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在這一瞬間混亂到無以復加。
原本在平原上列陣的鐵騎與埋伏在樹林中的弓箭手在各自戰場上有極大優勢,而對方預設戰場對於己方來說是死地。
然而真氣的存在使得尋常的戰場邏輯不存在了。
最先騰躍而起,並猶如金雕撲小蛇般沖入林中的凝丹高手焦炎用實際行動展示了什麼叫神仙打架。
而蛇妖們凌空激射而出的羽箭同樣不甘示弱,傳自養由基的『杯弓蛇影』箭術混雜著各色真氣在空中縱橫。
然而焦灼也管不得這麼多。
在廬江郡甲騎發動衝鋒之時,焦灼就已經架著小斐來到了更遠處的緩坡之後。
扶著對方斜靠著一塊石頭躺下後,焦灼開始檢查小斐身上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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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穿越之前畢竟是普外科大夫,縫合傷口也算是本職工作,但是面對這個巨大貫通傷依舊有些慌張。
「還好還好,沒有射穿心臟。」
焦灼扶著箭杆,在傷口周圍摸索。
「肝臟可能受損,還有胃部……」
在摸到小斐背部時,焦灼雙手微微一頓。
脊柱關節錯位。
箭頭是擦著脊柱射出,並形成貫穿傷的。
就算在後世,現在當場將小斐推進手術室,然後做清創縫合手術,那也是九死一生的,而且即便成功,再能恢復如初的機率不過百分之一。
焦灼心思翻湧,卻也不耽擱手上的動作。
「小斐,忍著點。」
焦灼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割斷了箭頭與尾羽,隨後扯下衣襟,撕成長條,在小斐的貫穿傷口處裹了裹,以期能減緩失血。
他並不敢拔出箭矢,這種傷口見風后根本止不住血的。
「咱們走,這個世界畢竟與我那邊不同,我就不信這群神仙妖怪沒有治傷的辦法!」
說著,焦灼就要將小斐架起。
然而就在這時,空中有一條白色身影砸落,在不遠處不斷翻滾,掀起陣陣煙塵。
此人正是之前那名剛剛分娩的中年婦人,她此時已經陷入了瘋魔之狀,向著那幾枚蛇卵猛衝猛打,連翻帶滾,聲勢浩大至極。
廬江甲騎卻沒有驚慌之態,甚至仿佛早就有相應的預案,直接分出兩騎向前迎戰,其餘騎士有人下馬護住陸勁等人,有人頂著箭雨馳馬向前以作焦炎的後援,竟是分劃妥當,絲毫不亂。
與訓練有素的廬江甲騎截然相反的則是這群黃巾賊,在小規模的突襲中,蛇妖們可以殺廬江武吏個措手不及,但在硬橋硬馬的正面對決中,區區一些輕甲農民軍又哪裡能阻擋正經甲騎的衝擊?
至於真氣……
經過這一日的折騰,焦灼也算是看明白了。
真氣這種東西並不是窮鬼翻盤的手段,反而會拉大差距,那些身披重甲,吃飽喝足,膘肥體壯之人反而可能是境界更高真氣更足的一方。
而且就算被小斐誇讚為天賦異稟的焦灼,之前阻擊黃穰時,也只是全力揮舞了十幾刀就丹田空虛,甚至昏厥過去,更別說普通武吏了。
這些堪稱廬江郡武力核心的甲騎,也唯獨有焦炎一人飛天遁地,其餘人也只是兵刃上散發出各色光芒,連小斐那種等級的真氣外放都比不上。
至於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甚至餓到易子而食的黃巾軍更是難以久戰。
這個世界高端武力很有可能極其離譜,但人數最多的只可能是初步掌握真氣乃至於沒有掌握真氣的普通人。
就像是錢老那句『人再笨還能學不會微積分』的質問一般,可能在絕世天才的眼中,區區微積分只是五歲時隨意擺弄的玩意,但世界上終究還是那些學不會微積分之人才是絕大多數。
就比如發生在眼前的戰鬥。
至於那兩名甲騎則是更加簡單,他們驅馬在中年婦人身側盤桓,手中丈八長槍不斷吞吐,不過片刻,就在中年婦人的蛇尾上捅出了幾個窟窿。
中年婦人雙刀疾揮,卻終究無法脫離戰團,甚至被逼退數步,距離那幾枚蛇卵越來越遠。
「黃夫人!俺來助你!」
就在中年婦人焦急到再次尖叫起來時,終於有一名頭纏黃巾的中年漢子在箭矢的掩護下,從戰場邊緣繞了過來。
此人抵近這片小戰場後,直接將長矛擲向了一名甲騎。
那名甲騎勒馬躲避,同時在馬上擰身,將長矛刺向黃巾漢子。
黃巾漢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狼狽躲開。
而甲騎則是得勢不饒人,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騰躍而起,長矛如龍,向黃巾漢子當胸刺去。
雖然他的招式凌厲,卻也導致了兩名廬江甲騎聯手編織的包圍圈出現了漏洞。
被喚作黃夫人的中年蛇妖雙刀架住刺來的長矛,同時蛇尾伸長,用蛇尖拉扯了一下戰馬後蹄,協助那名黃巾漢子逃過一劫後,下一瞬,黃夫人身若游龍,穿過馬蹄,直撲向那幾枚蛇卵。
「我的孩兒!」
「找死!」
被閃過去的廬江甲騎怒吼咆哮,勒緊馬韁繩,戰馬前蹄揚起,順勢調轉馬頭,長矛再次刺出。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惱羞成怒,這名廬江甲騎動了真火,金色的真氣在長矛上蔓延而出。
矛頭形成一道一尺長的鋒芒,就如同長矛憑空長長了一般,直向黃夫人後心刺去。
黃夫人距離那堆蛇卵不過兩三步,卻只能擰身躲避,再次用雙刀架住刺來的長矛。
鋒芒與雙刀交匯,發出錚鳴的脆響,黃夫人根本無法用短兵抵擋夾雜著人力、馬力、真氣的含恨一擊,不僅整個人都被打飛出去,就連雙刀中的其中一柄也從當中斷開。
金色鋒芒閃動兩下,寸寸崩裂,消散在空氣中,那名甲騎也被長矛上傳來的巨力所震,戰馬嘶鳴著向後踉蹌了兩步。
一個黃色的身影穿過了小小戰場的空檔,猛撲向前,脫下上衣,將那不知道已經碎了多少的蛇卵卷在衣服中。
然而這名黃巾漢子剛剛轉身,就見到一直與他纏鬥的廬江甲騎奔馳而來,長矛已經近在眼前了。
在這一刻,黃巾漢子臉上明顯露出了驚慌,他抬了抬胳膊,想要阻擋矛頭,卻因為抱著一兜子蛇卵而無能為力,只能驚惶四顧。
在與五六步外的焦灼對視一眼後,黃巾漢子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身大吼出聲:「黃夫人,接著!」
說著,便將那一兜子蛇卵拋了出去。
黃夫人扔下斷刀,努力挺直蛇尾,昂起上半身,接過被拋來的破兜子,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卸力之後,方才狼狽回頭。
那名黃巾漢子握著刺入腹中的長矛,牙齒縫隙滲出血來,咬牙大吼道:「快走,俺受黃公恩德……」
黃巾漢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挑飛到空中,隨後狠狠摜落。
其人在地上翻滾兩圈之後,來到了焦灼身前。
黃夫人再次發出尖叫般的吼聲,卻只能抱著一兜子蛇卵,扭動蛇尾,飛速離去了。
黃巾漢子還有氣,卻明顯只剩一口氣了,他看到正努力將小斐架起的焦灼,不知為何,竟然裂開嘴巴,不顧胸腹處汨汨流血的巨大傷口,笑了起來。
焦灼看著這笑容,又望了望黃夫人的背影,從今日早晨時就一直有的怪異感覺終於明朗起來。
這不是種族矛盾,或者說不僅僅是種族矛盾。
種族矛盾之上乃是嚴峻到極致的階級矛盾。
這個明顯是人族的黃巾漢子寧可混在蛇窩裡,最後甚至為搶救蛇卵而死,也不願意為一廬江郡的尋常百姓,這就是明證!
東漢末年世家豪強崛起的大背景下,在那些英雄人物之下奮力掙扎的小民們,無論是在原本世界,還是在如今的神話三國都一個樣,都是生不如死!
焦灼難免對這些黃巾賊產生一抹同情,但同時也清醒地意識到,他這重身份分明就是壓迫階級中的一員。
而那些所謂的壓迫階級,此時更是為救援焦灼等人拼死作戰的袍澤。
荒唐、殘酷卻又現實至極。
「焦二哥,小斐!」
那名剛剛有了斬獲的甲騎也不管逃遠的黃夫人,將血淋淋的長矛插在地上,跳下馬來,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焦急說道:「快扶小斐上馬,咱們回州城去尋呂長史,他是凝丹文修,修習的是上乘青木真氣,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能救回來。」
焦灼連連點頭,剛要將小斐架上去,就見小斐顫巍巍的抬起胳膊,指向了趴在地上已經咽氣的黃巾漢子。
年輕騎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焦灼卻只是微微一愣,就當場醒悟。
用暗箭傷了小斐的並不是隱藏在樹林裡的蛇妖,而是人!
「阿兄!」
焦灼大喊出聲:「別打了,是袁術!是袁術派人射箭傷的小斐!」
且說門下督乃是門下掾的副手,而門下掾所掌管的乃是太守儀衛,換句話來說,在東漢以郡為國的二元君主制官場上,他們是太守最重要的親信。
也就是說,焦炎理應知道目前廬江郡所面臨的巨大危險究竟來自哪裡。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正在天上騰躍不停,猶如火焰流星般不斷砸落的焦炎在空中止住了身形,隨後大聲下令:「止!」
已經擺開陣型的二十餘甲騎勒馬止步。
「撤!」
甲騎立即撥馬轉身,放棄了近在咫尺的軍功,向後撤去。
焦炎在空中揮舞長戟,攔住最後一輪箭矢後,騰躍到焦灼身邊,一邊拉住小斐的胳膊,向其體內渡真氣吊命,一邊問向自家二弟:「二弟,你說的可是真的?」
焦灼指了指天柱山:「我在山寨里見到了袁術的部將陳蘭。這廝仗著臉生,根本沒有遮掩身份,被我詐了出來。」
焦炎皺起眉頭,眼角也隨之微微顫動。
「陳蘭……袁術……」
焦灼擺手:「兄長,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小斐快不行了……」
焦炎重重點頭,臉上卻浮現出一絲遲疑,隨後又變得堅定:「二弟說的有理,小斐傷勢嚴重,此時也只有回到州城才能處置。」
「阿朱,你帶著兵馬回皖縣城,留意周圍動靜,隨時準備支援,我帶著小斐回舒縣。」
喚作阿朱的中年騎士在馬上拱手應諾。
而另一邊,焦炎已經抱著小斐,騎上了自己那匹神駿異常的戰馬:「二弟,上馬,隨我去見郡守。」
焦灼連忙上了焦炎的備馬,剛要出發,卻回頭說道:「阿朱……阿朱大哥,我們是被黃穰突襲,但我們幾人從賊巢逃脫時,卻並沒有見到黃穰,你且小心!」
阿朱再次點頭。
交待完了之後,焦灼只是回頭看了劉小娘等人一眼,就雙腿夾住馬腹,跟在焦炎身後,沿著官道奔馳。
焦灼依舊不會熟練御馬,不過好在道路通暢,戰馬跟著自家主人狂奔倒也不太費勁。
到了入夜時分,三人兩馬終於沿著大別山的東南麓官道奔行百餘里,來到了廬江郡的郡治舒縣城中。
這裡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廬江城了。
因為天色昏暗,再加上這一日被折騰得夠嗆,焦灼並沒有仔細打量這座城池,只是看到城牆之上有火光閃動,隨後就聽到焦炎大聲喊了幾句,原本緊閉的城門就打開了個縫隙。
焦炎復又與城門官言語了幾句,就直接縱馬來到太守官寺之外,將小斐抱起之後,就往裡面闖。
焦灼連忙上前,拉著小斐的胳膊摸了摸脈搏,發現還有輕微跳動之後方才鬆了口氣。
焦炎微微喘息:「放心,有我在此渡真氣,他總能吊一口氣,不過若得不到醫治,那麼……」
「不過只要到了州城就好了,有呂長史在此,青木真氣渡到小斐丹田內,這一關就算是過了。」
焦炎聽到這裡也算是聽明白了,就如同他那離火真氣一用出來就冒出兩丈高的火苗一樣,青木真氣八成也有活死人藥白骨的作用。
繼續想下去,既然有離火真氣、青木真氣,還有小斐的弱水真氣,是不是還有金、土兩屬性的真氣?
不對,黃女王每次動用真氣作戰,短矛上都覆蓋上一層寒冰,莫非是寒冰真氣?
這個世界上的真氣種類也太多了吧!
焦灼的思維只是略微發散,就見焦炎大踏步地進入官寺,他連忙收斂心神跟上,隨意問道:「阿兄,今日遇襲,腦子有些亂,呂長史是何人?姓甚名誰?」
焦炎隨口答道:「呂范。」
「呂范呂子衡。」
焦灼頓時停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