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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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躲開!馬上要放水了!」
「上岸!上岸!」
「快!快!」
陳敗渾身無力,幾乎是被焦灼與萬秉二人拖著從大坑中走出來的。
三人同時癱坐於大坑旁的一處小丘上,喘著粗氣,真氣耗盡的虛脫感一時間湧入四肢百骸,使得三人連說話的力氣都無了。
陳敗尤其不堪,這廝只是看了幾眼耗費十多日平整出來的大坑,就整個人都躺了下去,成大字型癱在剛剛返青的草地上。
焦灼還好一些,他還記得自己的職責,只是歇了片刻就將手中的紅旗高高舉起,奮力搖動起來。
與此同時,這片長寬各約七八里,深約一丈的大坑邊沿各處都有旗幟舉起,不過片刻工夫,各色旗幟幾乎連綿成一片,如同秋日豐收時的麥浪般擺動不停。
焦灼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阿斐,應該能成了。」
岳斐重重點頭。
因為他是統兵應變之人,所以這些時日並沒有參與到挖渠砍樹之中,此時正是他的用武之地。
岳斐翻身上馬,飛奔到大坑西南處的水道上,翻身下馬,對著那些早就準備妥當的民夫說道:「就是現在!合閘!」
「合閘!」
鼓盪的真氣放大了岳斐的命令,可隨之而來的無數歡呼聲則是將其徹底蓋過。
「合閘!」
成百上千人將盛滿石頭的竹簍扔到半個多月前才形成的河道之中,不過半個時辰,就將河道整個堵塞。
河水則是順著另一條挖掘好的河道,衝破了薄土的阻攔,湧入到了平整好的人工湖中。
「真氣果真是好東西。」焦灼莫名感嘆出聲:「就這麼大的湖即便有些基礎,即便是在工業時代,那也得折騰上一個月……」
萬秉莫名其妙:「焦二郎君,你在說什麼?」
焦灼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去周圍看看有沒有管涌,二位請自便。」
說罷,焦灼拔出紅色小旗,徑直離去了。
陳敗支起身子,望著逐漸被河水充滿的湖泊,喃喃說道:「二哥,剛剛焦二郎君說的請自便是什麼意思?」
萬秉默然,直到小湖中央已經有三尺深時,方才低聲說道:「無非是按照之前的說法,任咱們去留自由罷了。」
陳敗復又失聲,只是望著逐漸漲起的湖水默然不語,直到天空出現晚霞,夕陽在湖面上灑下一片血紅時方才出言:「二哥,你是如何想的?」
萬秉仿佛等待此問已有多時了,立即回道:「前幾日焦二郎君與郡縣大戶的商議你也已經聽到了,他們借給咱們糧種、耕牛、鐵器、農具,這些都得在秋收之後加倍償還的。如果償還不了,就要用開墾的土地以作補償。
這是陸康……陸郡守親自來擔保的,應該做不得假。只不過你我都知道豪強世家的手段有多狠毒,許多陰損手段都會用出來。如果沒有一二高手護佑,這霍山腳下也不會安寧。」
陳敗再次沉默:「這麼說來,二哥不會走了?」
萬秉的眼神有些閃爍:「兒郎們在此落家,他們不走,我自然也不走了。」
說出心中所想之後,萬秉仿佛卸下了心頭大石,一時間竟有些輕鬆之感:「阿敗,你又當如何?」
陳敗望著湖水,言語懇切:「我與二哥不一樣,我從小就是個廢人,小時候在父兄羽翼之下,成年在大哥二哥的護衛之下,枯活幾十載,未成一事。而此地乃是我此生唯一干成的大事,又如何能棄?」
湖水漸漸充滿。
而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圍在湖邊由流民組成的工程隊發出震天的歡呼聲,而那面紅旗所至之處歡呼聲尤為盛大,漸漸有『萬歲』之聲傳來。
陳敗掙扎著起身,迎著夕陽,扯掉了身上的衣服,赤條條的向湖中走去。
萬秉只道自家兄弟要清洗身子解乏,也不甚在意。
陳敗走入湖水之中,直到湖水沒過腰間,方才掬起一捧水潑在頭上。
感受著頭頂傳來的冰涼,陳敗一時間心緒翻湧,百般滋味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心頭。
他望著血紅色的落日,只覺得一股熱流自丹田湧出,隨後自胸腹處進入下頜,隨後進入四肢百骸,讓他痛苦之餘又覺得舒坦到猶如升入仙境,根本忍受不住,直接長嘯出聲。
在岸上的萬秉驚得直接跳起來,目露駭然之色。
都是在任督二脈之前被卡了十幾年的倒霉鬼,萬秉如何不知道自家三弟這是通了任脈了呢?
但又沒有生死大戰,又沒有名師傳授,他怎麼就念頭通達,得以突破了呢?
這不合常理啊!
陳敗通了任脈,成了奇經八脈通了七脈的高手,與凝丹只差一步之遙,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慶賀了,但在這片喚作霍山湖的儲水設施全面貫通面前,這也只能算是錦上添花了。
事實上,在晚間的慶功會上,有關陳敗突破之事也只是被一筆帶過罷了。
說是慶功會,其實就是將獵取的鹿、稚雞,大戶送來的豬羊宰殺幾頭,放在大鍋里一鍋燉了,人人一碗濃稠的肉湯。
但這也比平日裡的吃食好上許多,以至於這座已經有些規模的村鎮上變得喜氣洋洋起來,那些黃巾流民一手捧著粟米飯,一手端著肉湯大吃個不停。
那些安頓下來的流民雖然也對前頭領提升修為有些高興,但大多數也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對於那些修為上有些想法,卻又因為種種原因而止步不前的修行者來說,老樹開花的陳敗可就太有參考價值了。
「阿薄,我記得你是在兩年前突破的沖脈,之後是不是毫無進展?」
「呵,我好歹是通過奇經兩脈,而你只通了一脈,何故輕視於我?」
「咱們二人就不要在此五十步笑百步了,我想問的是,你當日突破的契機是什麼?」
「我已經說了許多遍了,乃是讀史書,看到伍子胥家國盡喪,矢志復仇,到最後掘開楚平王之墳墓,鞭其三百下後。我心中塊壘盡除,想著大丈夫當如是,也就順勢過了沖脈。」
「再聽一遍,也還是離奇。」
「哪有你衝過帶脈的故事離奇,看到竹筍頂開石頭,感受天地造化之偉力就能心血來潮突破桎梏,怎麼想怎麼是編的。」
「這也許與我修的青木真氣有關,但這也是確確實實,並無半分虛假。」
此時中央營地之中乃是個露天場所,保安隊的軍官與龍舒縣的小吏夾坐在一起,竊竊私語聲不斷響起。
因為是環坐,所以也沒有個高低上下之分,焦灼也混在人群中,跟岳斐肩並肩感嘆著陳敗這貨果真是好運道。
「沒想到竟然是陳阿敗率先突破了。」焦灼手心離火真氣外放,將一碗已經微涼的肉湯熱得滾燙,遞給身側的小吏,隨後又順手接過雷薄的粟米飯開始加熱:「難道是因為這些天他一直身為陣眼,大陣匯聚的真氣將他的任脈衝破了?」
岳斐拿著一葫蘆溫好的米酒飲了一口,緩緩搖頭:「也可能有這方面因素,卻不是主要的。此方世界也是商周春秋戰國秦漢發展下來的,能充作陣眼之人數不勝數,若是這是個規律,早就應該被發掘了才對。」
焦灼將溫好的粟米飯遞給另一個吏員:「也就是說依舊還是玄學吧?我那日突破的時候……」
說著,焦灼眯起了眼睛:「我那日突破,是因為引東淠河之水東進,這四千流民有了活路,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而驟然突破陽蹺脈。今日阿敗突破,乃是因為作為水利樞紐的蓄水湖落成……嘶……阿斐,你說是不是因為這個?」
岳斐心中微微一動,卻還是有些摸不准,他放下了酒葫蘆:「我還是不明白,阿灼有話可以直說。」
焦灼在地上劃了一條直線:「有個說法是歷史是螺旋上升的……生產力越來越高,文化越來越繁榮昌盛,道德越來越高尚……我說的明白一些,就是所有人過的日子越來越好。」
雷薄端著混合著肉粥的粟米飯湊上來說道:「焦二哥這話說得倒是奇怪了,三皇之時過於遙遠不提,五帝之時的堯舜二人可是在史書上有些記載的。那時候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比之現在可要好上百倍。」
焦灼笑眯眯地看向雷薄:「你有沒有聽說過周天子八珍?」
雷薄點了點頭:「我自然是學習過鄭玄所注的《禮記》……」
說到這裡,雷薄啞然,隨後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碗中的飯食。
焦灼笑道:「我記得周天子八珍裡面有一道肉醬蓋飯,不就是你手裡端的這碗嗎?你莫要說經過周文王、武王、周公旦、姜太公治理的天下比如今還不如,就連周天子也只能吃肉醬蓋飯吧?」
雷薄嘴唇囁嚅良久:「這……這必然是周天子簡樸……還有禮制……」
說到最後,雷薄也有些不自信起來。
岳斐又飲了一口酒,遞過來了台階:「這話我倒是認的,但這又與修為有何相干?」
岳斐乃是從南宋穿越而來的,只是親身感受一下就知道焦灼所言不假了。
別的不說,宋朝可是有好幾個如同呂蒙正這般科舉入仕,從連飯都吃不飽的平民一躍成為國家宰執的例子的。
魏晉哪有這種選拔制度?
那些少數因為察舉制而上位的寒門子弟的確是有,卻根本代表不了大多數。
焦灼聞言在地上畫的那條線上指了指:「我在想,如果這個世界果真是有蒼天的存在,那麼天意究竟是什麼?」
雷薄倒吸了一口涼氣:「天也是咱們這種人可以論述的嗎?」
焦灼聞言有些好奇:「私下交談也不成嗎?」
雷薄有些畏縮地看了看天空:「天者,何也?天之為言鎮也,居高理下,為人鎮也。」
「……你能說人話嗎?」
雷薄更加驚訝了,看向焦灼的眼神猶如在看一個不可雕的朽木,糊不上牆的糞土:「這是《白虎通義》的原文,焦二哥沒學過嗎?」
我特麼知道個鬼。
《白虎通義》又是啥?
如果這玩意這麼重要,為什麼沒在中學語文課本里殺出一條血路呢?
岳斐實在看不下去了:「焦二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天處於至高無上的位置,統理、規範、安定下界人間的秩序,是萬物與人類的主宰與依靠。」
「至於《白虎通義》……」岳斐沉默片刻,仿佛在組織語言:「後漢孝章皇帝召集班固等文士,在白虎觀召開儒學大會,對以往的儒學問題進行統一解決,涉及禮樂、五行等多方面,並大量援引讖緯學說,會後,班固將內容整理成《白虎通義》。這是大漢治國的根本。」
焦灼一臉驚奇地看著岳斐:「你竟然還知道這些?」
岳斐臉色有些複雜:「為將之後,自然要閱讀經典,雖然不求甚解,卻還是讀過一些的。」
焦灼連連點頭。
兩人說得很隱晦,但焦灼卻知道,歷史上的岳飛不僅僅在軍事上是千古奇才,在文事上也進步神速,短短不到二十年,他從敢戰士登上節度之位的同時,還能寫出《滿江紅》這種千古名篇,不付出驚人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雷薄同樣再三頷首:「小斐哥說得有道理,焦二哥還是讀一讀《白虎通義》吧,以後登堂入室總會用得到的。」
大漢都成這樣了,在大漢官府體系內還有個屁的登堂入室的機會啊。
而且自己身為五講四美好青年,吃飽了撐得按照讖緯般的封建治國理念來修身養性?
焦灼乾脆將《白虎通義》扔到一邊,自信地下了決斷:「在我看來,天意就是將人世向好處發展。」
「什麼是好處發展呢?商朝時只有商人算是人,周人與諸方國不算是人;而周朝時,國人算是人,野人不算是人;到了春秋戰國,尋常的國人也可以成為公卿;到了大漢則是更進一步,察舉制可以讓民間的賢人成為官吏。
如果向下發展,我認為總有一天,將會出現某種制度,可以為賢是舉,卻不是唯家門是舉。」
不知何時,圍攏在篝火之畔的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談,靜靜聽著焦灼放肆來言。
「對於吃食來說,那就是每個人都吃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好,以往周天子才能吃的天子八珍,現在我們每人都能來一碗。」
「對於每個人來說,那就是人人都能讀書寫字,人人都能築基修行,人人都應該能用雙手勞動來養活自己。」
霍山腳下的山谷之中漸漸起了些許微風,將篝火吹得四處搖晃。
「這就是天意,順應天意之人,自然會受到天地元氣之鐘愛,得以突破修為;而逆天者卻必然會重重受阻,步步維艱。」
焦灼起身,端著飯碗以手指天,說出了最後的結論:「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風聲驟然急促,隱隱裹來了風雷之聲,直接將眾人中間的火堆吹滅了。
雷薄等人原本就已經聽呆,此時更加悚然,不知道是誰打翻了飯碗,一時間丁零噹啷一片混亂。
焦灼也有些心慌,不過他終究是離火真氣的使用者,很快撿起一塊木柴用真氣引燃,扔到熄滅的篝火里。
片刻之後,焦灼方才端著碗,借著明暗交替的篝火四面來看,大笑出聲:「看來這果真是天意,天都用如此明白的方法來告誡咱們了,又有什麼疑惑呢?」
雷薄等人也紛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