  焦灼微微鬆了口氣。

  在後世十分棘手的貫穿傷這個世界能治,可這裡反倒能把一個良性腫瘤催發成要命的玩意

  這個世界的醫術就是這麼鬼神莫測。

  「慢來,還請呂長史稍等。」焦灼拎著匕首,對著門外說道:「將東西都拿進來。」

  很快,就有僕婦將熱水、火盆、油燈、麻巾等物什端了進來,將這處比較寬大的閨房擺得滿滿當當。

  門外更是一片嘈雜,仿佛有許多人在忙活什麼事情。

  呂范捻須笑道:「只是尋常箭傷,倒也不用這麼麻煩。」

  你懂個屁。

  焦灼暗自翻了個白眼。

  作為一名三甲醫院的外科大夫,焦灼還是對自己的本職有一些自傲的,同時也對手術室的情況門清。

  現在的情況是沒有無菌手術室,沒有靠譜的消毒設備,沒有抗生素,沒有備用血漿,甚至連個酒精都沒有,大蒜水與楊柳枝水都得臨時製作。

  可以說這裡比戰地醫院還簡陋,即便有真氣這種不講道理的東西存在,但鬼知道原理是什麼,危險性依舊很大。

  別忘了,之後的胃部腫瘤切除手術才是大頭。

  焦灼心中暗暗吐槽,若是這個手術能做完,他一定能從『普通外科大夫』升任為『傳奇外科大夫』……

  心中所想並不耽擱手中的工作,焦灼用剪刀將小斐的衣服剪開,隨後用微微發燙的麻布沾著大蒜水清理著小斐傷口左近的皮膚,在草草消毒之後,焦灼俯身到小斐耳邊,輕聲說道:「忍一下,馬上就好。」

  說罷,也不顧小斐能不能聽到,焦灼拿起擦得鋥亮的細長火鉗,在火上烤了片刻,以作消毒,隨後夾起一塊沾了大蒜楊柳枝水的絲綢團。

  焦灼左手握在箭杆上,轉頭對呂范說道:「呂長史,待會我把箭杆拔出來,會進行一個簡單清創……也就是用鉗子將絲綢團在傷口內推一個來回,在這期間,呂長史渡青木真氣吊住小斐性命,卻千萬不要讓傷口快速癒合。」

  呂范坐在一旁,拿起小斐的胳膊,握住他的脈門,緩緩點頭,卻又有些疑問:「不知清創有何作用?」

  焦灼粗略解釋道:「清創不完全,則傷口即便長好,也會迅速破開,甚至會造成反覆炎症,高熱不退。呂長史久經戰陣,應該見過傷勢好了數年,又金瘡迸裂而死之人吧?」

  呂范聞言呆了片刻,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或者說想起了誰,連連搖頭感嘆,隨後當眾潸然淚下:「原來如此……原來竟然如此……唉……」

  不過呂子衡終究不是凡人,片刻就止住了哭泣,對焦灼微微點頭:「讓焦小郎見笑了,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今日經你一言,勝過十年苦讀,現在開始吧,我一定竭盡全力。」

  焦灼重重點頭,深吸一口氣,猛然將箭杆拔了出來。

  小斐渾身劇烈抽搐,宛若觸電一般,鮮血從其人傷口處噴薄而出。

  呂子衡微微眯起眼睛,一股青綠色的真氣從指尖湧出,渡入到小斐的脈搏中,使他很快就平靜下來。

  焦灼剛剛想用火鉗夾著絲綢團去清理傷口,他的面前憑空出現了一把金色的小鉗子,夾過絲綢團後,向著小斐傷口而去。

  焦灼微微一愣,隨後順著那金色的虛影看向源頭,只見陸康一手握著自家女兒的胳膊,為之續命,一手則做出個剪刀的姿勢,看到焦灼投來視線,陸康微微一笑,說出了兩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

  「那根火鉗再乾淨也不如我的金戈真氣,還是由我來吧。」

  說著,陸康閉上眼睛,那個金色小鉗子也變得更小,夾著濕潤的絲綢團沒入小斐胸腹之間的傷口處,隨後向內穿去。

  「麻蛋,如果要在以前這麼幹,八成會被吊銷行醫資格。」焦灼一腦門子汗,卻又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不過現在看來,金戈真氣當手術刀也是一絕。」

  焦灼想的確實有道理,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金戈真氣能做到外部顯化的程度,最起碼得是老牌凝丹文修。

  而凝丹境界的修行者不算孫策小團伙,在廬江郡總共也就是陸康與焦炎兩人罷了。

  換個地方焦灼還是得拿火鉗子親自動手!

  雖然有這麼多的限制,但有一點是沒錯的。

  金戈真氣與青木真氣果真是外科手術的絕妙搭檔,不過片刻,陸康就睜開眼睛,點頭說道:「傷口內部的木刺、沙石都已經清理乾淨了,有勞呂長史了。」

  呂范微微點頭,隨後手掌綠色光芒大盛。

  小斐發出一聲呻吟,渾身白皙的腱子肉上瞬間流滿了汗水。

  焦灼死死盯著那處貫穿傷口,眼睜睜地看著血肉開始蠕動,漸漸閉合,先是肌肉組織,隨後則是皮膚,不過片刻,那處足有手指粗細的貫穿傷口就已經消失不見。

  焦灼用麻布擦拭掉小斐腹上的血污,看著那塊明顯嶄新的皮膚,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這是個什麼原理呢?

  呂范放開了小斐的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對陸康拱了拱手:「幸不辱命。」

  陸康點了點頭,隨後看向了焦灼。

  焦灼知道無論如何都該他上了,起身叉手行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陸小娘子,突然想起一事,臉上復又有些忐忑。

  看到焦灼這副模樣,陸康也不由得微微色變:「焦小郎,可是有哪裡不妥嗎?」

  焦灼嘴角抽搐了片刻,忐忑問到:「太守,大漢沒有禮教大防這一說吧?我看了陸小娘子的胸口,不會一定要娶她吧?」

  饒是如今身份微妙,呂范還是沒忍住,直接嗤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