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乳虎嘯林時

  與周瑜吹著夜風喝小酒的小日子相比,孫策可就狼狽多了。

  畢竟凝丹高手雖然有了騰躍的能力,卻也不可能真的能肆意揮霍真氣,如大宗師一般縱橫南北,千里無痕……當然,也沒有大宗師吃飽了撐的用真氣飛上幾千里,終究還是得依靠馬力來趕路。

  初夏時節,騎馬趕路,一場惡戰,渾身塵土,再加上免不了渡小河時所沾染的河水,孫策與黃蓋、韓當、程普、呂范四人趕到安豐縣時,已經是滿身臭汗,灰塵滿面,猶如什麼野人一般。

  而原本給每人備好的五匹馬也活生生累死了七八匹。

  不過好消息是,劉勛的後手仿佛還沒有發動,安豐城外的大營中依舊飄揚著代表懷義校尉的猛虎大旗,意味著即便孫策已經離開數日,這處大營依舊聽從孫策的指揮。

  而壞消息則是,安豐城北十數里外煙塵滾滾,似乎有大軍在趕來。

  孫策喘著粗氣笑道:「看來這一百里路的確不好走,咱們離開這麼多日了,劉公的兵馬竟然還沒有到,只不過不知道是劉公治軍能力差,還是繼任之人無法如臂使指。」

  四人各自發笑,不過程普畢竟性情最為穩重,只是笑了兩聲就正色說道:「伯符,此番大軍壓來乃是為了兼併,卻不是為了打仗,或許……」

  孫策立即恍然,點頭說道:「咱們速速入營,沒準能將來人堵個正著。」

  說罷,孫策雙腿一夾馬腹,徑直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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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

  「孫校尉!」

  數名屯長見到孫策不由得大聲歡呼起來,還有一名都伯乾脆跳了起來,指向中軍大帳:「孫郎!韓公正在大帳相候!」

  孫策擺了擺手,示意各歸其職,隨後來到軍營最內圍,也不下馬,直接從馬上騰躍而起,隨後砸在帥帳之前。

  「韓胤!出來吧!」

  率先從帳中出來的乃是個年輕將領,其人嘴巴上的容貌還沒長硬,身材高大雄壯,卻依舊是難掩稚氣,見到孫策後大喜:「阿兄!你終於回來了!」

  孫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笑著說道:「伯海,辛苦有你給我維持局面,否則我回來的再早也無用了。」

  年輕人喚作孫河,乃是孫氏族中子弟,不過十歲時就被從繼父家中趕出來,投奔到了孫堅帳下,成了背負竹簡文書的童子。

  孫堅一直將他當兒子養,而孫河也沒有辜負孫堅的信任,在孫策最艱難的時候一直伴其左右,不離不棄。

  也因為孫河的年紀小,所以沒被劉勛放在眼裡,方才得以留守大營。

  不過也正因為他年紀小,外加身份也只是孫策親衛頭子,有些鎮不住場子也是理所當然。

  尤其是面對韓胤這種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家世,要地位有家世的世家子時更是如此,平白矮上半截。

  反過來說,幸虧來的是韓胤這種只有家世,只會在幕後弄小聰明的世家子,否則這大營早就易主了。

  「韓公!出來吧!」

  孫策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在馬槽旁洗著渾身塵土,呼喊不停:「既然我回來了,而劉公未至,以韓公的聰慧,總應該看明白形勢了,出來吧,彼此體面一些。」

  韓胤從帥帳中走出,強作鎮定:「伯符,別來無恙。」

  孫策甩了甩胳膊上的水,咧嘴笑道:「韓公,你帶了多少人來我營中做客,都叫出來吧。」

  韓胤沒想到孫策一點情面都不留,直接愣在當場。

  孫策見狀也不催促,不過片刻之後,兵刃交擊聲與怒喝聲就從營寨四面傳來,真氣交輝閃爍幾瞬後復又安靜下來,唯有聚兵的鼓聲隆隆,響個不停。

  片刻後,黃蓋手中拎著幾顆頭顱,扔到帳前,拱手說道:「稟校尉,摸入營中的賊人已經處置完畢,有五個尤為冥頑不靈者已經被我斬殺,生擒四十七人,該如何處置,還請校尉示下。」

  孫策擺手道:「都是自家人,談何處置?待會兒直接與韓公一起送走即可。」

  「公覆,且去整飭一千兵馬,隨我出戰。」

  「喏!」

  黃蓋離去之後,孫策光著膀子負手來到韓胤身前,濕淋淋的大手直接抓住對方的胳膊,笑道:「韓公,隨我走一趟吧!」

  說罷,孫策也不顧韓胤神情驚駭欲死,徑直帶著他騰躍而起。

  與此同時,劉勛的侄子劉威正率軍沿著決水進軍,並對著親衛說個不停。

  「這個韓胤,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初夏時節,天氣已經熱了起來,劉威身為主將又不敢卸甲,以至於只能不停擦汗,心情變得煩躁至極。

  「我早就說過,孫策是有軍略的,哪怕他不在,一手練出來的兵馬也不是輕易壓服的。可韓胤這廝只是文修做派,只覺得只靠一張嘴就能說服千軍萬馬,簡直是不知所謂!」

  親衛也被太陽曬得有些懨懨,聞言卻也只能訕笑道:「韓公可不只有一張利嘴,還有劉公的提幢、文書、印信。」

  「那有個屁用!」劉威脫口而出,卻突然意識到這些東西都是代表著自家叔父的權威,連忙找補:「叔父威勢自是無雙,卻也得看誰亮出來,韓胤那廝眼高手低,內外皆虛,別人只要忍過了頭茬,自然能勘破這廝的虛實。若非如此,何苦讓咱們在這大日頭下急行軍?!」

  親衛只能苦笑。

  袁術匡亭之戰敗於曹操後,果真是人心長草,不僅僅是劉勛、孫策這種大小軍頭,就連韓胤這種文士近臣也覺得要掌握一些武力。

  孫策部眾這塊肥肉,吃不了大的,難道還不能喝口湯嗎?

  因此在劉勛出發當日,韓胤就公然違反了與劉勛的約定,帶著一些親兵外加收攏的修行高手來到安豐,想要直接奪軍。

  這就有些離譜了。

  你一個文修,既沒有威望,又沒有武名,正所謂往日無恩,近日無德,那些低階軍官們為什麼要聽你的?

  難道就因為你是南陽韓氏的世家子?

  孫河能在初期被嚇一跳後,果斷咬牙堅持下來。

  而韓胤也終究不是傻子,被敷衍兩日後也反應過味來,立即派人催促劉威率軍火速前來。

  這麼一來一回之間又耽擱了兩日。

  當然,劉威心中雖然將韓胤八輩祖宗問候了一遍,卻也不敢耽擱自家叔父的大事,立即點起七千兵馬,沿著決水南下。

  狗屁不戰而屈人之兵!

  關鍵時刻還得是大軍壓上,用刀來說話!

  只不過倉促急行軍之下,軍士俱皆疲敝也是理所當然了。

  「他娘的!」又扔了一條髒兮兮的絲巾後,劉威終於忍耐不住,破口大罵:「此間事了,乃公一定要宰了孫策那廝!」

  親衛心中哂笑。

  劉威既不敢對自家叔父發怒,又不敢下定決心宰了韓胤,只能將氣撒在一個沒爹的可憐孩子身上。

  當然,一個奇經逆伐凝丹怎麼看怎麼奇怪,但這是軍隊爭鋒,跟江湖上單打獨鬥不是一碼事,只要能將安豐兵馬吞了,孫策即便是成丹高手也只能幹瞪眼。

  霸王項羽又如何?

  還不是被漢軍堆死了嗎?

  然而就在親衛正要附和時,眼角卻見到一條流光,不由得驚呼出聲:「誰?!」

  劉威此時也遙遙望見了安豐大營中的動靜,更是見到有探馬正不要命地沿著官道向此地飛奔,一邊馳馬一邊舉著代表遇敵的紅色小旗,心神不由得一緊。

  他聽到親衛的呼聲,反射性地回答:「自然是要宰了孫策!」

  親衛卻已經看清楚空中之人,再次驚呼出聲:「孫策!」

  劉威也終於看到了天上的流光,同樣驚呼:「孫策!」

  兩人一前一後地驚叫有些滑稽,只不過他們畢竟也是在中原飽經毒打,也算是有些經驗了,立即反應過來。

  「敵襲!大黃弩上弦!」

  「止步!列陣迎敵!」

  兩人各司其職,劉威鼓足真氣下令結陣,並且親自吹角。

  而親衛頭子則是直接讓早就準備好的數十騎士拎著大黃弩來到身前,隨後全部下馬踏弩上弦。

  前鋒已經靠近了安豐大營,原本就已經開始戒備,此時聽到劉威的軍令,甲士立即從兩翼踏著田地的禾苗繞了過來,在軍官的呵斥下,只不過片刻工夫,前鋒七百餘人就在一名曲軍侯的帶領下列陣完畢,一聲呼喝之下,長槍大戟林立,指向前方。

  「宋謙!且隨我來!」

  劉威遙遙見到那名曲軍侯,立即大聲高呼:「與我共對孫策!」

  「孫策?!」

  喚作宋謙的曲軍侯當場皺眉,卻沒有搭理劉威,只是仰頭望天。

  而劉威也只是在一聲呼喚之後,就陡然醒悟,立即閉上嘴巴。

  軍中比較靠譜的奇經都已經被劉勛帶走了,劉威也是病急亂投醫,見到凝丹高手撲下來,就想將所有奇經都叫過來結陣。

  但這是不可能的。

  曲軍侯作為中階軍官,哪能扔下幾百正經兵馬,去給你當什麼保鏢去?

  就這麼耽擱的片刻功夫,天上的流光就猶如一顆炮彈般砸在陣前。

  孫策周身氤氳著弱水真氣,隨手將軟成爛泥般的韓胤扔到一邊,在陣前大聲來笑:「諸位,果真是好久不見!」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劉威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孫伯符,你為何在此?我家叔父呢?」

  「劉公吃酒吃多了,正在皖縣歇息。」孫策隨意笑道:「我在此自是因為我家兵馬在此,反而是阿威你,怎麼帶著如此多的兵馬來到安豐,莫非是要攻向六安?」

  劉威瞥了一眼韓胤,心中暗罵此人果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可隨即就想到自家叔父劉勛的那番計較,再看到此時正好端端的站在前方十步開外的孫策,心中不由得變得慌亂。

  這……這不會出了什麼岔子,導致劉勛所帶的那支精銳隊伍被孫策一鍋端了吧!

  孫策卻沒有繼續跟劉威嚼舌頭,而是光著膀子在陣前刀槍鋒矢之下來回踱步,弱水真氣猶如實質,覆在其身上,宛若黑色鎧甲一般。

  「孟季!你隨我父於江東起兵,已經有數年未歸了吧!」

  「孫明,你那箭傷還妥當嗎?我最近識得個好醫師,他可以給你醫治一番,只不過得切開傷口,取出惡物才可。」

  「劉遏,你大哥在我軍中,前幾日跟我說家中來了書信,說是一切安好,勿要你操心。」

  孫策在陣前緩步而行,嘴巴卻一點都不閒著,走上兩三步就指著一名面熟之人寒暄兩句。

  而他說話時明顯用了真氣法門,一時間聲震四野,傳遍八方,竟然壓過了鼓聲角聲與大軍行進的轟然聲。

  軍中自有法度,為了軍令能傳達準確,普通士卒是不能隨意講話的,喧譁亂軍者輕則鞭笞,重則斬首。

  然而見到昔日主將之子敘說故鄉,那些征戰多年未歸家的老卒終於有人忍耐不住,在陣中大聲來言:「孫校尉可還認得我?我家中父母妻兒如何了?」

  孫策扭頭看了看,隨後大笑以對:「我自然認得你,你是吳郡富春楊亭人,名字喚作石衛,家中行二,五年前隨我父起兵,是也不是?」

  劉威側目看向彼處,期待著有軍法官或者屯長之類的軍官處置此人,但令他失望,或者說有些慌亂的則是,不僅僅基層軍官無動於衷,就連平日治軍甚嚴的宋謙仿佛也有些精神恍惚,竟是不出一言。

  而那名喚作石衛的伍長則是有些大喜過望:「孫校尉果真還記得我?」

  孫策嘆了口氣:「自然記得,你家人幾個月前傳來了口信,打聽你究竟是死了還是離散了,你已經有兩年沒往家寄錢。若是死了,二老就要做主,趁著你的妻還年輕,讓她改嫁;若是還活著,就想問一問你究竟還記得家中妻兒父母嗎?」

  「我……我……」

  石衛嘴唇蠕動半晌,一時間淚如雨下,卻因為手持槍盾,擦都不敢擦。讓周圍人一時側目,卻是俱皆心中戚戚。

  大漢其實是有一套完整的道路、郵政、驛站機構的,也就是俗稱的置、驛、郵、亭四級體系。

  大漢在官道上30里設一驛,每隔10里設一亭,每隔5里設一郵,到東漢時期已經形成以洛陽為中心,東至東海,西至中亞的龐大網絡。

  岳斐此時的督郵職位,一開始就是為郵政系統而設立的,從這個官位在東漢變遷到位低權重的角度來看,也足以說明郵傳系統在大漢地方治理上的重要程度。

  照理說,袁術一直都在中原折騰,石衛在其麾下,無論如何都不會斷了與江東老家的聯繫。

  但這不是天下大亂了嗎?

  天下仲姓都起兵自立,打成一鍋粥了,若是還指望郵傳系統能妥當運行,那才是異想天開。

  而一旦失去了郵傳系統,哪怕已經身處淮南,這些普通軍卒又有什麼辦法聯繫上江東的家人呢?

  更為關鍵的則是,袁術大敗之後正常的軍餉也停了,雖然在中原與淮南劫掠過一些財物,卻也難以直接送回到老家。

  就在哀戚之情在前鋒處瀰漫開來時,劉威徹底忍耐不住,劈手奪過親衛的一張大黃弩,只是略微瞄向孫策就猛然扣動懸刀。

  只不過蔓延著金戈真氣的弩箭剛剛激射而出,就被刀芒凌空劈落。

  孫策依舊負手而立,含笑不語。

  劉威頓時滿臉猙獰,卻沒有繼續盯著孫策,而是扭頭看向了宋謙:「你瘋了嗎?」

  宋謙依舊不答,只是坐在馬上,拎著環首刀來問孫策:「伯符,你問了許多人,為何不問我?是疑我失了義氣,還是說已然將我全然忘了?」

  孫策擺手以對:「阿謙誤會我了,以你我之義氣相投,哪裡還用再問,我既然來此,又已下定決心立業,阿謙你不從我,又能去哪裡?」

  饒是宋謙出身寒微,跟隨孫堅南征北戰多年,為將之後也愈發沉穩嚴肅,聽聞此言也差點流下眼淚,當場下馬來到陣前跪倒在地:「末將宋謙,願為校尉前驅!」

  人數高達七百人的前鋒隨即呼啦啦跪倒一片,只有後排的百餘人驚慌失措,相顧駭然。

  「宋謙,你……你是要叛了袁公嗎?」

  劉威又驚又怒,心中已經有些悔恨,明明有七個曲軍侯,明明聽說過宋謙曾在孫堅帳下效命,為什麼還要將他用作先鋒。

  但下一瞬,劉威又反應了過來。

  還能因為什麼?

  在袁術這個軍政集團之中,唯有孫堅的部伍最能戰,最敢戰,自然要將好鋼用在刀刃上。

  否則劉勛吃飽了撐得要費盡心機兼併孫策所部?袁術又何必扔下老臉來糊弄孫策?

  孫策與宋謙誰都沒搭理劉威。

  兩人甚至都沒看那數十柄大黃弩。

  孫策上前將宋謙扶起:「有阿謙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宋謙起身,再次將環首刀拎在手中,揚聲來問:「只是不知道校尉要做何大事?!」

  曾經部將遞上了梯子,不踏白不踏。

  「問得好!」孫策鼓盪真氣,聲音再次壓過了些許嘈雜聲,如同滾雷一般向四面八方傳開:「正所謂大丈夫生於天地,自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如今生逢亂世,若不安定天下,何為英雄?」

  然而這時卻有拆台的。

  剛剛趁著拜倒終於擦完滿臉涕淚的石衛大聲說道:「校尉,我不是英雄,我只想回家。」

  「我自然知道你想要什麼!」孫策騰身而起,在陸續趕到的劉勛所部兵馬眾目睽睽之下,用弱水真氣凝聚而成的長槍四面來指。

  「你們有人想要回江東與家人團聚,有人想要取富貴前途,也有人大約與我一般,想要做些大事。這都無妨!」

  「願回家者,我帶爾等歸鄉!願取富貴者,我願予爾等共富貴!願成大事者,可隨我共做英雄事!」

  在七千餘眾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孫策鼓足真氣大聲吼道:「二三子!願從我者,皆隨我來!皆隨我來!」

  與此同時,仿佛是在響應孫策的宣言,安豐大營也轟然洞開,千餘精兵在黃蓋的帶領下列陣殺出。

  「我隨你媽!」劉威終於徹底忍耐不住,破口大罵:「給老子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