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眾人之中,可能唯有目中無人的陸議心中跟明鏡似的。
焦灼說的這番話根本目的,還是在用「天」這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來壓制廬江本地豪強。
既然協助興修水利之人修為得以突破,算是順天而行,那麼天意就是要讓大別山中的流民好生安置在霍山山谷的。
你們這些豪強如果敢在中間使絆子,那就是有違天意,到時候族中的修行者寸步難進可別怪我!
當然,這番話也不只是站在窮苦大眾的角度上,某種程度上也站在了鄉野土豪的立場上。
甚至焦灼之後的那些諸如「唯賢是舉」的言語,算是說進雷薄、陳敗等人的心坎里去了。
對於這些流民領袖、地方豪強來說,他們是純純的比下有餘,比上不足。在這個門閥時代,能當個縣長就已經是天花板了,次一點出色的宗族子弟就只能當個縣吏,就這還得郡守提攜一番。
千石以上的職位根本不是他們可以覬覦的!
須知道,三公九卿也是有許多兒子的!
陸議對此堪稱洞若觀火,而他甚至比雷薄等人看得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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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就是世家門閥後代,乃是豪門子孫本孫。
當然,陸議自然是不在乎什麼階級差距的,他實在是太聰明了,修行天賦也太高了,即便與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線上,陸議也有把握脫穎而出,成為上品人物。
他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陸議自束髮讀書以來,心中就有一個疑問。
大漢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當然,這個疑問並不只是陸議獨有,甚至不是陸家獨有,而是瀰漫在漢末所有有識之士群體心頭的。
大漢真的不是沒有忠良,也不是沒有聰明人,更不是沒人想要救大漢。
但這就是歷史發展的局限性了。
他們知道天下已經病入膏肓,卻不知道該怎麼救。
西漢末年,儒學博士們給天下開的藥方是禪讓,只要讓一個道德楷模上台,天人感應之下,水旱蝗災自然能平息,天下也就自然會安定了。
結果王莽用行為藝術給天下人開了個大眼,以至於天下盡反。
而東漢末年,士族們尋求了許久解救天下之道,縱覽天意人心、百代歷史、中央地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誅宦!
只要殺了宦官,那天下自然安定了。
中平六年,十常侍之亂以一種慘烈的方式結束,然而經過了六年,到了興平元年,天下並沒有安定,反而越來越亂,這就讓這些士族有了思想迷茫之感。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呢?
然而此時此刻,陸議瞪著近視加散光的眼睛看向了天空,試圖尋找天意的存在。
如果說天意真的如同焦灼所言,乃是推著時代向前進的,那麼如今聚集了大量僮僕、廣建塢堡、廣收奴客的吳郡陸氏,豈不是站在了天下大勢的對立面?
「原來我吳郡陸氏,竟是禍亂天下的大賊嗎?」
營地邊沿,已經靜立許久的陸康喃喃自語。
作為老牌凝丹,陸康雖是修的金戈真氣,達不到周瑜長風真氣那曲有誤周郎顧的程度,卻也堪稱耳聰目明。
焦灼說的話也沒藏著掖著,陸康隱藏在幾十步外的黑暗中,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而作為大漢忠良,陸氏家主,陸康也早就對大漢的前途與個人的命運有些思考,然後就陷入了迷茫。
沒法不迷茫,整個魏晉南北朝的士人都迷茫到嗑五石散了,他陸康又不是諸葛亮,如何能例外?
所以陸康也只能按照這個時代的慣性,來發展自家宗族,同時報效國家,維持社稷。
可如今竟是宗族與國家不可兼得嗎?
一旁的焦炎尷尬至極,沒想到跟隨郡守前來視察竟然能碰到這種事情,關鍵還不是自家二弟胡說八道,而是似乎陸郡守信了這番胡說八道。
「太守,我家二弟不學無術,胡言亂語,還望太守勿要往心裡去。」
陸康嘆了口氣:「伯卿,你不懂……大漢為何變成這副模樣,我想了三十年,也做了三十年的實事,平過盜匪,擊過黃巾,興農桑恤孤寡,甚至與大漢中樞的誅宦遙相呼應,但這天下還是一步一步差了下去。原來……」
陸康仰頭望天,花白鬍鬚迎風而動:「原來……這天意竟是要讓人人成堯舜,世間成大同。我陸氏收攏流民為奴客,原本以為是在救他們,如今看來,這竟是逆天而行!怪不得……怪不得!」
仿佛感受到了某種契機,陸康身上的氣勢暴漲起來。
然而就在焦炎以為陸郡守老樹開花,終於能突破到成丹時,周圍元氣仿佛受到某種阻攔一般,又紛紛散去。
「可惜,如今廬江郡面對的乃是泰山壓頂般的局勢,如果你修成成丹,勝算總能多一分的。」
「誰?!出來!」
焦炎拔出環首刀,指向了黑夜中的某個方向。
仙風道骨,一身道袍的左慈緩緩現身,手持一把麈尾含笑以對:「陸郡守,好久不見。」
「果真是好久不見。」陸康喟然以對:「左公,上次咱們相見還是三十年前,我正值壯年,而你已是垂垂老矣。今日我為老者,左公卻鶴髮童顏,金丹仙法,果真玄妙。」
而焦炎卻依舊持刀怒目:「左公,你為何要斷我家郡守的機緣?」
左慈含笑不語。
而陸康卻擺手說道:「不是左公,而是老夫。老夫只是想明白了,卻沒有做明白,如何能讓天意鍾愛,又如何算是順天而行呢?」
「只是左公,你不會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左慈擺了擺麈尾:「自然不是,陸郡守,我是來辭行的。」
陸康微微抬手:「左公乃是世外高人,自然請便。」
左慈微微搖頭:「我是說我塵緣已了,最後一點牽扯也已經被處置妥當,自然該修成金丹大道,從此飛升,位列仙班。」
焦炎聞言不僅沒有放鬆,反而將刀握得更緊了。
陸康卻只是微微一愣,就再次抬手:「左公請便吧。」
袁氏四世三公實在是太嚇人了,誰知道左慈會不會跟袁家的某個長輩有來往?
反正左慈自稱出世,絕對不可能幫助陸康守衛廬江,那就不如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左慈將麈尾插在腰間,從懷中托出一枚金燦燦的丹藥,最後環顧四周,面露一絲留戀之色,隨後復又變得堅定。
沒有什麼歌唱舞蹈,也沒有什麼儀式禮儀,左慈就這麼將金丹托舉到空中,隨後整個吞下。
不過僅僅片刻之後,天地元氣百倍於前,竟然凝聚成七彩輝光,將左慈包裹在其中,光柱隨即沖天而起。
這下子整個營地全都驚醒起來,值夜的哨兵吹響了號角,保安隊紛紛按照訓練時那樣,拿起兵刃,向此地匯聚而來。
與此同時,山谷南麓山腳,黃女王半邊身子都是血,手中的短矛也只剩下一個矛頭,而她則是根本站立不穩,只能被戴風攙扶著。
「那是……那是什麼?」
戴風如同驚弓之鳥般左右張望著,然後看著那沖天光柱喘著粗氣問道。
黃女王睜開腫脹的眼睛,嗅了嗅鼻子:「這是……這是師尊的氣息,帶我去彼處……此時只有師尊……只有師尊……」
借著如同光柱一般的真氣洪流,戴風幾乎可以看清這處已經可以被稱為小鎮的營地,本能地有些畏縮。但他看了黃女王一眼,還是強行鼓起勇氣,半扛著對方向前飛奔而去。
貓妖的迅捷身姿在此時顯露無遺,兩人如同風一般穿過了半個營地。
「小侄女,你可要堅持住!」
焦灼雖然在看到光柱時的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但因為這是難得的輪換休息日,剛剛散場後,他立即洗了個澡,正在光著膀子捏頭髮,穿戴衣甲終究還是耽擱了一些時間。
待到焦灼趕到時,岳斐已經帶著幾名武吏還有保安隊將此地圍了起來,萬秉、陳敗、陸議等人也在外圍做出了防備的姿勢。
焦灼一手捏著頭髮,一手扶著刀穿過人群,來到最前方,只是向四周略微一掃,就不由得驚駭出聲。
「我靠,左慈升仙了!」
「我靠,太守,阿兄,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焦灼的話音剛落,就見兩道人影從黑暗中沖了出來,隨後滾成了滿地葫蘆。
半身是血的黃女王抬頭看向光柱,如同爹死娘改嫁般嚎啕出聲:「師尊救我!」
焦灼又是被嚇了一跳:「我靠,你們黃巾軍現在這麼明目張胆了嗎?」
岳斐皺眉,大槍一指:「漁網!罩住這兩人!」
經過多日的訓練,保安隊中樸實的漢子早就將訓練內容刻在了骨子裡,聽到軍令之後,立即有四人擲出了隨身攜帶的漁網,將戴風與黃女王罩在其中。
隨後又有四名長槍手向前逼住二人。
戴風喘著粗氣,掙扎了兩下後發現無法掙脫漁網,也只能認命地癱坐於地。
而黃女王則是不管漁網越纏越緊,只是手尾並用地向左慈走去。
「師尊,救救我們……師尊……」
不過由天地元氣組成的光柱仿佛隔絕了一切,左慈在其中只是閉目等待,又過了三四息,光柱驟然一縮,天地間又恢復了黑暗。
左慈已然消失不見,仿佛從沒出現過一般。
焦灼喃喃自語:「我靠,真的升仙了!」
他隨即低下頭,借著火光看向了黃女王:「你們倆又是唱哪門子大戲?」
黃女王仿佛被抽取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倒在地痛哭失聲,就連尾巴尖都一抽一抽的。
焦灼更覺得莫名其妙了,他剛想問問陳敗等人這究竟是什麼情況,異變陡生。
「轟!」
仿佛自天空射下的光矛一般,剛剛消失的光柱再次出現,但其中的氣息卻是與之前柔和的元氣大相逕庭,暴虐的真氣猶如鋒銳的刀子般四面激射。
眾人復又齊齊緊張,岳斐乾脆將號角拿在手中,稍有不對就要匯聚真氣大陣。
「君侯……君侯……」
光柱之中有聲音傳來,卻是細若遊絲,仿佛是從空洞遙遠的邊疆傳來的一般。
「靜!」
陸康最先捕捉到了微微的聲響,當即大聲下令。
真氣如微風掃過方圓百步,將騷動壓制下去後,陸康向前一步,身側憑空出現了六把金刀,死死盯著光柱中央時隱時現的人影。
下一刻,人影雖然依舊影影幢幢,仿佛數個人疊加在一起,只是一瞬,就驟然清晰到足以認清的程度,此人赫然是左慈。
只不過此時的左慈與一刻鐘前簡直是判若兩人,剛剛的左慈是麈尾道袍,仙風道骨,而如今在光柱中時隱時現的左慈卻是頭上簡單挽了個髮髻,身著由龜殼編成的破爛裲襠甲,臉上還帶著幾道血痕,滿臉疲憊,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
「師尊……」
漁網中的黃女王抬起頭來,喃喃自語。
而左慈則是用空洞的目光掃向四周,仿佛是在尋找什麼,卻又仿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伸出手來四處摸索。
片刻後,左慈努力抬起手指,掐動指訣,隨後抬頭看向焦灼的方向,努力向前走了幾步。然而就只是幾步而已,左慈卻幾乎已經力竭,半跪在了地上。
仿佛心有所感,焦灼向著光柱走了一步。
而就是這一步,讓光柱中的左慈抬起頭來看向了焦灼的方向,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嘴巴一張一合,仿佛是在吶喊些什麼,卻只有三言兩語傳來。
「不要相信……洛陽……白馬……都江堰……」
仿佛見到焦灼面露迷茫,左慈停止了呼喊,復又奮力向前一步,仿佛想要掙脫光柱的桎梏。
然而就在這時,仿佛有什麼東西拖拽左慈一般,讓他不由自主地飄了起來。左慈的身影也隨之閃爍,而他卻在這關鍵時刻,將最後一句話傳了出來。
「我來得太早了!太早了!焦灼!君侯!玄德公……去尋玄德公!」
光柱轟然熄滅。
左慈的身影也隨之消失不見。
在場眾人俱皆目瞪口呆,唯有陸議依舊眼神睥睨,目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