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皖縣尋糧秣

  皖縣令王化自然不懼焦灼,當面叫起了撞天屈:「焦兵曹,你屬實是來晚了,府庫之內最後一批糧食已經在旬日前押解向六安,籤押文書一應俱全,若是焦兵曹不信,老夫親自與你一起去一趟倉城,由你親眼所見。」

  另一旁的縣丞周瑋同樣一臉無辜:「焦兵曹,你乃是郡中官吏,不知道我們縣中的辛苦,如今剛剛春耕,莫說沒有糧食,即便有,也得留作備用,哪裡能輕易拋灑出去呢?焦兵曹……焦兵曹?」

  兩人一臉無奈的看著面前胡吃海塞的幾名年輕人,仿佛在看一群餓死鬼托生。

  焦灼嘴裡叼著一個蹄髈,還不忘大手一揮,對其餘幾人說道:「大家大口吃,莫要辜負縣令的一番好意……額,王縣令,你剛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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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王化乃是積年老吏,執掌皖縣數年,根本不是龍舒長雷緒所能比的,但見到這一幕還是有些哭笑不得之態。

  「老夫剛剛說……」

  「焦二哥,這蹄髈應還有我的一半……」

  王化剛說了一半,就被一個稍稍委屈的聲音打斷,王縣令連忙借著燭火看去,只見一名臉上黑黢黢卻依舊顯得十分秀氣的少年有些委屈巴巴的看著蹄髈。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陸康陸太守的侄孫陸議,也是陸氏一族下一代最為出色的才俊,年紀輕輕就到了奇經修為,在文修一路上突飛猛進。

  王化當即閉嘴。

  而焦灼卻大咧咧的說道:「阿議,你莫要誤會我,這不是你眼神不好嗎?我是要拿來給你切好的。話說這年頭的飯菜也就是那麼回事,改日我給你做個紅燒大肘子,讓你開開眼!」

  焦灼一邊用小刀將蹄髈分開,一邊又指揮著陸議將蒜泥、醬油、醋、麻油混合在一起,宛若吃蒜泥白肉一般:「還有你的眼鏡也有些眉目了,我在天柱山尋到幾塊通透的天然水晶,來日就再尋個手藝精湛的磨銅鏡大匠,一定能讓你看清楚。」

  「焦二哥要尋磨銅鏡的大匠?」宴席下首,正在胡吃海塞的另一名少年人仰起頭來,不顧縣君在上,徑直大聲詢問:「早說啊,我乃是有著八年經驗的老銅鏡匠了!」

  「少他娘的扯淡,你一個雷氏子,還會磨銅鏡了。而且你才多大,也就十五歲吧?怎麼還有八年經驗?莫非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手藝?!」

  少年停杯投箸,立即嚷嚷起來:「焦二哥果真是大戶人家的嫡傳,不知道我等底層小民的艱辛,宗族數百戶人家,哪裡能人人富貴?我阿爹本來就是個家傳的手藝人,靠著一手磨銅鏡的手藝成家立業,我少年時自然也要隨我阿爹做工的,有八年經驗有什麼奇怪的?」

  又有低笑聲傳來:「所以令尊才給你取單名一個銅字嗎?」

  少年當即昂然來答:「正是如此,我自小便被阿爹教育,縱然取得一些成就,也絕不能忘本。」

  焦灼切完清燉蹄膀,擦了擦手說道:「所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磨銅鏡出身又如何,經歷此戰,阿銅還不是成了奇經,前途一片光明嗎?不過阿銅,這可是要給阿議治眼睛,馬虎不得,你手藝果真可行嗎?」

  喚作雷銅的少年憨厚一笑,臉上卻又浮現出自得之色:「焦二哥放心,我的輝光真氣也不是吃素的,遙遙一照,銅鏡哪裡凹陷看得那叫一清楚……」

  王化張了張嘴,旋即閉上。

  原本這種地方官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惡少年,尤其是在這個有真氣存在的世界裡,惡少年好勇鬥狠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十五歲就成了奇經那就是另一種說法了。

  最起碼雷氏宗族中會著重培養此人,大約以後就能告別磨銅鏡的辛苦工作了。

  焦灼又如同鬣狗般撕咬了兩口蹄膀,方才好似剛剛發現王化在跟自己說話一般,抬頭正色說道:「王縣令,我自然是信你們的,但是山裡面餓肚子也是實情,還望王縣令能指條明路。」

  王化當即警惕起來:「什麼明路?難道糧食還能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焦灼拎著半個蹄膀,向王化身側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皖縣中就沒有什麼土豪大戶嗎?他們的糧倉那可是深不見底的。」

  王化收斂了笑容,冷眼來對:「縣中鄉豪自然是有的,但他們也是本縣治下之民,斷然沒有為化外之賊損害他們的道理!」

  氣氛陡然一肅。

  而焦灼卻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靈帝年間就已經大赦過許多次了,就黃巾之亂的那副架勢,現在河北的治下之民得有一半是之前的化外之賊,難道還能都殺了不成?」

  「河北太遠,本縣管不到。」王化正色來言:「可只要有老夫在此一日,就萬萬不會讓你掠奪民財,以資外賊!」

  說著,王化起身四顧,怒視雷銅等人。

  而出乎他意料的則是,這些已經被他認為是惡少年的匪類卻並沒有憤怒,而是互相看了一眼,就滿臉莫名其妙的繼續胡吃海塞,倒是將王縣令也搞得莫名其妙起來。

  焦灼擦了擦嘴,打了個飽嗝,同樣正色言道:「王公在說什麼?難道以為我們是賊不成?」

  你們特麼不是嗎?

  「我想問的是,縣中大戶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借一些糧食出來。」

  你有個屁的面子!

  王化差點沒氣笑,而周瑋則是直接笑出聲來,憋氣功夫儼然不到位。

  而他這一笑,自然引得王化與焦灼扭頭來看。

  王化也不客氣,直接指了指周瑋:「廬江周氏也算是名門,你先在他這裡賣面子吧。」

  周瑋沒想到火突然就燒到自己身上,連忙擺手。

  但他還沒有說話,焦灼就已經起身來到對方跟前,直接拉起周瑋的雙手說道:「周公,我與周公瑾乃是至親兄弟一般的交情,四捨五入我就相當於周公的子侄,如今子侄有難,周公就不能支援幾百石的糧食嗎?」

  周瑋原本還想要繼續攀攀關係,可聽到幾百石這個數字後,鼻子差點沒氣歪。

  「你這是在天柱山中陰養死士了嗎?張口就要幾百石糧食!而且這麼多糧食,怎麼運到山裡?該不會還得需要我家出人吧?」

  「哎呀,周公果真是當世周公,明見萬里,小子卻之不恭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當世周公這個稱呼嚇到了,周瑋嘴巴張了張,隨後迅速變歪,眼睛也有些發直,儼然被焦灼跟上的打蛇棍打懵了。

  不過片刻後,其人還是恢復過來,思量片刻,反而抓住焦灼的雙手懇切來言:「焦二,我聽說過你的事跡,倒也不想多做遮掩。

  幾百石的糧食並不是小數目,我所掌的塢堡里湊一湊的確能湊出來,但一來,我乃是周氏旁支,否則也不會出舒縣,來到皖縣了,我要為宗族負責的;

  二來,你將天柱山上的賊視為民,可皖縣百姓乃是實打實的民,你為何要忽視呢?幾百石糧食也是皖縣百姓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而且現在又是剛剛春耕妥當,田地中的活計還有許多,你又怎麼能讓壯勞力去當民夫呢?」

  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焦灼雖然不是君子,卻也不能在對方講道理的時候繼續嘻嘻哈哈,只能同樣懇切來言:「所以說這是借,從你這裡借一些舊粟米來應急,來日還你新粟。而那些民夫大車也不是白白僱傭的,我們也會付錢。總歸不會讓尋常百姓吃虧的。」

  周瑋頓時無語。

  早說你有錢啊!

  這不就是買賣了嗎?

  「只是不知焦二郎要出多少五銖錢來僱傭民夫?」

  焦灼抖了抖袖子,掀起一片塵土:「還請周公看著辦,我現在反正是身無長物。」

  合著這錢也得是我來墊。

  不讓尋常百姓吃虧,我就得吃虧是吧?!

  你莫不是來消遣洒家?!

  周瑋這下子可真的鼻子要氣歪了,徑直就想拂袖而去。

  但偏偏他的雙手都被焦灼握著,一時間竟是掙脫不得,只能扭頭看向王縣令求助。

  王縣令扭過頭去,只是欣賞屏風,裝作沒看到。

  饒是周瑋有些養氣工夫,此時也被老官油子外加無賴子的組合搞得沒了脾氣。

  可誰讓縣丞一般都是地方豪強擔任,而縣令都是外地的流官呢?

  王化為太原王氏的旁支,在老家也是田產阡陌奴婢成群的,可如今在廬江,你就是讓他拿幾百石糧食,他也拿不出來啊!

  還有這焦灼焦兵曹。

  任誰都知道,在袁術暴斃之前,廬江郡就是條破船,然而焦灼當上了兵曹史,就相當於在這條破船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凡不想在破船沉沒之前就跳海之人,都不應該忽視陸康這個固執船長所看重之人。

  周瑋雙手被攥得生疼,在僵持片刻隨即苦笑:「焦兵曹,你可知道皖縣宗帥中最強的一家是何人嗎?」

  面對這種明顯禍水東引的伎倆,焦灼卻只是嘎巴了一下嘴:「這我還真不知道,還請周公賜教。」

  「乃是皖縣橋氏,他家宗族共有一千五百餘戶,三一之數的土地田產都在其名下,在此縣之中,哪怕是我周氏也得避其鋒芒。」周瑋懇切來對:「若是焦兵曹果真需要糧食,可向他們支取一半,我周氏小門小戶,卻也能咬牙擠出另一半來。」

  周瑋的意思很明顯。

  我雖然是軟柿子,但也不是誰來都能捏的。

  你若有本事,讓橋氏服氣,我自然也不會唧唧歪歪。

  焦灼卻是鄭重點頭:「沒想到這幾百石糧食這麼折騰。」

  「餓死鬼們,吃飽了沒?速速隨我一起來!」

  說著,焦灼不顧周圍眾人紛紛起身的動靜,直接拉著周縣丞大跨步地向外走去。

  陸議、雷銅等人蜂擁跟上,將周瑋的隨從擠到一旁。

  眾人紛紛上馬之後,喘著粗氣的周瑋終於忍耐不住,大罵出聲:「豎子這般無禮,來日必向二三子的長輩討教!」

  焦灼依舊拉著周瑋的右手,兩人騎在馬上,猶如密友,他聞言只能在夜色中喟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聖人所言,無非就是一個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如今我雖然已經吃飽,但念及山中兒郎依舊在餓肚子,真是心急如焚。

  再說了,能早一刻解決此事,周公也可早日回府歇息不是?你有呵斥我的工夫,還不如講一講橋氏究竟是何情況。」

  周瑋被折騰得沒了脾氣,眼見著隨從也紛紛打著火把跟上,到底還是放下心來,皺著眉頭解釋了一番。

  待到讓城門官打開城門,繞過角樓,來到那處在黑夜中影影幢幢,也說不清是別業還是塢堡的龐大建築群前時,焦灼終於聽明白了。

  「也就是說,當代橋氏家主喚作橋蕤,如今為袁術麾下大將,他並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那他為何不在同宗裡面挑個兒子過繼?」

  「我猜有三個緣故。」周瑋此時倒也懶得遮掩:「一來橋公此時在袁公帳下聽命,難以抽出時間來;二來橋公畢竟正值壯年,還有幾分念想;三來,他的兩個女兒委實不是凡俗,不止才德兼備,在修行上也是一日千里。

  士人都說,若非兩人都是未出閣的女子,那最起碼縣中美職必有她們的一席之地。」

  焦灼捏著下巴:「姓橋,兩個女兒,還都是才女,又是在廬江郡皖縣,好了,我已經全都明白了。」

  畜生!你明白什麼了?!

  周瑋大約也見識了焦灼無事生非的本事,當即警惕起來:「焦二,老夫警告你,橋氏可是名門大戶,世宦兩千石,兩名貴女也得是奇經修為了,你可千萬不要……」

  周瑋話聲未落,只聽到身側焦灼在塢堡門前大喊出聲:「大喬嫂嫂!我乃舒縣焦灼!此番遇難,求嫂嫂救一救!」

  聲音中明顯用了真氣,使得聲音在黑夜中宛若雷震,傳遍四方。

  豪強所建的塢堡本來就是用來防禦外敵的,在門口值夜之人也早早注意到了焦灼等人,只不過趕來的大管認出了來人之中有周縣丞,方才沒有立即用弓弩驅逐,此時聽到為首的年輕人大聲呼喚嫂嫂,不由得當場驚愕,也不知道橋氏何時有個奇經的親戚。

  而周瑋則是滿臉漲紅,扭頭死死盯著焦灼。

  不過片刻工夫,塢堡大門洞開,幾名手扶環首刀的年輕人大步跨出,來到焦灼身前,舉著火把大聲來言:「舒縣焦灼?可是郡中新任兵曹史?」

  焦灼停止了呼喊,同樣在馬上拱手以對:「正是在下,大喬嫂嫂何在?」

  為首的年輕人也似乎被噎了一下,緩了緩方才朗聲以對:「焦兵曹認錯了,我家姐姐並未出閣,不知道何來嫂嫂之類的言語。」

  焦灼臉上浮現了一絲詭異的笑容:「唉……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不如將大喬嫂嫂喚來,一說便知……」

  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意,竟是在郡中兵曹史與皖縣丞身前拔出刀來:「焦兵曹,我皖縣橋氏雖然是小門小戶,卻斷然不會受此屈辱,任由他人污衊我家女眷清白!」

  這下子周瑋反而無法坐視了。

  「橋煜橋孟慶!」周瑋喚了對方的表字,徑直來言:「在朝廷官員面前拔刀,你是要作甚?!」

  「我……」

  橋煜剛剛冷笑再言,只聽到身後傳來清冷之聲。

  「不知焦兵曹與周縣丞聯袂至此,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