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威倒不是突然覺得有勝機了,而是曉得再這麼拖下去,生機都要沒了。
「鼠輩敢爾!」
在弩矢激射而出的咻咻聲中,宋謙大罵出聲,隨後揮刀一指,親身向著劉威親衛所在之地殺去。
而受他的鼓動,數十甲士同時轉身,喊殺不停。
劉威卻恍若未覺,只是抬頭死死盯著孫策。
數十柄大黃弩同時攢射之下,莫說尋常凝丹,就連成丹也得喝一壺。
然而孫策又豈是尋常凝丹?
他根本就是避都未避,周身黑色的弱水真氣猛然暴漲,如同憑空出現了一個水球,將其包裹在其中。
而那些明顯攜帶者各色真氣的弩矢射入弱水真氣中後,真真宛如箭矢入水一般,肉眼可見的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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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威暗自嘆了口氣,也沒看究竟是何結果,直接拽倒自家旗幟,扔了頭盔,搶過銅鑼一邊向後逃跑,一邊奮力敲打起來。
「撤軍!撤軍!」
除去前鋒幾百人,劉勛所部的七千兵馬此時剛剛列陣完畢,曲軍侯、屯長之類的中層軍官也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孫策,思量著他的宣言,有些反應慢的甚至沒搞明白為何孫策會在此地。
極少數立即下定決心之人,卻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鼓動部下。
不過這些軍卒終歸是正經兵馬,眼見著將主大旗栽倒,又聽到退兵的鑼聲,反射性地就要轉身離去。
但大軍此時已經擺開了戰鬥陣型,哪是那麼容易重新列隊撤退的?
很快,巨大的混亂就在戰陣的中心位置爆發開來,有人想變陣,有人想要直接撤退,有人則是大聲下令全軍勿要移動。彼此相互矛盾的軍令交織下,混亂迅速蔓延。
而與此同時,宋謙也帶著本部兵馬,開始圍殺劉威的親兵。
再加上黃蓋、程普等人率軍迎面衝來,使得這片不算大的戰場不過片刻就徹底失序,發生了類似營嘯的崩潰。
劉威連親衛都不帶,只是不斷奔逃,混亂的兵馬此時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然而他也只是剛剛逃出去數十步而已,就聽到腦後生風,心下一沉,轉身之餘全身真氣湧出,不要命地向對面砸去。
劉威已然通了奇經七脈,照理說也算是身手不弱了,但他的全力一擊宛若泥牛入海,下一瞬,劉威只覺得腰腹間傳來一陣劇痛,整個人都隨之變得昏沉起來。
待到劉威恢復意識,卻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半空,脖頸被死死掐住。
他只是瞥了一眼孫策,就努力將目光投向地面。
「呵呵呵……」望著四散而逃的大軍,劉威發出一陣含糊的冷笑:「孫伯符,我保不住劉公的兵馬,你也別想奪走!」
孫策知道小覷了此人,臉上也不由得生出慍色,只不過很快便收斂起來,隨後直接當空下令。
「黃蓋!速速回應整備兵馬!」
「喏!」
「宋謙,程普,且去收攏兵馬,能拉來多少是多少!」
「喏!」
「韓當!就在此地立營!搬走安豐府庫,徵調民夫,明日隨我回江東!」
「喏!」
幾個簡短命令下達之後,孫策緩緩落地,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劉威,隨即把人放開,甚至替對方整理了一下衣襟。
這下輪到劉威驚疑不定了。
「都是為了左將軍的大業,何故內里打打殺殺?」孫策笑著說道:「還請劉兄在我帳下盤桓兩日,待我拔營之時,自然會將劉兄放歸的。」
「你……呃……」
劉威自然不信孫策的鬼話,但他剛想喝罵,胸腹之間又挨了孫策重重一拳,一時間只能跪地嘔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
大約在孫策吞併劉勛兵馬的同一時間,岳斐終於馳馬來到了六安。
廬江郡將此地作為屯兵據點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六安城處於沘水與東淝水之間,南臨大別山,北控芍陂,東面是合肥,西側乃是陽泉、蓼縣、安豐等一系列沿著決水建立的城池。
最關鍵的則是,只要控制了沘水進入芍陂的口子,就可以讓廬江郡的水軍隱藏其中。
畢竟,芍陂雖然是楚國時修建的水利工程人工大湖,卻在兩漢期間一直通浚不斷,更有淮河水利需求在此,終究沒有荒廢。
至於廬江郡的水軍,也只是大漢南方的尋常樓船罷了,只有千餘人的編制,三十多艘艦船,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不過關鍵時刻,這些艦船就可以載著廬江郡卒進入淮水,直接到壽春跟袁術拼了。也算是某種切實的威脅。
岳斐沒有進六安城,而是直接馳入了六安城北的大營,並且見到了統軍的陸儁。
是的。
雖然事實上的主將乃是門下督焦炎,但在這個以郡為國,世族豪強合流的時代,終究還是得有個姓陸的挑頭,方才能讓政令軍令通暢。
就像陸康一直讓侄孫陸議跟著焦灼做事一樣。
若不是幼子陸績實在年幼,說不定也會領一份差事。
只不過既然有了職責,相應的權力自然也就不會少了。
「我不同意出兵。」
在耐心聽完岳斐的講述後,陸儁直接擺手。
岳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卻只是扭頭看向一旁的焦炎。
而出乎他預料的則是焦炎也是滿臉猶疑,頗有舉棋不定之態。
岳斐只能將軍情大約重複了一遍,並在最終強調:「兩位長吏,如今劉勛與孫策二人徹底翻臉,劉勛所部精銳子弟又被清掃一空,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更為關鍵的在於,孫策並沒有與袁術決裂,他至今依然打著左將軍的旗號。再拖上幾日,待到孫策率軍南下後,周瑜肯定會將劉勛放歸,到時候這個機會就無了!」
聽聞此言,陸儁卻是頗有些神遊天外之態。
自從他得知自家父親沒有受傷後,就一直是這般姿態,仿佛緊張許久後鬆懈下來一樣。
焦炎無奈,只能出言解釋:「阿斐你有所不知,昨日有人傳來訊息,說是袁術表琅琊惠衢為揚州刺史。如今惠衢與張勳等人率軍南下,似要先取合肥,再取橫江津渡過大江。」
岳斐懵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橫江津是哪裡。
而焦炎卻已經自顧自的說了下去:「而朝廷所表的揚州刺史劉繇卻早已經派遣樊能、於麋趕赴橫江津,並派遣吳景、孫賁二人去守衛利口。
關鍵不是這兩個地方,以袁術此時的兵馬,想要強渡大江屬實天方夜譚,但他們必然會屯兵在合肥。」
岳斐當即醒悟:「所以說現在的猶疑在於,是先要聚集兵馬搶合肥,還是掃清安豐、蓼縣一帶?」
「正是如此。」
岳斐習慣性的眯了眯右眼。
袁術在匡亭之戰被曹操打得大敗,逃往淮南後,陸陸續續收攏了近十萬兵馬。
當然,這些兵馬有許多都是湊數的,能戰的兵馬也得需要重新整編並鼓舞士氣,袁術也得需要時間收斂民財來做賞賜,因此能即刻出動的也只有劉勛、孫策兩路兵馬。
而這兩路既然沿著淮河向西,南下決水掃蕩,那麼合肥方向也就是空虛的。
可也正因為有這一萬多兵馬在西側虎視眈眈,以至於明明合肥空虛,但廬江郡卒也只能在六安對峙,一時間根本騰不出手去取合肥。
如今得知劉勛與孫策內訌,又怎能不讓陸儁、焦炎二人動心呢?
而且這個窗口期必然同樣十分短暫,無論是劉勛與孫策分出個高低,還是惠衢、張勳率軍南下屯駐合肥,都會使廬江郡完善防線的希望付之東流。
岳斐晃了晃由於長途奔馳而變得有些昏沉的腦袋,隨即正色來言:「兩位長吏,我自然知曉合肥乃是淮西鎖鑰,只不過合肥之重八成都在肥河……呃,也就是施水與巢湖上。
我軍即刻出兵,除了要收複合肥,更要控扼施水,清掃巢湖。這非一旬一月可以做到的。若在此期間,袁術大軍趕到,我軍孤掌難鳴,必然會大敗的。」
陸儁與焦炎聞言微微一愣,隨後就各自用驚異的目光看向岳斐,仿佛第一次聽說這話一般。
片刻後,還是陸儁遲疑來問:「巢湖……如此重要嗎?」
這下輪到岳斐發蒙了。
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軍事地理是向前發展的,而東漢末年根本還沒發展到相應階段。
而面前兩人,一人是文修做派,屬於東漢今文學派的典型,憑藉著世家子弟地位舉孝廉登高位;另一人則是新崛起的豪強武人,從小就待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之上磨鍊武藝,訓練族兵。
這不是說陸儁與焦炎就是廢物,而是有些事情沒有經過歷練就是沒有相關經驗。
「巢湖之大,宛若芍陂,可以在其中訓練水軍。施水連接合肥,水軍可以進入合肥城內渡集結。」岳斐對於淮南的地勢可謂是爛熟於心,聞言正色以對:「更關鍵的乃是巢湖南側乃是濡須水,可以直通大江……」
焦炎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只要占據合肥,就可以直接讓水軍入大江,從而壓制江東?!」
「正是如此。」
圍繞著濡須水,曹魏與孫吳政權一共打了四次大戰,什麼甘寧百騎劫曹營、生子當如孫仲謀、張遼八百破十萬、丁奉雪夜奮短兵之類的典故,大多都是從這四次大戰而來的。
當然,這事也就是岳斐知曉。
「而袁術想要坐穩揚州,將朝廷所任的揚州刺史劉繇趕出江東,必然會在合肥下死力的,我軍此時難與之爭鋒。」岳斐眼見陸儁也恍然,立即給出了結論:「而西側的安豐一線則是主將分裂,人心惶惶,正該擊之!」
焦炎也似乎下定決心,對著陸儁點了點頭:「阿斐說的有理,所謂難得而易失者,時也,當下決斷。」
陸儁在意識到合肥之重後,也迅速轉變了思路,卻在張嘴欲言之餘,又有些遲疑起來:「伯卿,你又該帶多少兵馬去呢?須知道,現在形勢不同了,袁術大軍要南下合肥了。」
焦炎豁然起身:「自然是那三百甲騎與三百甲卒了,大郎君,太守組建此軍,不就是為了此時能迎鋒斬出,破堅折銳嗎?!」
岳斐精神一振。
眼見陸儁緩緩點頭,焦炎乾脆指了指岳斐:「小斐,你在此地暫且歇息,我去去就來。」
岳斐聞言不由得打了個哈欠,不過旋即強打精神:「焦大哥,我受命而來,自當隨軍出征,有始有終。」
焦炎上下打量了一番岳斐,重重點頭:「好,我為你擐甲!」
半個時辰後,六百廬江郡最為精銳的兵馬從大營中馳出,向西殺去。
六安與安豐之間距離大約一百五十里上下,看起來騎兵全力奔馳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工夫,但事實上,淮南水網密集,兩者之間有名的大河就有沘水、泄水、決水,至於溪流小河更是數不勝數。
再加上終究還得留些力氣作戰,總不能將所有馬力拋灑在道路上,因此焦炎刻意壓制了行軍速度,並且不斷派遣游騎到前方亭驛鄉里探查。
岳斐雖在軍中,卻只是帶了一雙眼睛,仔細觀察這個時代的行軍作戰方式。
說實在的,即便這個時代有神有妖有真氣,但最起碼在大軍行進上並沒有與後世有太大差別。
同樣是三一之數的甲騎披甲行軍,同樣是一人三馬,同樣會疲憊會飢餓,也同樣會被逐漸變得燥熱的天氣折騰得欲仙欲死。
但是在這些相同點之下,岳斐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之處。
比如即便以後世岳家軍背嵬踏白精銳的素質,派遣游騎時也會以十人為單位,否則很容易瞬間就被敵方突襲絞殺,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而因為有真氣存在,個人武力有了質的突破,探馬只用三人結伴而行就能自保,隱蔽性與速度都大大提升了。
比如將領想要準確掌握軍情,在沒有真氣的情況下,就需要將領帶著親衛疾馳到陣前查探;而在有真氣的情況下就簡單許多,直接騰躍而起,在空中居高臨下來看即可。
事實上焦炎已經飛起來數次了,猶如火流星般在空中亂竄。
再比如這些甲騎所牽著的主力戰馬,有的脖頸上有些鱗片,有的則是額頭生出小角,甚至還有眼神明顯靈動的,宛若生出什麼神智一般。
「怎麼,阿斐,你也想要一匹好馬?」
行軍近半個時辰後,渡過了幾條小河,臨近了泄水,尋得了一處浮橋,焦炎難得有些放鬆,眼見岳斐不斷打量戰馬,不由得笑道:「只可惜你在太守那裡領得美職,否則以你的身手,入得軍中立即就能成屯將。」
的確是美職。
督郵這種職位實在是位卑而權重,若非此時乃是袁術大軍壓境,廬江郡朝不保夕人心離散之時,否則岳斐再等八輩子也輪不到。
岳斐卻依舊是那副沉鷙姿態,不動聲色地來問:「焦大哥過譽了,只不過這種戰馬確實少見,不知道是何馬種,竟然如此神異。」
焦炎擺手:「這有什麼可神異的?無非是軍中常見的幾種戰馬,有鱗片的乃是有一絲大宛天馬血統,頭上生角的有些五色獸血脈,其他的則是各自雜交了精怪,血脈駁雜卻都有些說法。」
岳斐微微點頭。
戰馬培育是需要穩定性狀的,不能這一代肩高八尺,下一代就成哈巴狗。尤其是雜交出來的性狀,若非長期選育,是很難維持的。
所以說大漢的馬政其實做的還挺不錯的,即便到了如今將要崩潰之時,卻依舊有餘澤存在。
岳斐心中亂七八糟的念頭一起閃過,剛要繼續來言,卻見天空上又出現一道流光。
焦炎立即警覺,當即下令甲卒甲騎列陣,而他則是騰身而起,前去截擊。
然而那處流光快得嚇人,也似乎一點遮掩的想法都沒有,直接砸到陣前。
「伯卿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