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感嘆,但焦灼畢竟不能放著劉小娘不管。
不管怎麼說,之前總有一份香火之情,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這處小洞中被嗆死。
毀屍滅跡從來都是技術活,僅僅焚燒是遠遠不夠的,因為人體內含有大量水分,在燃燒的過程中,只用屍體自身的油脂很難燒乾淨。
這也就導致了那根蛇妖被燒成乾柴的過程中,這處被當作臨時監獄的洞穴迅速變得濃煙滾滾。
而透過洞穴縫隙冒出去的濃煙簡直就是最好的標誌物,黃穰所帶領的那群黃巾蛇妖只要不是瞎子,就一定會趕過來看一看情況。
到時候一人一刀就能將焦灼等人細細切作臊子。
這處洞穴並不太寬,僅容三人並排通過,因此焦灼與小斐肩並肩向前探路,楊春與陸勁兩人斷後,劉小娘被夾在中間,既是保護,也是某種監視。
沒辦法,穿越者自然可以施施然地說天下智慧生物都是一家,但在這個奇怪的三國時代,人與妖之間你吃我、我祭你,種族矛盾早就上天了。
劉小娘仿佛也知道這一點,一路上只是用手捂著頭臉,頭都快埋在胸前了。
焦灼再次伸手拍了拍劉小娘的小腦袋,低聲向小斐問道:「劉小娘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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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斐握著匕首,微微側頭看了身後一眼,方才語氣複雜地說道:「她明顯是鳥類妖物,或者說是有鳥類妖物的血統,受到刺激之後血脈噴張,或者說真氣鼓動,現出了原形。」
「劉小娘身上也有真氣嗎?」
「人妖精怪皆有,無非到了某個歲數,若是沒有築基,從娘胎裡帶來的先天一炁散掉後,就難以在修行路上前進了。但真氣還是有的。」
「也就是說,剛剛那根丑逼蛇怪刺激了劉小娘,讓她返祖……或者說現原形……」
小斐再次瞥了身後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劉小娘沒有驚慌,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
雖說壓低聲音,但幾人相距很近,如何聽不到?
焦灼連忙打斷這廝破壞團結的言論:「你能看出來她與哪只妖怪沾親帶故嗎?」
小斐呼吸有些粗重,仿佛是有些疲憊:「聖人將天下分為五蟲,倮、鱗、毛、羽、甲,每類三百六十種,我只能確定劉小娘是羽蟲,以鳳凰為首,具體是何種,我就猜不出來了。」
百忙之中,焦灼翻了個白眼。
問你這是什麼動物,結果你說這是脊椎動物。
還能再敷衍些嗎?
這處洞穴並不是太深,三兩句話的工夫,幾人就見到了微弱的光芒,不由得俱是精神大振。
不過在振作之後,幾人又都各自緊張警戒。
畢竟是在蛇妖的老巢里,重見天日可能意味著一場慘烈火併。
焦灼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這五根蔥三個兩手空空,僅僅靠小斐的一根匕首,加上自己的一枚炎拳,怎麼想怎麼死定了。
但所謂屎到屁門,不得不蹲。
事到如此,哪怕是衝出去大吼大叫嚇蛇妖們一跳,然後趁著混亂轉頭就跑,也要比在這裡等死強。
「忘了問你們了。」焦灼攥了攥右手:「被俘虜的時候,都是醒著的吧?能找到回去的路吧?」
小斐同樣攥緊了匕首:「我中間昏過去一段時間,不過我自幼在郡中築基長大,只要能出去,就能尋到最近的城鎮。」
陸勁與楊春二人也紛紛稱是,唯有劉小娘依舊低頭不語。
焦灼臉上浮現出一絲獰笑:「那就好,出去之後,見人就打!」
就在焦灼準備開莽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細細小小的聲音:「焦二哥,停一下……」
焦灼警覺止步:「小娘,怎麼了?」
劉小娘抬起頭,額角的羽毛微微顫動,指了指前方一處黑漆漆的岔路:「焦二哥,小斐哥,那裡似乎有些東西,我感覺……感覺……」
說到這裡,劉小娘仿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訥訥失言,最後也只能說:「咱們應該去那裡看一看。」
焦灼再次向『百曉生』小斐問計:「小斐,你覺得呢?」
小斐想了想,語速飛快地說道:「羽蟲屬火,鱗蟲屬水,水克火,劉小娘對白蛇八成是有些感應的。」
蛇還能克鳥?
鳥不應該克蛇嗎?
就如同神鵰大俠初遇神鵰時的情形那樣。
亂七八糟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焦灼還是堅定下了判斷:「那就去那裡看一看,哪怕能再尋到兩個匕首也是好的。」
說著,焦灼當先閃身走入了那條岔路。
這次的距離更短,只不過摸著牆壁向前走了十來步,焦灼的眼前就豁然開朗。
從牆角探頭望去,焦灼發現這處洞穴大概是被專心操持過,地面與牆壁都被打磨得光滑,地上全是金黃的稻草,洞穴側方的頂部還被打出了幾處小窗,明媚的陽光攜帶著新鮮空氣與鳥語花香一齊進入到了石室中,使得此地竟然有種春暖花開的感覺。
焦灼的目光在石室中逡巡,不過片刻,就發現了這處石室的特異之處。
一地的稻草並不是雜亂無章的鋪在地上,而是一叢一叢的捲曲在一起,猶如一個個鳥窩一般。
鳥窩?
焦灼心中一動,也顧不得觀察其中是否有人隱藏,快步向前,伸手在最近的一個窩中一掏,果不其然,從其中摸出個拳頭大小白色圓球。
「這是……這是蛇卵……」
劉小娘率先捂著頭跑了過來,只是看了一眼蛇卵,就挪不開眼,嘴角有口水滴落。
焦灼回頭側目,將蛇卵在手中攥了攥。
合著是這麼個相生相剋法?!
小斐也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焦灼身側,探頭來看,聲音有些激動:「果真是蛇妖的卵!」
也不知道這廝是在激動掏了白蛇妖字面意義上的老巢,還是在激動終於能有逃出生天的依仗了。
不過小斐畢竟是個穩重人,立即反應了過來:「不對啊,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會沒有看守?!」
「農民起義軍……盜賊……妖怪……算了……」焦灼也不知道白蛇精組成的黃巾軍算是什麼成分,直接略過下了結論:「反正這群人一定是草台班子的,知道找個乾淨場所安置老巢已經不錯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你們幾個,一人拿兩顆蛋,不要多拿。」焦灼沉聲說道:「咱們不是要拿回去炒菜,而是為了逃出生天,可千萬別不小心弄碎了。」
劉小娘連連點頭,也不顧滿頭鳥羽,伸手就要往蛇窩裡摸。
不過她的手剛剛伸了一半,就猶如觸電般縮了回來,頭頂上的藍色羽毛豎了起來,整個人都縮到了焦灼身後。
恰似一隻受驚的鵪鶉。
「焦二哥……」劉小娘指向了石室昏暗的角落,顫巍巍的說道:「那裡有……有蛇……」
焦灼聞言將蛇卵扔給劉小娘,剛要催動離火真氣,卻又強行忍住:「你們速速撿蛇卵!快!」
話聲剛落,牆角的稻草升騰,只見一條白練沿著石室牆壁蜿蜒撲來,人還未至,兩抹刀光率先晃了過來。
焦灼也不再留手,催動真氣,整條右臂再次升騰起金光火焰。
而他卻沒有第一時間迎上白練,而是單膝跪地,作勢要去引燃地上稻草,同時大吼:「你若是殺了我,這些蛇卵就全成烤蛋了!」
刀光閃爍停止,白練也緩緩落地。
焦灼忍著丹田的空虛感,抬頭看去,卻只見一名人身蛇尾的中年婦人拎著雙刀,惡狠狠看向焦灼。
「將刀扔過來。」
雙刀落地,卻只是扔到一旁,並沒有扔到焦灼面前。
焦灼剛想要呵斥,卻見那中年婦人捂著肚子,滿臉痛苦,蛇尾盤起,緩緩爬到一處草窩旁,隨後伏下身子。
在五人怪異的眼神中,中年婦人痛苦地抓住了身側稻草。
「楊春、陸勁。」還是焦灼最先反應過來:「你們二人速速去拿刀,咱們快走。」
焦灼吩咐完,收回真氣,隨後隨便找了個蛇窩,摸出一個蛋來,攥在手心,對那名正在分娩的中年婦人微微欠身:「這位……這位夫人,我們為了活命,迫不得已,一旦逃出生天,一定會將這些蛋完璧歸趙。」
說著,焦灼揮手,讓兩名有兵刃之人當先向外走,而他則是緩緩向後退,同時警惕的看著那名中年婦人。
「等……等一下!」
中年婦人見焦灼等人要走,不由得焦急出言。
她努力撐起身子,從身下掏出一枚還濕漉漉的蛇蛋,顫巍巍的說道:「諸位官人,若真的腹中飢餓,還請吃我的孩兒吧。那些孩兒有許多都是旁人寄托在這裡的,我不能……」
焦灼腳步微微一頓,突然意識到,不應該用「完璧歸趙」這個成語的。
這個沒文化的蛇妖可能沒聽懂。
不著四六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焦灼剛要搖頭拒絕,那名中年婦人又舉起旁邊木桶,向焦灼伸了伸,臉上已經有了淚水:「若是幾位官人覺得不夠,我這裡還有一些吃食……求你們了……求你們發發善心……」
焦灼只是掃了一眼木桶,就當場愣住。
原因無他,其中白乎乎的一片,除了幾枚有了裂紋的蛇卵,其餘的竟然全都是細細小小的白蛇屍身。
而這個桶的形制他也是剛剛見過。
正是黃女王之前提過來的食桶。
易子而食!
這就是易子而食!
即便這不是人類,即便這只是蛇妖,即便這些蛇妖剛剛殺了廬江武吏,焦灼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所經歷的人間慘事比那些饑民不遑多讓。
都到這種程度了,憑什麼不反?憑什麼不當黃巾軍?
又憑什麼不吃人?
黃女王之前那句話說得好:逼到一定份上,難道人就不吃人嗎?!
在這一刻,焦灼莫名從後世三國遊戲中脫離出來,擺脫了那些英雄豪傑,略過了那些縱橫捭闔,真正將目光落在了亂世之中。
「焦二哥……」小斐懷中揣著兩個蛇卵,低聲催促道:「速速走吧,莫要與這瘋婆子糾纏!」
焦灼也只能扔下悲天憫人的情緒,再次深深看了中年婦人一眼,緩步向後退去。
「啊!!!!」
中年婦人仰天嘶吼,輕輕將手中蛇蛋放在草窩之後,不顧兩手空空,蛇尾蜿蜒,向著焦灼逼近。
焦灼也只能拿著蛇卵,向對方示意,做出無聲的威脅。
與此同時,身後洞穴出口處,也終於響起了喝罵聲與清脆的兵刃相交聲。
這並不讓焦灼意外,他們畢竟是在蛇妖的老巢中,能潛行半刻鐘已經算是道祖老人家給面子了。
唯獨兵刃相交不過幾次,就有人大聲喝止,隨後叫罵聲越來越大,似乎是有二三十人齊聲吶喊。
焦灼給小斐使了個眼色,讓他繼續與那中年婦人一邊對峙,一邊緩緩後撤,而他則是拉著劉小娘,沿著來路,快步走了出去。
轉過一個彎後,焦灼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燦爛的陽光讓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黃巾賊!你們的卵蛋就在耶耶手裡,有種就來殺我!」
陸勁與楊春兩人真氣耗盡,卻還有一把子力氣,此時拿著刀與蛇妖們對峙,倒也是似模似樣。
而那些蛇妖則是男女老幼皆有,戰鬥力一看就是參差不齊,但即便是黃髮垂髫的童子都顯出原型,並且努力撐起蛇尾,讓自己顯得高大,以作恐嚇。
令焦灼感到意外的則是,這群人竟然不全是蛇妖,還有幾名頭纏黃巾的中年漢子,正在人群中呼喝叫罵。
須知道,蛇妖為了化形方便,全都是穿著筒裙,而這幾名中年漢子則是穿著破破爛爛的筒褲。
他們不是妖,而是人!
焦灼只覺得心中怪異,還沒來得及細細思量,只見一人越眾而出,正是黃女王。
其人一手拎著短矛,另一手還拎著食桶,似乎也是倉促趕來,表情有些氣急敗壞,但看到焦灼手中的白色蛇卵時,臉上依舊閃過了不易察覺的驚慌。
「諸位!諸位!」
焦灼抱著蛇卵,來到了最前方,先是環顧了一圈,隨後看著黃女王大聲說道:「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如何?」
黃女王放下食桶,雙手持短矛,咬牙切齒地說道:「到此為止?!你還指望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這群倮兒,帶走我族中子孫不成?!」
焦灼舉著蛇卵大聲說道:「黃女王,我與你約誓,你們放我們離開,我就將這蛇卵還給你。如有違誓,人神共棄,天罰之!」
黃女王喘著粗氣,沉默半晌,呵呵冷笑出聲:「天罰?不知道這個天,是你們的蒼天,還是我們的黃天呢?!」
焦灼剛想要再做些保證,就見黃女王神色大變,看著焦灼身後山洞上方的山崖,大聲說道:「小心!」
陸勁與楊春本能回頭。
而焦灼則是在第一時間克制住了轉身的衝動,死死盯著黃女王,左手將手中的蛇卵高高舉起,右手鼓盪離火真氣,蓄勢待發。
黃女王同樣舉起了短矛。
就在焦灼覺得下一秒雙方就真的要魚死網破之時,黃女王奮力將短矛擲出,卻並不是衝著焦灼,而是擲向焦灼頭頂越一丈的位置。
伴隨著兵刃相交的嗆啷聲,短矛飛出,一聲爆裂的大笑在焦灼頭頂響起。
「哈哈哈!黃家侄女好生無禮,俺明明是助你殺官賊,如何要對我刀兵相向?!俺這就……」
所謂天下武功出升龍,焦灼根本沒有給此人念完出場台詞的機會,右拳帶著蓄滿的離火真氣向頭頂揮去。
偷襲之人的狂放之態戛然而止,他狼狽躲開之後,再次騰躍幾步,來到黃女王身邊,轉頭死死盯著焦灼。
其人身材不算高大,滿臉橫肉,讓人看不出年歲,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有一身殘破的披甲,手中拎著一把雙手斬馬劍,倒是顯得器宇軒昂,仿佛剛剛背後偷襲的小人不是他一般。
「小兄弟,好俊的身手,好厲害的離火真氣。」此人將斬馬劍扛在肩頭,抬了抬下巴,笑著問道:「俺大名喚作陳蘭,你叫什麼?」
陳蘭?
焦灼剛剛想要強忍著丹田空虛的噁心感與黃女王繼續勾兌,聽了這個名字,思路都不連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