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耽擱了許久,等到焦灼終於騰出手來湊到周倉身側時,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而焦灼的第一句話就差點讓周倉沒繃住。
「幾位可住得慣?」
周倉看了看燒了一大半的山寨,又望了望黑黢黢的天柱山洞府,再瞥了一眼身下的破草蓆,只能訕笑以對:「住得慣,住得慣。俺們兄弟幾人風餐露宿,天天睡樹上,如今有處地方住已經不賴了。」
焦灼點了點頭,隨即席地而坐:「阿倉,你也能真氣外放,保底是個奇經,天下之大盡可以去,不知可有前途上的考量?」
周倉沉默片刻,隨後正色以對:「自然是要殺袁術……最次也要殺了劉勛!誰要殺他們二人,俺就助他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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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灼登時沉默。
不是周倉言語難以理解,而是有些過於明確了一點。
而且周倉與袁術有仇嗎?
三國演義里好像沒這茬啊?
至於三國志……三國志就沒有周倉這個人!
焦灼小心來問:「不知阿倉與袁術有何過結?」
周倉喘了兩口粗氣,方才娓娓道來。
「俺乃是濮陽臥牛山出生,與他們一般無二乃是山民,也是一般苦日子。後來傷寒病發,全村子人都死了,只余俺一人……俺當日有些修為,算是撐過去了。」
「然後天公將軍起事,俺孤身去投,為地公將軍之護法,也就是帳下督。」
「後來地公將軍被殺,俺也沒有殉死,而是去投了黑山張燕……」
說到這裡,周倉重重一嘆:「我在黑山廝混幾年,也就湊合著過活,在去歲時,袁術將劉勛遣來,說是要與張將軍一起合擊袁紹。張將軍同意了,分出兵馬由劉勛所率,又合四營屠各、雁門烏桓,共計精兵數萬,由張將軍親率齊出常山。然後……」
周倉擦了擦眼角,語氣沉痛:「我們迎面撞上了呂布。」
焦灼不由發出無聲的感嘆:「我草。」
「袁紹以呂布為前驅,踐踏我軍。一日八戰……」周倉重重嘆氣:「我當時為屯將,掌一屯八百兵馬,在劉勛帳下聽命。原本是可以結陣阻攔呂布的,可誰知劉勛竟然以我等為替死鬼,直接逃了!」
「黑山軍與袁紹激戰十餘日,最終大敗,俺被大軍阻攔,無法,只能帶著幾十個兄弟向南逃竄。彼時河北河南都被袁紹掌控,俺們根本回不得黑山,只能一路南下。原本俺還想要回臥牛山,卻因為曹操調動兵馬,不得已繼續南下,一直直到懸劍山上。」
「而我到了中原方才打聽明白,袁術竟是自始至終沒發援兵!」
說到這裡,周倉狠狠錘了一下地面,激起一陣黃土:「若是臨陣鬥戰而死也就罷了,當官殺賊,當賊殺官都實屬尋常。唯獨我等被袁術所賣,兒郎死傷無數,乃是說不過去的大仇!此仇不報,難在天地間立足!」
焦灼點了點頭。
他自然知道周倉所言不盡實。
就比如黑山……也就是太行山脈的北段綿延百里,袁紹又沒有千手千眼,周倉帶人往山溝子裡一逃,誰會對一個屯將緊追不捨?
這八成就是周倉在黑山待得不爽利了,或者說得乾脆些,他覺得張燕難以成事,趁著大敗直接走了。
再比如敗於呂布之事,劉勛的臨陣脫逃可能是一切濫觴的開始,但哪怕劉勛不逃,黑山賊們團結一心,就能與呂布正面一較高下了嗎?
別他媽開玩笑了!
在焦灼那個位面的歷史上,呂布帶著十幾騎都能將黑山賊打崩,更別說在這個有真氣存在的世界了。
呂布作為武力的頂點,一戟劈開山頭,焦灼都不意外。
劉勛不跑就是跟著周倉一起死。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周倉如此痛恨袁術與劉勛說不定還有別的原因。
但這都無妨了。
「那阿倉為何不在懸劍山上逍遙,反而來天柱山呢?」
周倉仿佛也知道之前言語的破綻,此時迅速揭過之餘反而懇切來言:「因為中原大亂了,汝南、南陽兩郡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南側之人就往大別山中跑,現在懸劍山周圍到處都是占山為王的匪類。
人一多,飛禽走獸都吃絕了,可那些人也是實實在在活不下去,俺動手清了幾個匪類,卻終究不能殺光,也覺得待著實在無趣,就帶著阿紹他們南下看看情況,正好遇到萬秉萬兄弟,聽到此處有邪祟後想著前來助拳,卻沒想到竟然遇見劉勛那賊……」
說到這裡,周倉猛然一捶大腿:「你說俺怎麼沒帶弓弩呢?!」
「總會有機會的。」焦灼頓了頓,復又發問:「阿倉,你可有前途上的考量?」
這個問題已經是焦灼第二次問了,周倉終於也難以敷衍:「俺想著先跟著焦二哥吃兩頓飽飯,再看一看天下形勢。」
焦灼立即點頭:「好。」
這下輪到周倉驚訝了:「焦二哥,你就不怕俺是什麼歹人嗎?」
我特麼當然不怕!
跟關羽混在一起的人再壞能壞到哪去?
最差不過就是跟關羽一樣傲上而憫下,挨兩記白眼也不算被砍兩刀吧?
當然,焦灼也不能這麼說,而是正色以對:「阿倉,我也算是有些見識,英雄相見不論出身、大丈夫交心自有前途之類的軟話,金杯共飲汝白刃不相饒之類的硬話我都可以張口就來。
但我若是說了,卻難免虛偽,也難免污了你不畏艱險,前來支援的一番義氣。既然如此,那咱們且行且觀之,不負彼此,如何?」
周倉愣了半晌方才點頭:「那就……那就且行且觀之吧。」
……
「我對待同志猶如春風般溫暖,而對待敵人就猶如凜冬般無情,秋風掃落葉一樣,你曉得嗎?」
與周倉交心一番後,焦灼又馬不停蹄地開始審問俘虜,並且當場作出恐嚇:「真的是凜冬般無情,因為我這裡有好幾個善用寒冰真氣之人,保證給你伺候爽。」
廬江郡賊曹掾丁勝抬頭看了看焦灼,低頭不語。
山中什麼都金貴,包括麻繩鐵索,因此丁勝連個五花大綁的待遇都混不上,只被打斷四肢,扔在籠子裡。
而且還不給飯吃。
「丁賊曹,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遮掩的?」
丁勝再次抬頭,只是定定來言:「我早知道你是個大禍害,只可恨沒早日下手,以至於讓你壞了袁公的大計!」
焦灼微微眯眼:「當日黃穰來襲,是不是就是你給我下的毒?」
丁勝嗬嗬怪笑兩聲:「我還以為你會先問是誰將武吏的行蹤賣給了黃穰。」
被薅來臨時充作文書的梅乾抬起頭來,目光有些閃爍。
而焦灼卻坦然以對:「你也忒小瞧我了。」
丁勝微微點頭:「不愧是我看重之人。沒錯,當日就是我給你下的毒,只是沒想到黃穰吹噓半日的蛇毒竟然如此無用,只讓你昏睡了片刻……
或許是離火真氣盪妖鎮魔,妖類的毒物與你無太大效用。可恨!若是當日就將你處置了,又哪會有後來的事端!」
焦灼面色不變,心中卻已經清楚。
當日丁勝的確成功將原身毒死了,否則自己哪會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
還有岳斐……
莫非只有原身死去,方才能容納穿越者的靈魂?
亂七八糟的念頭在焦灼腦海中一閃而過,他隨即指了指梅乾:「阿乾記下,丁勝已經認罪,在正月時借尋白蛇祭品為由,將郡中武吏誆騙出來,試圖毒殺於我,並與黃穰勾結,設下埋伏,以至於我郡中武吏傷亡慘重,其罪當誅!」
梅乾運筆如飛。
而焦灼則繼續問道:「丁勝,你為郡中賊曹,也算是位高權重,修為也到了某種份上,只要循規蹈矩,總會有些前途的。為何要叛?」
丁勝怪笑兩聲:「前途?還有什麼前途?袁公來了!陸公當日出發去拜見袁公時,我等千叮嚀萬囑咐,無論如何受辱,看在廬江郡上下性命的份上一定要敷衍下來。
可陸公卻當場與袁公翻臉,只為了那一丁點錢糧!」
說到這裡,丁勝臉色猙獰:「那一些錢糧府庫中就能搜羅,實在不成還能徵發大戶錢糧,結果就是為了這點東西,陸公給廬江召來了兵災!」
焦灼差點沒氣笑了:「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而火不滅,這句話沒聽說過嗎?」
丁勝面露迷茫:「什麼以地事秦?」
焦灼一拍腦門。
操,忘了《六國論》是蘇軾他老子蘇洵寫的了,距離現在還有一千年呢。
「以袁術之揮霍無度,你怎麼能相信他只會要一些錢糧?他不把廬江上下的骨頭都榨出油來都不算完!我且問你,若是將郡中府庫全給出去,袁術再發大兵而來,又該如何?」
「那就降了!袁公四世三公,天下仲姓,降過去自有前途!反而如你這般螳臂當轅,活該死無葬身之地!」
這就是世界觀的不一致了,焦灼聽到此處反而無言以對,只是對梅乾抬了抬下巴,示意將其所言記下。
「你叛出廬江郡就是為此?只是因為審時度勢嗎?」
「自然不只是如此。」丁勝低著頭說道:「我父乃是被陳球陳公舉的孝廉,而陳公乃是袁氏故吏,我與袁公乃是早早定下的從屬上下。莫說袁公遣人來勸,就算是袁公對我視而不見,我也要主動投效的。」
梅乾抬頭一臉無語。
而焦灼則更是恍然。
你早說啊!
這年頭的政治傳統就是如此,二元君主制之下,人人頭上有兩個效忠對象,一個是漢天子,另一個則是舉主。
漢天子過於遙遠不好說。
但舉主可真的是帶著自己跨越階級之人,爹親娘親不如舉主親,也正因為如此,背叛舉主也是大逆不道,人神共憤的行為。
典型的就是呂布!
三姓家奴嘛!
丁勝為袁氏故吏,背叛陸康去從袁術實在是太正常太理所當然了。
「行吧。」焦灼示意梅乾幹完活,隨後親自將幾根竹簡拿到丁勝面前,展示片刻。
「其中可有錯漏?」
「並無!」
焦灼點了點頭,伸手拉出丁勝軟綿綿的胳膊,用刀劃開對方手指,摁在最後一條竹簡上,正是畫押之意。
將竹簡扔回到梅乾身前,焦灼直接拔刀:「你可還有什麼話要說?」
丁勝怪笑兩聲,卻是奮力嘶吼起來:「你們這些蠢豬狗,若不聽我的言語,袁公大軍壓至,必然死無葬身之地!可憐我黃兄弟,我竟是害了你!呃!」
丁勝嘶吼聲戛然而止。
焦灼雙手持環首刀,狠狠地刺在了丁勝心口,將其了斷。
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或者說某種情理之中的則是,那股殺人之後熟悉的熱流卻沒從刀柄處傳來。
只有殺妖時才能增長修為嗎?
這個金手指到底是什麼原理呢?
唉,別說系統面板,怎麼就連綠瓶子老爺爺什麼的都不給一個呢?
焦灼在胡思亂想,而一旁的梅乾看著丁賊曹的屍首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可是郡中賊曹,在大漢官吏體系下算得上郡中一號人物了,更別說背後往往還有宗族為依仗,就這麼輕易地被殺了?
「正因為丁勝算是郡中一號人物,所以才不能檻車送回。」仿佛看出了梅乾所想,焦灼徑直來言:「有些事,拖不能拖,查不能查,就讓丁勝繼續死在兩個月前的天柱山吧!」
沒頭沒尾說完這一句後,焦灼就讓雷銅將陳蘭提溜過來。
陳蘭與丁勝同樣待遇,同樣四肢被打斷,同樣被餓了兩日,臉色蒼白,不復之前的桀驁。
跟在雷銅身後的則是臉色同樣蒼白的黃女王。
她抬起眼皮,看了殺父仇人一眼,隨之低眉順目,伸手將一枚戒指放在焦灼身前的案幾之上,而她則是垂手站在一旁。
黃女王心情自然是複雜的。
照理來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還有句話叫救命之恩難以為報。
殺其父救其子對於殺人救人者來說最多也就是個道德選項,但對於被救的「子」來說,自然就是五味雜陳了。
尤其這個「子」還被救了兩次。
焦灼自然能看明白黃女王的心思,但他反而不能勸,因此也只能假裝沒看到。
陳蘭癱坐於地,卻是死死盯著丁勝的屍首。
「陳蘭,你想死還是想活。」
陳蘭應對乾脆:「自然是想活的。」
隨後他又看向黃女王,有些欲言又止。
焦灼沒想到陳蘭如此上道,也只能清了清嗓子:「那你就有話直說,現在有什麼可交代的?你主動說出來,與我問出來是兩碼事。」
陳蘭重重點頭,看向黃女王正色說道:「賢侄女,我真不知道這丹藥與指環竟然會激得黃大哥瘋癲,若是知道的話,我絕對不會將其獻給黃大哥。」
黃女王柳眉倒豎:「事到如今,你還敢出言誆騙?前兩日你攔我時,不還質問我知道我父為何會成這副模樣嗎?!現在卻又不認了!」
寒冰真氣在黃女王手中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掄在陳蘭臉上。
而陳蘭愣了愣,隨後頗有些哭笑不得:「我當時問的是,你可知道你阿爹為何變成這幅模樣?當日我也是隨劉公……劉勛一起回到山中的,剛剛想要聯絡黃大哥,就發現情況不對。我是真不知道。
後來我被擒了之後,方才知曉那枚丹藥壞了事……」
黃女王冷笑連連,只是不信。
但下一刻,她那有些粗糙的手就被握住。
焦灼將其向後拉了拉,微微搖頭示意,隨即方才轉頭肅然來問:「陳蘭,這就是我要問的了,你究竟是何人?是黃巾軍?是江洋大盜?還是袁氏故吏?」
陳蘭低頭思索片刻:「都是。」
「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