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天邊閃過的火焰流星,周瑜舉著酒盞笑道:「今日可是忙壞了伯卿。」
舒縣周氏乃是標準的世族,也是標準的豪強,在東漢時,這兩重身份是漸漸重合在一起的。
就比如周氏家族,他們家是標準的今文學派……沒辦法,因為古文學派在王莽篡漢時,給予了王莽理論支持,因此在漢光武帝劉秀重建大漢後,古文學派就被當作了反動學說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但是今文學派掌控朝堂之後,同時也掌握了釋經權,而大漢又是以經治國的典範,不是今文學派之人根本登不上高位。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是怎麼來的?
正是因為袁氏掌握著《孟氏易》,相當於有《易經》釋經權,官員不拜袁氏的碼頭根本不成,這也就導致了袁氏的門生故舊越來越多。
這就是標準的由學閥變為門閥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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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東漢末年,伴隨著各種水旱蝗災與瘟疫,自耕農被兼併土地,只能去當形勢戶的依附,地方豪強們正式崛起,擁有童僕萬人的軍閥雛形正式出現。
而周氏就是在和平時吃滿了紅利的幸運兒,他們通過幾代官宦生涯積累了大量的財富與人脈,成為了門閥。在亂世來之前,他們又在家鄉修建塢堡,招攬鄉親結營自保,雖然在某些方面維持住了大漢的基層統治,卻也壯大了自身的實力。
僅僅在舒縣,周氏就有三座堅固的塢堡,只經過百日築基的修行者能拉出來足足五百人。
雖然這些修行者絕大部分也只是通了兩三條正脈,只是比普通人力氣大一些,不過這也夠用了。
然而周瑜卻沒有第一時間趁著夜色逃到城外塢堡,而是在城中的大宅之中靜靜等待局勢。
等到孫策與呂范二人也安全歸來後,周瑜乾脆在大宅的廳堂中擺開酒宴,以作安撫。
孫策跪坐在主位上,已經將進賢冠扔在一旁,只是不斷飲酒。
呂范則是更加放浪形骸,乾脆合衣躺在了案幾之後,望著屋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公瑾,你覺得焦小郎所說那番話如何?」
周瑜望著窗外的逐漸消散的火流星,含笑以對:「焦小郎所說的那番話,自然是天下正理,但凡伯符你還胸懷大志,就應該如他所說的那般坦蕩。」
不知是因為飲酒過度,還是因為聽了周瑜的這番話,孫策臉上露出一絲酡紅:「那公瑾為何從來不勸諫於我?」
周瑜脫下蜀錦外袍,輕輕一揮手,一陣清風就帶著錦袍來到大門外,放到門口等待伺候的僕婦手中:「我更知道伯符想要一處立身之地,而除了江東,也只有這廬江作為合適。而伯符你如今有左將軍軍令,我如何能攔你?」
躺在地上的呂范向著天空揮了揮手:「枉做小人,枉做小人啊!」
孫策與周瑜兩人只道呂范慣例發酒瘋,誰也沒搭理他。
而呂范則是猛然坐起,捂著臉對孫策說道:「伯符,以後再有這種事情,可千萬莫要找我了。盧公傳我青木真氣,為我築基時曾經說過,青木真氣半良工,但凡這一路登堂入室之人,盡皆成了懸壺濟世的良醫。
可我卻用此真氣來造孽,若是到了黃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見盧公呢?」
盧公也就是在洛陽侯氏山辦學的盧植了。
不知道是因為羞愧至極,還是因為真氣耗盡外加醉酒,總之抱怨了一句後,呂范就保持著捂臉的姿勢,默然不語了。
孫策也只能拿起酒盞,遙遙對著呂范敬了一杯,隨後一飲而盡,以作賠禮。
周瑜也不好說什麼,乾脆轉開話題:「子衡,你所說的那焦小郎,果真是醫理通達嗎?」
呂范放下手,正色說道:「真的是如此,不說那有關清創的學說能救回來多少沙場甲士,單單只說那……那什麼『胃部腫瘤切除手術』,焦小郎將陸小娘子開胸破腹,竟然避開了所有經絡血管,將那拳頭大小的完整肉瘤取了出來,這是何等本事?!」
周瑜修習的乃是長風真氣,不懂青木真氣這一套,所以只能老老實實地搖頭。
呂范繼續解釋道:「這小子今年才十六,除非他打娘胎里就被羲和天授,否則總會有師承的。招攬了他,就足以與許多人搭上關係。」
周瑜想了想,只能點頭。
沒辦法,東漢末年除了水旱蝗災、宦官亂政、軍閥混戰之外,另一個主題就是瘟疫大興。
漢靈帝時期,幾乎每四年就有一次大疫,天下百姓俱皆死傷慘重。
真不怪天下士人都覺得大漢天命已失,任哪朝哪代被瘟疫幹掉這麼多人,政權也得崩潰。
當然,孫策等人不知道的是,大的還在後面呢!
從兩年後,再往後數上十年,被稱為『傷寒』的病症將會在華夏大地上蔓延開來,三分之二的人口將會殞於這場瘟疫。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想要有所作為的政權領袖都不得不重視醫療,否則就是拿自己的政權乃至身家性命開玩笑!
孫策卻在主位上搖頭嘆道:「今日我試探了兩句,而那焦小郎明顯是對咱們這番作為有些不齒。」
說著,孫策看向案几上的半截衣襟:「呵,跟他大哥伯卿一個樣子。」
周瑜將酒盞放在案几上,懇切說道:「伯符,這就是我要說的了。越是要做大事,越應該坦坦蕩蕩,鬼蜮伎倆即便能得逞一時,也終究會煙消雲散。這種事情千萬不能再做了。」
焦灼所想沒錯,孫策創業集團的核心成員此時還算不上是江東鼠輩,他們還是要一些臉面的。
但是不要臉之人很快也來了。
孫策剛要點頭,卻聽門外有人出言:「周郎此言差矣,《兵法》有雲,兵者,詭道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才是正理。」
說話間,一名身著紅色錦袍之人大踏步入內,正是袁術的左將軍府議曹從事韓胤。
其人也是這次謀劃的具體執行人。
所謂曲有誤周郎顧,作為修煉長風真氣登堂入室的高手,周瑜早就知道韓胤的到來,甚至可以說剛剛他的那番話就是說給韓胤聽的。
左將軍袁術在此,說不定周瑜還會忌憚三分,拿出勸諫的架勢,但區區韓胤,還不被周瑜這種地頭蛇看在眼裡。
因此,面對韓胤的發難,周瑜根本就是懶得解釋,甚至直接從身後錦塌上拽過一把古琴,旁若無人地演奏起來。
韓胤碰了個沒趣,只好轉向主座上的孫策:「伯符,左將軍此番發動人脈,動了這麼大的陣仗,難道就這般沒了結果嗎?你莫忘了你接的是袁公軍令!」
孫策眼角微微抽動一下,握著酒盞,抬頭看向韓胤:「你想要個什麼結果?」
韓胤攤手以對:「我乃是個文修,奇經不過通了兩脈,可你卻已經是凝丹,哪怕大漢朝廷安穩在洛陽時,也能有個校尉的前途,如何這般畏首畏尾?」
孫策起身,眯眼看著韓胤:「我讓你說出來,究竟想要什麼結果?」
韓胤本能感到孫策的怒氣,然而職責所在,他還是咬牙說道:「如今焦炎雖然已經回城,但廬江郡中的甲卒、甲騎、武吏都已經被咱們調動了出去,伯符可以直接去斬殺焦炎。然後周郎率領僮僕,衝到官寺,殺了陸康,廬江郡的大事就定了。」
聽到一半,孫策就已經徹底不耐擺手,示意韓胤趕緊滾。
這不是光棍漢闖江湖,生死一刀隨意。
現在誰不是拖家帶口一群人?
正如之前焦炎所說,逼急了他拼著挨孫策的打,直接來殺周瑜全家怎麼辦?
韓胤見孫策這般姿態,不由得大急:「伯符,等到明日,廬江甲卒就會反應過來,而他們回城之後,就可以結成真氣大陣,到時候即便以伯符之能也難以應對了。而且,此次已經耗盡了袁公的人脈,再沒有下次了。」
孫策卻是冷哼一聲,只是不言。
韓胤氣急敗壞,當場跺腳:「你們這群唯恐天下不亂的武人,從不知道輕重,只為了所謂的胸中大志去尋所謂的正途,卻不知一旦發兵打殺起來究竟要死多少百姓?!
而用左將軍的法子,即便有失光明正大,卻只死數人就可以平定一郡,自古以來兵災殺傷最甚,孰輕孰重,你們當真想不清楚嗎?」
孫策等人聽到這裡,只覺得有些荒謬。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汝父德薄」作為遺言從劉備口中說出來時,那是自謙;而從曹操口中說出來時,那就是對於一生的反思了。
袁術這種所過州縣盡皆殘破的大惡人,他的謀士在這裡煌煌大言,說什麼百姓生計,豈不是笑話?
你若真的這麼在意百姓生計,先去整肅軍紀好不好?!
眼見孫策依舊不為所動,韓胤大罵出聲:「豎子,難與之謀!」
話聲剛落,周瑜那原本舒緩的琴聲猛然急促,韓胤只覺得猶如陷入了某種粘稠的液體中,周遭的微風仿佛成了束縛他的繩索一般。
韓胤大急,當即就要鼓動真氣脫困。
然而下一刻,一隻大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孫策氣勢猶如下山猛虎,將韓胤拉到眼前,冷冷說道:「回去之後稟報左將軍,就說孫伯符一定能將廬江取來,獻與袁公。卻不是用你的辦法,而是用我的辦法!滾吧!」
說罷,孫策鬆開大手,真氣一吐,直接將韓胤扔了出去。
韓胤在空中運行真氣,在院中踉蹌了兩步方才站穩身子,隨後一言不發,快步轉身離去了。
孫策轉身回到主位,對周瑜說道:「公瑾,明天就將家人撤進塢堡,我也下令讓程普速速南來。既然陸公與伯卿想要個堂堂正正,那我就給他們一個坦坦蕩蕩!」
周瑜依舊撫琴不停,同時笑道:「這才是我所認識的孫伯符,放心,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只等伯符下令了。」
然而孫策卻微微嘆氣:「只不過卻要讓公瑾放棄好大家業,實在是讓人過意不去。」
錚……
周瑜摁住琴弦,面露不豫:「伯符這番話,可就污了往日升堂拜母的交情了。」
孫策無話可說,只能再次舉起酒盞,以作賠罪。
另一邊,韓胤已經趁著夜色翻牆出城,並且找到了在城外接應的幾名伴當。
這畢竟是個有真氣、有妖怪的世界,因此韓胤等人並不畏懼夜間趕路,而見到主家臉色陰鬱,其餘的伴當也不敢說什麼,只是跟著韓胤,沿著官道一路狂奔。
待到奔行出十餘里,韓胤方才勒馬止步,舉著火把望著北方悵然若失。
等了片刻之後,終於有一名比較親近之人硬著頭皮來問:「君上何故止步?」
韓胤嘆了口氣,言簡意賅地說道:「為人臣者,出謀劃策,卻未能成功,又有何面目去見袁公?」
伴當再蠢也知道此番差事必然出了天大的岔子,而且從韓胤的行動路線來看,岔子必然出在了孫策身上,否則不至於剛剛入城就這麼狼狽回來。
孫策都歇菜了,韓胤又還能做什麼?
以奇經修為去攻打舒縣嗎?
伴當也只能低聲勸道:「主上,此非戰之罪,想必回到九江,袁公也不會怪罪。」
韓胤咬牙以對:「袁公寬宏,自然不會怪罪,只不過閻象與楊弘這兩個小人就說不定了。」
伴噹噹即失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高官美職就那麼幾個,依附在袁術之下的文人有許多,現在韓胤做的事情出了這麼大的岔子,不被人踩幾腳就見鬼了!
韓胤舉著火把,辨認了一下方向:「不能就這麼回去,黃穰現在應該在龍舒縣,我要先去見一見這廝!」
說罷,韓胤調轉馬頭向西,十餘名門客只能緊緊跟隨。
龍舒縣與舒縣之間不過百里,即便夜色濃重,但一路換馬不換人,韓胤還是行動迅速,終於在天邊升起魚肚白之時來到了龍舒縣外。
龍舒縣處於大別山脈的東北側,縣城南側就是大別山脈,北側是七門山等一系列山丘,中間還有一條龍舒水蜿蜒而過。
照理說,此地又是山又是水,正適合蛇妖們的發揮,在突襲之下,應該能直接殺入縣城才對。
但事實上恰好相反,在陸康察覺到有人作亂的第一時間,就將郡卒中的三百精銳甲卒全都派到了這裡,以作防禦。
以至於黃穰所率領的黃巾軍剛剛露頭,就被迎面打回到了山中。
此地為何如此重要,以至於黃巾軍與廬江甲卒主力在此死磕,答案也簡單明了。
當年,太祖高皇帝還是大秦的亭長時,常常與賓客一起到大嫂家去吃飯。大嫂就假裝羹湯吃完,故意用飯勺碰刮鍋邊發出聲響,賓客以為鍋中沒有飯,就離去了。過後劉邦看到鍋中還有羹湯,就由此覺得不滿。
高皇帝定鼎天下之後,分封功臣。念及舊事,就玩鬧般地給大嫂的兒子劉信定了個『羹頡侯』的侯爵,封地就是舒縣與龍舒縣兩地。
劉信到了封地後,立即興修水利,沿著七門山阻河築堰,曰「七門」,引水東北,發展農耕,灌田八萬餘畝。又於東加築烏羊、槽牘堰,謂之「七門三堰」,灌田一千五百頃。
可以說舒縣的一半命脈就在這座七門堰上,加上如今乃是春耕在即,更是不能缺了水。
即便黃穰早有準備,但廬江甲卒們又何嘗不是要為自家來年口糧拼盡一切?
雙方在進行了一場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戰後,廬江甲卒在七門堰周遭布防,而黃穰則是退回到山中據點。
黃穰見到韓胤單騎抵達時,驚訝之餘,不由得大失所望:「舒縣那邊出岔子了,是也不是?」
韓胤氣喘吁吁,隨後頗有些無顏以對之態,只能在許多黃巾軍怪異的目光中,上前拉住黃穰的雙手說道:「黃將軍,是我無能,竟然沒能制住孫策,以至於讓其自行其是……他與周郎怕了,不敢動手。」
黃穰看著被握住的雙手,臉上流露出一絲憤恨之色,卻在片刻之後又變得有些頹然:「不怪你,是我天柱山祖台生了亂子,那幾名俘虜逃出去了,以至於沒把焦炎拖在皖縣。沒有完成袁公的囑託,唉……」
兩名袁氏忠臣執手相看淚眼,一時間竟無語凝噎。
而韓胤也是直到此時,方才大約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無語之餘,也只能低聲詢問:「黃將軍,如今局勢,為之奈何?」
黃穰趁機抽出雙手,扶了扶額頭裹著的黃巾:「孫策可以退縮,但我不可以退,他在吳郡有名聲、基業、家族,也有周瑜這種豪強支持,他是餓不死的。而我……」
黃穰頓了頓,語氣中已經有了一絲哽咽:「而我的一切在之前那次起事中已經全都沒了。如今大別山中還有當日與我一起起事的荊蠻,也有我的族人,還有那些黃巾義軍……大別山中貧瘠至極,我們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韓胤呼吸有些粗重:「黃將軍這般坦誠,我也不能遮掩。我立即回到九江去向袁公求援,先發來一批糧草供給黃將軍。」
黃穰大喜過望:「有韓公一言,我雖百死又何妨?」
兩人端是眾志成城之態。
而韓胤剛要說話,只見一團朝陽躍出高山,將層巒疊嶂的大別山脈映照成金山火海一般。
如此美景,生在中原大地的韓胤如何見過,不由得徹底看呆了。
不過也只是呆了片刻,韓胤就看到那被晨光渲染的山巒溝壑之間隱隱有什麼在移動,細細望去,卻見竟然都是人影。
有些高大,有些矮小,有些像人,有些像妖,不過這些人卻都一般頭纏黃巾,卻也一般骨瘦如柴。
韓胤收回了目光,再次拉起黃穰的雙手:「黃將軍,雖然孫伯符昨夜沒有動手,但其人卻不是個怯懦之人,必然會引大軍來戰,到時候還請黃將軍能與他傾力合作,共為袁公圖謀大業。」
黃穰沉默片刻,艱難點頭以對:「我自然不想與他為敵,然則我終究不能為他所節制,而孫策卻也絕不會聽我的軍令,還望韓公能勸袁公速速發兵南下。」
韓胤連連點頭,也沒想到事情會這般順利,黃穰這個積年老妖會這麼配合,一時間反而有些手足無措。
他畢竟是士人出身,與當了多年盜賊的黃穰尿不到一個壺裡,因此在望了朝陽片刻後,就連忙告辭離去了。
直到韓胤驅馬走遠,方才有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到黃穰身側。
「兄長,你難道真的指望袁術不成?」
「我誰也不指望。」
黃穰抬起手來,望著食指上的鐵環,喃喃自語。
隨後他豁然轉身,迎著朝陽向那三人說道:「陳敗,萬秉,戴風,我知道你們經歷過大敗,心中有疙瘩,尤其是戴風,你還死過八次,但你們不應該忘了大良賢師的志向。
能拯救你我的,從來不是大漢官府,也不是什麼左將軍、什麼孫伯符,能救咱們的,從來都只有你我手中刀劍,從來只有黃天而已!」
黃穰的語氣變得激烈起來,連帶著三人也齊齊動容,甚至戴風都掩飾不住本相,臉上都長出了鬍子,頭頂長出了貓耳。
「蒼天之下,沒有你我的立足之地,所以……」
而他則是奮力嘶吼起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聲音明顯是帶著真氣,向四方鼓盪,很快,山巒溝壑之中有人紛紛響應,不過片刻,聲音匯聚成一股。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