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勳此言堪稱氣勢非凡,只可惜說晚了一些。
若是當日董卓行廢立之事時,他能在場拔劍相對,朗聲抗辯,哪怕立即就被呂布切作臊子,也足以成忠義之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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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已經是興平元年,劉辯也已經被毒死,漢靈帝血脈中唯有劉協一人,哪怕他是董卓所立,只要天下人還舉著大漢的招牌,都得捏著鼻子認了。
故此,閻象神色驟變,當場呵斥:「仲平,住嘴!此非汝所能置喙!」
張勳立即跪地叩首:「袁公,我乃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天下大勢,胡言亂語,還請袁公見諒。只不過我心中有一言不吐不快。」
袁術見到馬日磾已經搖搖欲墜,在初夏的薰風中敞著懷笑道:「仲平何妨當著馬太傅直言?」
「喏!」張勳保持著跪地的姿勢,抬頭拱手:「袁公披肝瀝膽,我等奮死作戰,乃是為了廓清天下,匡扶漢室。但這漢室究竟是何人來擔,必須要先論清楚!
馬公,你來選,能擔起興復漢室重任的,是天下仲姓,還是閹宦之後,總不能是如今盤踞長安的西涼亂匪吧?!」
馬日磾算是看出來了,張勳這廝自稱是個粗人,但實際上鬼精,僅僅兩句話就開始當場質問當今朝廷的合法性了。
但關鍵在於,就算選天下仲姓,也應該選天下楷模袁紹啊!但凡腦子正常都不可能吃飽了撐的去選路中餓鬼!
馬日磾剛要反駁,只見袁術大手一揮,同樣鼓盪真氣,朗聲來言:「仲平這話可就錯了,馬太傅剛剛已經拒絕了為匡扶漢室出力,可能是我德行不足,惡了馬太傅了吧。」
張勳抬起頭來,面露不解:「敢問袁公因何得罪太傅?若是袁公理虧,不妨當眾道歉,想來太傅心胸寬廣,定能寬恕。」
袁術負手以對:「唉,也是我心急,我想要讓太傅徵辟各位豪傑為屬吏,給眾位一個出身前途,誰知太傅竟然覺得自家乃是經學傳家,祖父乃是文修宗師,竟然當場拒絕,並深以為恥。」
馬日磾捂著胸口:「你……」
「若是馬公覺得我說錯了……」袁術攤手以對:「不妨當場徵辟一兩人,以示納才之虛懷。」
在眾人或震驚或憤懣的目光中,馬日磾終於忍耐不住,指著袁術大聲來言:「你先世諸公徵辟掾屬怎麼做?你要催我徵辟,難道認為公府的掾屬可以靠劫迫得到嗎?」
這話有道理嗎?
太有道理了!
但再有道理的話也是要分場合說的。
『人固有一死』是句大實話,但在滿月宴上說與在葬禮上念產生的效果是兩碼事!
周瑜眼睜睜看著剛剛還對左將軍與太傅對立感到茫然恐慌的吏員紛紛色變,看向馬日磾的眼神已經有些不善。
袁術哈哈大笑出聲,周身的青木真氣隨之鼓盪:「二三子請看,這就是朝中公卿對我等的看法!諸位或是一地英豪,或是一時之選,卻因為出身低賤,沒有經學傳家,為官當不得千石,為將作不得中郎!」
周瑜看著周圍逐漸有些狂熱的官吏,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一動,懷中也是一熱。
他愣了愣,隨後發覺竟是孫策交於他的小包裹微微發燙。
周瑜收斂心神,抬頭望著已經爆發出成丹氣勢的袁術。
「但這無妨!」袁術大袖一揮:「馬公不徵辟爾等,我來徵辟!朝廷看不上爾等,我為爾等作主!爾等可還敢隨我,全取揚州,匡扶漢室?!」
張勳再次叩首:「願從明公號令!」
「願從明公號令!」
整座大堂前的公房響起了轟然應和聲。
馬日磾終於無法忍耐,卻因為是文修凝丹,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關鍵時刻連拼命都不會,只能捲起兩道青木真氣,向袁術砸去。
袁術雖然也是今文學派的文修,但畢竟是家傳的《孟氏易》,對於青木真氣運用法門有些獨到。再加上其人終究經歷過上陣殺敵,即便敗多勝少,卻也不是馬日磾能碰瓷的。
更別說兩人還有境界上的差距。
一股更為盛大的青木真氣從袁術手中揮出,隱隱成頭生麟角的青蟒狀,捲住馬日磾所揮出的真氣輕鬆攪碎之餘,直接拽住了馬日磾的臂膀。
「你……」
馬日磾大駭,剛要繼續發力掙脫出來,就見袁術已經憑藉著這股拉力衝到身前。
兩人相距不過兩尺,近乎臉貼臉。
袁術笑容更甚,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馬公,我若是你,受到如此屈辱,是一定要爆了丹田拼命的,如果你還是大漢的太傅、錄尚書事,那麼就來吧!將我這個叛逆處置了吧!」
馬日磾聞言驚怒悲憤交加,一股無名之火果真是湧向了丹田。
碎丹拼命也不是那麼簡單的,通常得需要丹藥烈酒輔助,還得將真氣調息妥當。
但唯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情緒激烈到極致,就可以立即碎了丹田,換取一時三刻的戰力。
而就在馬日磾已經有了覺悟,將全身的真氣往丹田聚集時,卻感到經脈一陣酸脹,隨後真氣四處亂竄,猶如無頭蒼蠅般撞向四肢百骸,使得這名老牌凝丹文修不由得痛呼起來。
「袁術!你做了什麼?!」
袁術依舊低聲言語,卻笑容更甚:「馬公可是冤枉我了,我可沒有從中作梗,而是你逆天而行!」
馬日磾只覺得丹田疼痛難忍,若不是被袁術的青木真氣卷著,說不定會直接栽倒在地,但他聽聞此言,還是強撐著說道:「我為大漢誅賊,何言逆天而行?!」
「因為蒼天已死。」袁術仰頭看著天空,淡淡說道:「大漢也將亡了。」
馬日磾如遭雷擊,卻只是張著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袁術嗤笑一聲:「罷了,倒也不妨告訴你。我為敗軍之將,之所以還能穩定成丹,就是因為揚州地氣竟然無主,我只略微攫取一分,就能穩住人心了。
馬公,大漢果真要亡了,說不定……」
袁術將青木真氣收回到了手中,任由馬日磾委頓在屋頂,隨即負手來言:「大漢天下就要被我取而代之了。」
聲音低沉,傳出去不過兩三步就消散在了風中。
唯獨馬日磾聽得真切,卻因為得知揚州地氣不在大漢後迅速變得萎靡起來,堂堂凝丹,竟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閻主簿。」
「在。」
「且來安置馬太傅。」
「喏。」
袁術甩了甩寬大的袖子,低頭看向周瑜:「用長風真氣的周家小子,聽夠了沒?聽夠了就滾過來!」
說罷,袁術直接從屋頂的大洞跳入正堂之中。
張勳也迅速騰躍而起,將馬日磾從屋頂抱下。
閻象一邊讓各級官吏迅速回到各自崗位,一邊用眼神示意周瑜說話要小心。
周瑜會意,對劉勛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並肩走入了官寺之中。
「小子周瑜,拜見袁公。」
「左將軍!」
周瑜剛剛行禮完畢,他身側的劉勛就猶如見到了主心骨一般,直接向前小跑幾步,隨後就委頓於地,抹起了眼淚。
「臣下被孫策那猘兒給害苦了,我家兒郎死傷慘重,皆是孫策之錯!」劉勛難得露出小兒女態:「如今孫策更是裹挾兵馬南下,依臣下看,他這就是反叛!」
袁術雖然在這幾日裡將大部分精力都用來對付馬日磾,但對於外線戰場還是有些耳聞的,也大約通過逃回來的將校官吏搞明白了大約發生了何事。
不過他卻是毫不在意地說道:「無非是八千兵馬罷了,你勤懇用事,早晚給你補齊。至於孫策之事,公瑾,你有什麼可說的?」
周瑜提了提袖子,躬身一禮:「有的,因為伯符不為劉公所容,屢遭暗算,若是再有下次被裹挾,那就果真死無葬身之地了。他心中畏懼,只能趁著劉公不防,逃去江東。」
劉勛仿佛要將這些時日所經受的屈辱全都發泄出來,聞言徑直跳起,指著周瑜聲音尖利地嘶吼出聲:「周瑜,你這一張利嘴再有本事,也難以矇騙左將軍!孫策不聽軍令,兼併同僚,臨陣脫逃,南下江東都是事實,你抵賴不得!」
「好了。」
袁術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隨即端起酒盞,將蜜酒一飲而盡,隨後看向周瑜:「公瑾,伯符乃是懷義校尉,為我軍中將領,怎麼能自行其是呢?他去江東可有交待?不會是拿你來給我作交代吧?」
周瑜再次行禮:「伯符雖然行事魯莽,但此番南下江東,卻還是有三個說法的。」
袁術嗤笑一聲,卻無言語。
「其一,乃是揚州刺史劉繇凶暴,聯合江東豪帥抗拒左將軍,孫賁、朱治等人雖然心向左將軍,卻難以成事,唯有伯符才可以憑藉威望奪取江東,獻與左將軍!」
袁術自斟自飲,宛若未聞。
「其二,伯符取下江東,就可出兵北上,奪取廣陵,以往徐州!」
周瑜觀察著袁術的神色,隨後瞥了一眼劉勛。
「其三,乃是伯符與劉公不和,若是繼續在廬江與陸康相對,則內訌難免。」
劉勛立即反駁:「袁公,若是人人都可以用此話來作託詞,人人都可以用不和二字來各行其是,那豈不是天下大亂?」
袁術再次擺手,瞪了一眼劉勛:「好了,子台你莫要說了。公瑾之前已經將你調黃蓋等人赴天柱山的文書發過來了,你莫要跟我說其上加蓋的印信也是伯符奪走的。」
劉勛當即語塞。
她最理虧的地方就是強行裹挾孫策周瑜,強行調動黃蓋等人去天柱山,並試圖吞併孫策所部兵馬。
明明是劉勛先挑起的內鬥,如今被反制了就要死要活,袁術即便是想為她出頭都沒這個臉。
劉勛有心想要提及大小喬的婚姻,然而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橋蕤與張勳交好,兩人同為袁術的心腹大將,現在將這事扯出來,能不能打擊周瑜不好說,但一定會得罪橋蕤!
劉勛損失重大,現在堅決不能再樹敵了。
呵斥完劉勛後,袁術似笑非笑地說道:「公瑾,難道伯符就想用這兩句話來說服我嗎?」
周瑜知道戲肉來了,從懷中掏出那個小皮袋,將其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奉到袁術面前:「自然不能空口白牙,這就是伯符的誠意。他走之前說了,唯願明公削平諸侯,成就光武之業!」
劉勛伸著脖子使勁看,卻被周瑜的後背擋了個結實。
而一直從從容容的袁術也難得失態,從小皮袋中將傳國玉璽拿出,捧在手心,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此物在文台手中,只可嘆文台……唉……莫非,天意真的矚意我袁氏?!」
袁術神色迷離,直到周瑜提醒之後,方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宣布玉璽在手天下我有的時候,頗有些戀戀不捨地將其塞回到袖中,清了清嗓子說道:「伯符、公瑾,你們二人有功,有天大的功勞,只是我軍兵馬正在整頓,揚州未下,一時難酬。」
周瑜連忙再次躬身:「為袁公效力,何談酬勞?」
「好好好!你們都是我袁氏的好兒郎!」袁術放聲大笑,真氣再次鼓盪起來,將屋頂的那處大窟窿都震得微微發顫:「我在此立誓,有我一日,則必有你們的前途!」
說著,袁術拎著酒壺,轉身向後堂而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將傳國玉璽把玩一番。
周瑜有些無奈,只能對著袁術的背影拱了拱手,隨後轉身,與劉勛的視線在空中相交。
劉勛根本不知道周瑜獻上了什麼,但袁術態度的轉變卻是一目了然的。
她的臉色青白變幻了數次,隨後起身強笑道:「公瑾與伯符受袁公青睞,前途堪稱遠大。劉某在此恭賀了。」
遠大個屁!
哪怕以周瑜的素養,在經歷兩場大戲後也難得感到一絲煩躁。
袁術此人果真志大才疏,狂妄自大。
這種人哪怕一時得勢,又怎麼能長久呢?
若是將自己綁在這條船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跟著船一起沉沒。
到時候沒準比在眼前訕笑的劉勛下場還慘!
不成,得想辦法儘快脫離。
下定決心之餘,周瑜卻依舊不失禮數:「劉公謬讚了,伯符既走,廬江太守非劉公莫屬,在下宗族家人盡在廬江,敢不效力?」
劉勛定定地看了周瑜許久,隨後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