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人在經歷突發重大事件的時候並不會立即驚訝到大聲尖叫,而是會直接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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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足足有近一百人,在經歷了左慈升仙、下凡、再升仙的奇妙過程後,場面靜得幾乎落針可聞,唯有粗重的呼吸聲不斷傳來。
足足半刻鐘之後,焦灼方才猛然跳了起來,大聲嚷嚷一些諸如「閃電俠啊你」,「什麼狗屁超英電影情節」,「你們從未來傳遞消息的人就不能將話說清楚嗎」之類令人聽不懂的言語。
在焦灼的帶頭之下,場面終於混亂起來,眾人盡皆吵嚷,仿佛在表達自己的意見,又似乎在宣洩某種情緒。
岳斐皺了皺眉頭,吹動號角,數十保安隊成員立即停住交談,舉著火把肅然而立。
這份治軍的本事讓陸康不由得結結實實地打量了岳斐幾眼。
不過陸康終究是郡守,知道此時首先要做的乃是安定人心,立即下令,所有人立即歸營,只留下幾人押著黃女王、戴風去往中央那處篝火旁邊。
又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眾人方才在篝火旁坐定。
然而落座之後,有資格參會的十來人卻不知道是不是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俱是無言,只是各自低頭思索。
片刻之後,還是幾聲哭泣打破了寂靜,焦灼扭頭望去,卻只見一身狼狽的黃女王哭得梨花帶雨,蛇尾巴直抽抽,不由得搖了搖頭,對坐在胡床……也就是馬紮上的陸康拱了拱手:「陸太守,此地草創,用度萬般不足,還望太守見諒。」
陸康擺了擺手:「焦二郎,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局面,已經算是奇才了。只可惜如今袁術大軍壓境,府庫中的財貨糧草大多得是軍用,否則也不會讓你如此為難了。」
「不過我已經讓人從吳郡運來五大船糧食,再過幾日就到,應該能為焦二郎緩解一下局面。」
陸康這是從自家老巢運糧到廬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損私肥公。
焦灼自然也不客氣,拱手應下。
陸康見其餘人盡皆魂不守舍,也唯有嘆了口氣,率先發問:「今日之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但唯有一點,焦二郎,左公為何喚你君侯?玄德公又是何人?」
焦灼與岳斐對視一眼,沉吟了片刻:「我只聽說過一個玄德公,乃是劉備字玄德,漢室宗親。至於左公為何喚我君侯……我也是無從得知。」
陸康心中微微振奮:「這位劉玄德乃是哪一支宗親?我為何從來沒聽說過?」
焦灼老老實實回答:「劉玄德乃是中山靖王之後,此時應該是遼東公孫瓚之部將。此時應該在徐州與曹操作戰。」
陸康當場愣住。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公孫瓚是誰……這廝之前已經快成北地之主了,將天下楷模袁本初搞得狼狽不堪,誰還能不知道呢?
而是陸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中山靖王是誰,畢竟劉氏王爺生育能力都挺強的,子孫眾多,中山王國在東漢也傳了五代,卻沒聽說過有個靖王啊!
焦灼見狀連忙補充:「乃是前漢時期的中山靖王……」
陸康頓時無語至極。
這年頭自報家門往往得說自己這一脈最有名之人,比如陸康,他先報完吳郡陸氏,之後就得提他太祖尚書令陸閎了。
此時敘述劉備家門之時,一桿子就支到前漢去了,也就說明在光武皇帝重建大漢後,劉備先祖就沒有成器的。
這倒不是說劉備就不是豪傑了,而是既然沒有高官的先祖為支撐,那他的家世充其量只是個土豪,起點實在是太低了。
而且這種鄉豪之家能不能全力支持劉備還兩說呢!
「倒也不一定是此人。」陸康下了結論:「天下英雄何其多也,說不定還有別人喚作玄德。」
「此外,洛陽、白馬、都江堰等言語都是地名,莫非這三處有什麼大事發生?」
焦灼再次與岳斐對視一眼,腦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關羽名震天下的白馬延津之戰。
但焦灼卻依舊不動聲色,想了想之後說道:「公孫瓚麾下親衛皆騎白馬,故此喚作白馬義從,莫非是指這個?」
陸康仔細琢磨了一下,如果與劉備聯繫起來,那還真的說不定。
但如今信息實在是太少了,所以陸康也就沒有深究,轉而看向了黃女王與戴風。
焦灼也十分默契地沒有提左慈那句最關鍵的『不要相信』。
這句話實在是過於沒頭沒尾了,理論上焦灼身邊所有人所有事全都是懷疑對象,這麼掰扯下去根本就是沒完沒了的。
「你們二人,乃是盤踞在大別山中的黃巾賊,如今我貼了露布,頒布了政令,往事既往不咎,招攬爾等下山為民,為何還要如此姿態?」
黃女王依舊只是哭泣,戴風卻仰起頭來,先是看了看一旁的萬秉、陳敗二人,隨即低頭言道:「回稟……回稟郡守,我們渠帥……黃渠帥……」
仿佛是難以啟齒,又仿佛是陷入巨大的疑難,戴風頭上貓耳抽動片刻後,終於咬牙以對:「黃渠帥瘋了。」
「黃穰……瘋了?」
陸康眯起眼睛,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黃穰可是在十幾年前就帶領廬江、江夏兩郡十幾萬蠻、漢聯軍起事的首領,在被陸康擊敗之後假死脫身,不到十年就再次收攏黃巾軍,在大別山中聚攏起一票人馬。
如此人物,說他百折不撓、心如鐵石可能有些過譽了,但誇他一句堅持不懈倒也是妥當。
怎麼會因為一次失敗而瘋了呢?
這不會是某種計謀吧?
「到底怎麼回事?」陳敗焦急詢問道:「黃渠帥青木真氣高深,總不至於壓制不住些許離火真氣吧?」
戴風搖頭以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當時我沒在天柱山,而是去西邊尋孟氏兄弟去了,結果突然聽說山中好像出事了,復又迴轉。兩日後,在天柱山附近見到黃家侄女,她身受重傷,卻只說黃渠帥瘋了,讓我快走,我……我實在是無路可去,只能來尋你們了。」
萬秉起身,將黃女王扶正,見到對方魂不守舍,還以為她受了驚嚇,失了魂魄,當場就要割掉剛剛長出的鹿茸來餵給對方。
焦灼連忙起身阻止:「老萬,你還是省省吧。阿薄,去尋兩碗肉湯來。阿勁,渡一些青木真氣給這位黃娘子。」
雷薄立即起身離開。
而陸勁卻是不情不願。
當日他被俘虜,若不是焦灼突然大發神威,那陸勁可就真要被黃女王煮成鍋里的肉羹了。
楊春連忙拽了陸勁一把,陸勁抬頭看了一眼陸康,也只能上前,抓起黃女王的胳膊,向其體內渡入青木真氣。
黃女王渾身一震,肉眼可見的有了些恢復,她努力停止哭泣,抬起頭來看向陸康,剛要開口,卻是又咬牙閉嘴。
萬秉大急:「黃家侄女,如今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黃渠帥是凝丹!他若是發瘋了,山中要死多少人你曉得嗎?!」
陳敗也連連跺腳:「小侄女,山中還有許多人沒撤出來呢!還有你母親……黃夫人呢?!」
黃女王愣愣地看著陳敗,突然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阿娘……我阿娘被阿爹殺了……嗚嗚嗚……」
「什麼?!」
這下子不只是萬秉、陳敗兩人,就連一直蹲在地上的戴風也蹦了起來。
「黃夫人……黃夫人被渠帥殺了?!你在胡說什麼?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豆大的淚水順著黃女王的臉頰落下,沿途沾染血漬,落到地上已經成了一片紅色:「我……我親眼看到的……」
「那日,那日戴叔告訴我勿要讓阿爹用陳蘭帶來的物什……我去洞府告知阿爹……可……可誰成想沒一會兒……洞府就塌了,阿爹現了原形,眼睛冒著紅光,出來之後也不說話,見人就殺。我只是攔了一下,就受了重傷。
我阿娘為了護我離開……嗚嗚嗚,就去阻攔阿爹……我回頭看時,正看到阿爹將阿娘撕成兩……嗚嗚嗚……」
焦灼聽得直嘬牙花子。
麻蛋,這黃穰怎麼還眼冒紅光,難道是要化龍了嗎?
大別山中要出現一條瘋龍?
自己剛剛開始收攏流民,怎麼就碰上這種破事?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中一閃而過,焦灼定了定心神,看向陸康:「陸太守,可有什麼說法?」
陸康環視一圈,確認在場之人基本可信後,方才開口言道:「有的。」
「其一,一個肆無忌憚的凝丹高手極其危險,絕對不能放著不管。」
焦灼默默點頭。
這是大實話,因為凝丹可以騰躍起來,甚至能短暫滯空,這也就導致了凝丹高手的機動性很高。
在戰陣上,只要幾個奇經或者三十多個正脈,乃至於幾十名正經披甲軍士聯手,就能讓凝丹高手不敢正面沖陣。
但有千日做賊沒千日防賊,如果凝丹高手化身為江洋大盜,隔三差五就來殺人,那縣級行政根本無法維持。
當然,能修煉到凝丹之人本來就稀少,大部分都是世家豪強中人,也有一大家子親朋故舊,不可能肆無忌憚地做事。
外加大漢文有舉孝廉的察舉政策,武有北軍諸軍將、期門虎賁、羽林營騎,總不至於讓凝丹高手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
但這不是天下大亂,天子都被擄走了嗎?
以往碰到這破事,郡守只要能撐一個月,執金吾就帶著虎賁郎與羽林郎殺來了,但現在廬江郡也只能自己想辦法處置了。
陸康繼續言道:「其二,袁術大軍壓境,此時孫策已經攻陷了陽泉縣,蓼縣與安豐縣中皆是袁氏故吏,此時已經開城投降。
郡吏郡卒俱皆在六安待命,也只有老夫還有伯卿能前來支援,但要速戰速決,若讓孫策發覺我離開六安,說不定會立即攻城。」
這就是前期工作全都焦灼去做,等到決戰時再將兩名凝丹高手喚來的意思了。
焦灼也只能點頭。
說實在的,對於廬江郡來說,無論是安置流民還是大別山中的黃巾之亂,甚至是如今黃穰發了瘋,都只能算是癬疥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從來都是如泰山壓頂一般的袁術。
甚至從焦灼的本心來說,他處置好大別山一側的麻煩,也是為了讓正面戰場能妥當迎戰袁術。
這特麼可是路中餓鬼袁公路啊!
說句難聽的,哪怕來得是曹操……那還是算了,曹操剛剛將徐州殺得泗水為之不流;
哪怕來得是劉表……那也算了,劉表單騎入荊州時殺了一群宗賊,焦灼八成也是被清算對象;
哪怕來得是劉焉……這貨好像也要稱帝的;
哪怕來得是孫策……次奧,來的就是孫策!
麻蛋,還能不能好好建設美好的大漢封建主義社會了?
就在焦灼的胡思亂想中,陸康伸出了第三個手指:「其三,阿灼,你還要迅速處置完此事,因為之後你還另有重任!」
行吧,事多權少責任重,位低言輕壓力大。
焦灼微微嘆氣:「太守,我要便宜行事之權。」
陸康揮了揮手,身側出現兩柄由真氣化成的金刀,刷刷幾下將一根枯竹劈成竹簡。
陸康接過親隨遞來的毛筆,在幾根竹簡上寫下授予焦灼便宜之權的命令,並在最後用金戈真氣留下痕跡,算是簽字畫押:「擢,焦灼為兵曹史,於郡中便宜行事,你先拿著文書,之後吏員配額與各類儀仗鼓吹,我會給你儘快補齊。」
兵曹史是兵曹掾的副官,主要負責徵兵與運送兵甲,有點類似人武部副主任的意思。
這乃是秩比兩百石吏員。
大漢沒有官吏分治的制度,所以焦灼算是坐火箭般的升官了,在大漢官場中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雖然大漢快完蛋了。
焦灼接過一把竹籤,心中暗自發誓,等有空之後一定要先去改良造紙術,現在的造紙術太落後了,產量質量都不成,以至於堂堂太守還得用竹簡發令,而他一個堂堂太守親信還得親自去編竹簡。
不過有了這串竹籤子,在以郡為國的東漢末年,他就可以直接對龍舒長、皖縣長下令,行使太守的權力。
一句話,在廬江郡,焦灼的權力是無限的!
陸康嘆了口氣:「原本還想與諸位慶祝一番,但驟然逢此大變,倒也沒什麼可說的了。諸位且以茶代酒,待天下太平時,再與諸君暢飲!」
「這話可太不吉利了!」
陸康與焦炎騰躍而走之後,焦灼又折騰了半個時辰,方才回到了自家軍帳,然後實在忍不住,跟岳斐吐槽起來。
岳斐原本臉色肅然,聽到這句話之後差點沒繃住,以一種崩潰的表情看向了焦灼。
焦灼輕輕拍了一下嘴:「是我失言,還望阿斐寬恕則個。」
經過這些天相處,岳斐也大約知道了焦灼的性子。
這人脾氣心性學識都是一等一的,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用焦灼自己的話喚作『吐槽』,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你剛剛那表情咋回事?」
岳斐搖頭失笑:「我在想三國時代還有誰字玄德。」
這下輪到焦灼無語了:「陸太守不知道情有可原,咱倆還裝什麼?不用想了,肯定是劉備劉玄德啊!」
岳斐皺著眉頭:「可是左慈又是怎麼回事?」
焦灼盤膝坐在榻上,言之鑿鑿:「我看過相似的劇情,大約就是有大能發現危機後穿越到過去,試圖阻止某些事情的發生。左慈大約差不多也是這樣。」
岳斐嚇了一跳:「後世竟然有回到過去之法嗎?」
焦灼連忙解釋:「沒有沒有,這都是想像出來的,未來電影、漫畫、遊戲中……呃,你理解成特別真實的話本與皮影戲就成。」
岳斐使勁發散了一下思維,沒搞明白電影是怎麼回事,卻抓住了一個重點。
「如果說可以回到以往的關鍵時刻,那這一日豈不是變得人滿為患?」
「盲生,你發現了華點,閃電俠他媽死的那天,房間內外塞滿了閃電俠。」焦灼又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隨後解釋道:「事實上,我那個時代有名哲人,他舉辦了一場聚會,邀請所有未來人前來,但結果就是聚會中空無一人,穿越時空在我們那裡被稱為科學幻想……也可以說是無稽之談。」
岳斐點了點頭,隨後則是看向了掌心,喃喃自語:「可是我們來到了這裡。」
焦灼躺在床榻上,枕著胳膊,看著帳篷頂端,嘆了口氣:「是啊,可是我們真的穿越了。」
在事實面前,一切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
岳斐靠在帳篷支柱上,轉頭看向焦灼:「那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焦灼直接翻身給了岳斐一個後腦勺:「涼拌!難道左慈不來這麼一遭,咱們就不去尋劉備了?阿斐你就不想去見諸葛亮了?」
「還有……白馬、都江堰,這不就是讓咱們摻和進官渡之戰與入蜀嗎?」
「那洛陽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還於舊都?」
岳斐立即明白焦灼在胡扯了。
諸葛亮要還的舊都明明是長安好不好?
但思及焦灼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歷史常識,岳斐突然有些拿不準。
這廝到底讀沒讀過出師表?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阿灼,既然咱們能穿越時空,左慈也可以穿越時空,那麼咱們是不是能找到辦法回家呢?」
帳中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焦灼的聲音方才傳來:「我想回去也就罷了,畢竟我回去之後還能繼續打遊戲,上廁所也能用衛生紙了,你回去作甚?還想再死一次嗎?」
「唉……」
幽幽一嘆之後,這次沉默時間更長了。
直到焦灼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方才有低沉的聲音傳來:「我……終究還是想要收復故都,直搗黃龍的……」
焦灼翻了個身,只當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