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袁術部將。
統率、武力、智力、政治、魅力五維在20到50之間縱橫,屬於樣樣稀鬆的五邊形戰士。
在這一刻,焦灼首先想起的是後世高端單機遊戲中陳蘭的樣子,然後……然後就沒然後了。
沒辦法,焦灼的三國知識主要來自於以《三國演義》為基礎而改編成的文娛作品,但凡高端一點的,都會將視角聚焦在孫曹劉、劉關張、諸葛孔明身上。
哪個好人會費心費力著重描述袁術與部下的羈絆啊?
這跟做個明末遊戲,卻不能殺韃子有什麼區別?
焦灼還在胡思亂想,陳蘭卻已經跟黃女王吵起來了。
「陳蘭!」東漢時同輩之間直呼其名是一種十分不敬的行為,但黃女王明顯是急了眼,也顧不得什麼禮節,指著陳蘭的鼻子罵道:「你這倮兒果真是個禍害!自你來了就沒一件好事。」
陳蘭依舊是嬉皮笑臉的模樣:「賢侄女這話說的好沒道理,若不是你攔,俺早就將這幾個豚犬全都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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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女王聞言更加憤怒,尾巴尖一伸,將插在地上的短矛卷回,擎在手中指向陳蘭:「豎子!你家嬰孩被賊人抱在懷中時,你也敢如此放肆嗎?!」
陳蘭收起了笑容,瞥了一眼矛頭,冷冷說道:「反正你們都是一窩一窩的生,少一窩又如何?」
此言一出,不只是黃女王怒髮衝冠,就連那二三十蛇妖也都憤怒大吼起來。
就在焦灼看戲之時,陳蘭放棄了與蛇妖們的糾纏,轉頭看向了廬江武吏,斬馬劍向前一指:「那個擅用離火真氣的小子,你還沒回答俺的問題。」
焦灼裂開嘴笑道:「陳蘭,我認得你,袁術袁公路派你來廬江作甚?」
此言雖輕,卻讓黃女王與陳蘭的臉色登時一變。
正宗的寒冰真氣在短矛上蔓延而出,寒氣森森的矛尖又向陳蘭逼近了兩步,黃女王冷冷言道:「袁術袁公路?那個四世三公?!那個路中惡鬼?!你竟然是奉他的命前來的?」
而陳蘭則是依舊對黃女王視若無睹,只是死死盯著焦灼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這下輪到焦灼發笑了,他沒搭理陳蘭,對黃女王說道:「黃姑娘,看起來這人的身份沒有跟你說明白啊!小心為人火中取栗……」
焦灼側頭想了想,仿佛對這群蛇妖的文化水平不太自信,復又補充道:「小心被人當槍使。」
黃女王側眼瞟向焦灼,隨後就再次看向陳蘭,雖然不言語,但其中警惕之意卻是昭然若揭。
陳蘭偏過頭來,臉上終於浮現起一絲無奈:「黃家侄女,這事俺跟你父親自有計較,現在先對付陸康那個皓首老賊才是正理。」
「哈哈哈……」黃女王的笑聲有說不出的悽厲:「你們這群漢室走狗,全都是一個樣!袁術也好,陸康也罷,全都是天下大賊!全都該死!」
一名頭戴黃巾,衣衫襤褸的漢子從人群中走出,大聲呵斥:「陳蘭,我只道你是與我們一般,乃是破家滅門的可憐人,卻沒想到你竟然是官賊!」
焦灼看了看那穿著筒褲的黃巾漢子,又看了看臉色已經有些青白的陳蘭,心中覺得更加怪異。
只不過他依舊來不及細想,就舉著蛇卵說道:「黃姑娘,你們之間的爭鬥我不管,我就問你一句,讓不讓開道路?!」
黃女王咬牙以對:「讓開如何?不讓開又如何?!」
焦灼從容來言:「若是讓開,則今日到此為止,之後的生死各憑本事。若是不讓開……」
焦灼左手舉著蛇卵,右手向身後指了指:「我們幾人立即打碎身上的蛇卵,然後跟你拼個魚死網破,我這位小斐兄弟也是真氣外顯的高手,他會立即衝進蛇窩,將你們的卵蛋砸得一乾二淨!」
小斐在幾人最後,正與堵住洞口的中年婦人對峙,聞言臉頰抽動了幾下,勉強保持了虎死不倒威的從容。
黃女王則是看著剛剛分娩臉上無一絲血色的母親,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將孩兒們放下,我們放你走!」
「你是不是以為我傻?我要先回到城裡!」
「那就魚死網破好了!」
「好啊!你當真以為我們不敢拼命嗎?!」
黃女王與焦灼鬥雞眼了半晌後,終於還是泄氣,擺了擺手:「讓開道路!弓箭上弦!倮兒,我告訴你,若你敢耍花樣,我寧肯兒郎喪盡,也要誅殺爾輩!」
焦灼眯了眯眼睛,暗中鬆了一口氣,氣勢卻不減並順勢吹起了牛逼:「若不是袍澤在身後,我也不會拿……」
焦灼看了看手中的蛇卵:「也不會拿嬰兒作伐,黃姑娘放心,我生平不負人。」
黃女王不置可否,指揮著那群衣衫襤褸的黃巾軍讓開了道路。
焦灼當先而行,楊春與陸勁在左右持刀護送,小斐殿後,依舊將劉小娘護在最中間,穿過虎視眈眈的人群,向外走去。
而黃女王自然不會就這麼放焦灼等人離開,在用眼神讓老弱看家後,帶著幾個身強體壯的跟在身後。
陳蘭不知想到了什麼,嗤笑一聲,將斬馬劍扛在肩上,在最後面墜著。
焦灼也終於有時間四面打量這處賊窩,然後就驚訝地發現,怪不得黃穰這群蛇妖能苟延殘喘,原來這處山寨實在是過於險要了。
身後的山洞是在一處高大的石山中生生挖出來的,算是整處山寨的核心位置,山洞之外則是一方平台,大約七八百步見方,其上有許多茅草屋,四面被木牆圍起,角上還有望樓烽火台之類的建築,時時刻刻觀察四方。
而平台之下,則是壁立千仞的懸崖,唯有一條小徑蜿蜒而下,堪稱易守難攻至極。
焦灼率先跨過了山寨大門,走上了那條沿著山脊向下的小路,回頭向小斐低聲詢問:「這是哪裡?」
小斐也對焦灼的簡單問題見怪不怪了:「天柱山,歷來都是賊窩子。」
「不是,都知道這是歷來的賊窩子,怎麼就沒人管管?」
「沒法管。」小斐嘆了口氣:「若說在太平時,或許還有丹陽兵前來助陣,清掃地方。但自從黃巾之亂後,天下大亂,盜賊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僅僅憑藉郡兵與武吏,維持地方已屬實艱難,這些邊邊角角就更難以顧忌了。
尤其是在這大別山之中,山路縱橫,哪怕調集十萬大軍來清掃,也難以清理乾淨。」
焦灼點頭:「更何況只要天下大亂,總有活不下去的人,占山為王的座山雕就會不斷產生。所以,治理根本的方法終究還是安定天下。」
小斐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番豪言壯語,只能回頭看向了那名兩手空空的中年婦人,看著對方雖然強撐身體,柳眉倒豎,卻時不時撫摸肚子,臉上時不時閃過一絲痛苦,小斐心中一時間也是百味雜陳。
搶嬰孩作人質這種事,即便是逃脫性命的剛需,可面對一個剛剛生產的母親時,還是覺得難以面對。
說句難聽的,打獵的時候都知道不能選在春日,更知道不能殺害剛生崽的母獸!
小斐正在胡思亂想時,黃女王等人也走出了寨門,隨後這名女蛇妖打了個呼哨,那幾名拎著弓箭的蛇妖就扭動著尾巴,四散而開,沖入小路兩側的樹林中隱藏住了身形。
唯獨樹林中響起的沙沙聲仿佛在警告焦灼,那些蛇妖並沒有遠去。
小斐出言提醒道:「小心暗箭,劉小娘,你身形最小最安全。若是我們都被射殺,你就將我們身上所有蛇卵都打碎!」
劉小娘捂著額頭的羽毛,點頭不迭。
小斐並沒有壓低聲音,明顯有警告的意味。
樹林中傳來黃女王的一聲冷哼。
焦灼問道:「蛇妖的箭術很高超嗎?」
小斐:「確實高超,春秋時有個養國,就是蛇妖所建的國家,被楚國所滅後,歸順楚國。其國人養由基在楚國為將,乃是天下有名的神射手,鄢陵之戰中奉命射殺晉將呂錡,一箭穿透其頸部,有諸如百步穿楊的典故。」
饒是如今形勢緊張,焦灼還是露出了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楚國還用蛇妖上陣?」
「楚國乃是史書上的第一個百蠻大國,楚國之所以在吳起入楚之前能與中原諸夏爭霸,靠的就是這些蠻族與妖族。而到了吳起變法之後,楚國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行吧,你繼續說蛇妖們的箭術。」
小斐急促說道:「相傳楚莊王時,令尹斗越椒發動叛亂,養由基在清河橋與斗越椒賭射,斗越椒知道養由基箭術驚人,一開始拒絕,直到養由基保證只用弓弦,不拿弓身,方才同意。
而養由基顯出蛇尾原形,以身為弓,以弦放箭,一箭就將斗越椒射殺。他回到楚莊王身前,將弓弦奉還。楚莊王將弓弦放進酒杯中,正好是滿滿一杯。」
「因此,養由基所傳下來的箭術就喚作『杯弓蛇影』術……」
焦灼此時反而有些麻木,表情都收斂起來,只是連連點頭。
小斐言語不停:「再加上蛇妖擅用蛇毒暗箭,因此是防不勝防的。」
「不過天柱山雖然險要,但離皖縣還是很近的,而且咱們逃出去那麼多人,總能召來援軍,只要下山到了官道,應該就有郡卒接應。」
小斐的話依舊有鼓舞人心的意圖,效果也算是可以,最起碼焦灼也被狠狠壯了一把膽子。
天柱山雖然位於大別山脈的南邊,距離平原地帶並不是很遠,但這畢竟是山路,幾人又是只吃了一碗糊糊,很快就變得疲憊不堪。
尤其是劉小娘,抱著幾枚蛇卵,走都走不穩了。
焦灼也只能將其背在背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寬闊後背安全感十足的原因,劉小娘趴在焦灼身後時,額頭的羽毛漸漸褪去,不過片刻,身上妖族的特徵就逐漸消去。
焦灼用餘光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嘖嘖稱奇。
顯形化形究竟是個什麼原理呢?這玩意符合質能守恆定律嗎?
不科學啊!
但這件事又顯得很魔法。
真氣又是什麼原理呢?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體系又是怎樣的呢?
可能是因為暫時從白刃不相饒的境地中脫離出來,焦灼的思維很快發散,開始不著四六的胡思亂想。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是一個時辰,直到焦灼再次感到真氣耗盡,丹田空虛之時,他方才發現眼前豁然開朗。
樹林從兩方分開,露出一片原野,一處村鎮在視線的盡頭遙遙可望。
幾人停在了樹林邊上,小斐鼓起剛剛積攢的真氣,大聲呼喊:「豈曰無衣!」
真氣鼓盪,聲吼如龍。
回音在原野上轉了兩圈,並沒有任何回應。
小斐也沒有氣餒之態,再次呼喊:「豈曰無衣!」
焦灼背著劉小娘,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
樹林之中傳來一聲嗤笑,黃女王的聲音清晰傳來:「倮兒們,看來沒人搭救你們了。
不過這些與我等無關,我遵從諾言,讓你們出了山門,你們也該遵信守諾,將我族孩兒們都放下了。」
黃女王明顯也是用了真氣法門,聲音雖然不大,但傳到每個人耳邊都清晰異常,焦灼甚至能聽到黃女王說話間隙輕微的呼吸聲。
但焦灼卻沒有搭理這廝,只是示意小斐繼續喊話。
「豈曰無衣!」
依舊沒有回音。
黃女王言語嘲諷更甚:「倮兒,若一直沒人來接應,你莫非就要等到天荒地老不成?還是說你竟以為我是如漢室般言而不信之人嗎?」
焦灼轉頭對著樹林喊道:「黃姑娘,我只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誰答應你的事情都不算數,你自己能作主的事情才算數!」
樹林中的窸窸窣窣聲音一頓。
小斐則是開始了第三次喊話。
「豈曰無衣!」
春風拂柳,發出沙沙的輕響。
晴空萬里,天邊卻似乎有春雷掃過,沉悶轟響。
依舊背著劉小娘的焦灼,正在奮力吶喊的小斐,樹梢上已經將弓箭握緊的黃女王,以及扛著斬馬劍在山路上當道而立的陳蘭,俱皆停下手中動作,看著南方。
很快,滾滾雷聲就化作了整齊的呼喊聲,正是: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南方官道上煙塵滾滾,很快就顯出一彪人馬的身形。
這隊人大約五十騎,人如虎,馬如龍,身上穿著東漢末年標誌性的盆領甲,手中長槊、大戟、弓箭、黃弩俱全,為首十餘人胯下戰馬前段還有半身披甲,遙遙望去,猶如鐵塔壓來。
焦灼的呼吸也不由得變得急促。
這種騎兵在東漢已經算是精銳中的精銳了,想必曾經的大漢北軍與之後的曹魏虎豹騎也不過如此。
若陸康掌握三千此等鐵騎,哪怕是在這個妖魔鬼怪遍地的世界也能橫著走了。
但這種事情只是想想罷了。
廬江郡身處淮南,緊鄰著黃河,若此地都能組織起大規模騎兵,那歷史上的孫權也不至於苦哈哈地與遼東跨海貿易了。
所以這必然是廬江郡卒之中的核心兵馬,甚至有可能陸康麾下只有這麼一支騎兵,此時將他們撒出來,也大約能看出,這位以「性情溫敦」聞名史冊的廬江郡守、陸氏族長是真的大發肝火了。
「焦大哥!我們在這裡!」
劉小娘在焦灼背上努力挺起上半身子,揮手大喊,臉上儘是燦爛的笑意。
而聽到這個稱呼,焦灼不由得心中一沉。
即便他那混亂的腦子依舊無法將前世今生並在一起,可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曉得既然他焦灼是焦二哥,那這位焦大哥八成就是他的兄長了。
不管是宗族中的兄長還是親兄長,總而言之這是真正熟悉焦灼的親近人物!
這該怎麼相處?
前世的自己是個生在春風中,長在紅旗下的孤兒,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啊!
今日一直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焦二郎不由得滿頭出汗,徹底麻了爪子。
當然,由於這五十騎出現而感到麻爪的並不只是焦灼一人。
就在劉小娘的呼喊聲剛剛出口時,一陣箭雨從來路兩旁的樹林中射出,箭支在地上紮成一圈,將焦灼等五人圍在中間。
威脅直接而有效。
原本已經展開錐形陣的甲騎隊列瞬間急剎車,堪堪停在了焦灼等人三十餘步開外。
為首的騎士摘下黑色鐵胄,露出一張面闊重頤的大臉。
其人將手中長戟掛回得勝鉤上,在馬上叉手欠身:「白鱗族當戶當面,我乃廬江郡門下督焦炎,此番前來是來接我家兄弟的,今日之事,咱們雙方各有傷亡,就此罷手,如何?」
樹林中一片寂靜,片刻之後,黃女王的聲音從樹林中傳來:「廬江郡的門下督,我聽過你的名字,暫且信你一回,將我兒郎們放下,你們就可以走了。
若敢傷我族孩兒,哪怕拼著玉石俱焚,我也要將你們全都留在這裡!」
焦灼盯著焦炎看了半天,聽聞此言,才張著嘴向身後的樹林望去。
一群連衣服都不全的黃巾軍,面對武裝到牙齒的重裝甲騎時還能死鴨子嘴硬,只能說是真的有種。
當然,這有可能是因為爛命一條無所謂;也有可能是因為山丘林地不是重騎兵發揮的場所;更有可能是這處山寨也有些說法。
但既然兩邊領頭的已經商議妥當,當小弟的自然也無話可說。
焦灼將劉小娘放下,接過其餘三人遞來的蛇卵,與小斐一起,向山坡下走去,抵近五十步後,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蛇卵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就當十幾枚蛇卵在地上堆成一個小小金字塔,眾人俱皆鬆了口氣時,異變陡生。
「二哥,小心!」
焦灼只覺得身側一陣巨力傳來,整個人都被推了出去。
暴怒的怒吼從身後響起:「豎子敢爾!」
焦急的女聲在樹林中迴蕩:「住手!都住手!」
鐵甲振振聲與箭矢咻咻激射聲驟然響起。
什麼情況。
焦灼在地上滾了兩圈後,抬頭回望,卻見小斐保持著將焦灼推離的姿勢,英氣勃勃的眼睛有些失焦,一條血線從他嘴角落下。
焦灼目光向下落。
一支來自樹林的箭矢射穿了小斐的胸腹。
與焦灼對視了一眼,小斐方才咧嘴笑了一下,在原地晃了兩下,重重栽倒。
焦灼只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小斐。
然而在他行動之前,一聲悽厲的哭嚎從山林之間傳來。
「我……我的孩兒啊!我的孩兒!」
一條白色的身影脫離了樹林的遮蔽,向著焦灼所在的山坡撲來。
幾個昏黃的身形也衝出了山道。
焦灼拔腿向前,拽住了小斐,將其向後拉去,餘光掃過那堆成一堆的蛇卵時,愕然發現一支箭矢插在其中。
黃青二色的蛋液從縫隙中流出,在地上鋪陳薄薄一片。
淡薄的液體成了一面鏡子,映照著如同燃燒的天空。
焦炎手持長戟,離火真氣迸發而出,騰躍而起,恰似一隻金烏般向前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