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中風聲起

  所謂萬事開頭難……

  這話之前在平整山丘的時候已經說過一次了,但那是起魚嘴堰的開頭。

  而今日將所有人折騰得欲仙欲死所造出的魚嘴堰則是整個工程中的第一步罷了。

  首先這個魚嘴堰乃是由河底砂石淤泥組成,臨時阻攔河水還可以,若想要長久作壩,還得用裝滿大石塊的竹簍堆積,以防止河水沖刷。

  而東淠河的河水雖然大部回歸了故道,形成了一條寬約二十步的河流,但這也只是水利設施的主要組成部分,想要讓它能灌溉農田,還得有一整套的溝渠、堤壩、水閘以形成體系。

  最後,開荒這件事本身也是十分困難的,更別說還得從一窮二白開始建立村落,蓋房子,築城市。

  縱然前方依舊有種種苦難,但不可否認的是,當十日過後,近四千流民自龍舒縣城緩緩抵達霍山腳下時,還是被彩練一般的河水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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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舒長雷緒同樣驚呆了。

  他其實早在七八日前就接到了有關東淠河改道霍山的消息,但他的第一反應則是不信。

  大別山中山勢縱橫,人力物力根本上不去,要致富還得先修路,改河道走向哪是那麼簡單的?

  這八成是那油不溜秋的焦家二郎又要搞什麼陰謀詭計了。

  雷緒多聰明的一個人啊,怎麼會上當受騙,因此他直接將其拋之腦後,帶著幾名縣吏去到龍舒縣南側視察春耕去了。

  再過三四日回來之時,雷緒卻驚訝地發現,那座在龍舒縣下龐大的流民營地竟然已經拔營而起,分成了數條隊列,向北而行。

  而到了這種程度,雷緒心中還是有些猶疑,卻已經信了三分。

  然而隨之而來的則是巨大的茫然,然後就是莫名的惶恐。

  這種情緒來得也快去得也快,甚至雷緒自己細細思量,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茫然,更搞不懂為什麼惶恐。

  這種莫名的情緒直到他幼弟雷薄去而復返之後達到了頂峰。

  「阿兄,是真的。」雷薄在馬上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冒了出來:「我親眼看到的,河水……河水真的被引下來了!」

  雷緒呼吸粗重,指了指北方,又拍了拍額頭,張口欲言又止,如是者三,方才認清了事實,隨後竟然當眾攤手以對:「為之奈何?」

  雷薄愣了愣,隨後頗有些氣急敗壞之態:「阿兄為龍舒長,如此大事,如何能退縮呢?梅成梅老三已經去了,此番阿兄再做出怠慢豪傑的舉動,可就真的要結仇了!」

  雷緒茫然點頭,隨後在族人的攙扶下翻身上馬,跟著雷薄縱馬而去。

  到了中午時分,雷氏一行人來到了霍山腳下,見到了那條憑空出現的河流。

  河流側面,正有千餘漢子在一片規模龐大的工地中忙碌,山谷兩側,樹木不斷倒下,隨後被拖拽下來。

  而後方還有流民在保安隊的監督下不斷抵達,十來人一組列成陣型,組長來到吏員身前領取任務,在領取工具之後,各自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雖然這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場景讓雷緒再次看呆,但好在這次呆愣也只是停了片刻,隨後就開始尋找焦灼的身影。

  指揮這麼多人,哪怕不是作戰,而是做工,金鼓旗幟都是少不了的,最起碼遇到危機時,那些中層吏員知道到哪裡去找領頭的。

  而焦灼停留在營寨某地時,往往會豎起一個小紅旗。然而雷緒在馬上瞪著眼居高臨下望了片刻,卻只看到了代表岳斐的小黃旗,剩下的只是各色草蓆、牛尾、馬尾迎風招展,讓這位年紀已經不小的龍舒長眼睛都看花了。

  雷薄幹脆站在馬背上,手搭涼棚遙遙張望,片刻之後指了一個方向:「阿兄,大約是在那裡。」

  「你看到紅旗了?」

  「沒有,但彼處聲勢最大。」雷薄正色以對:「然則這正如同大軍爭鋒一般,大將都在戰事最烈之處。」

  「阿薄說的有理,咱們走!」

  一行人舉著縣長儀仗……其實就是個繡著狴犴的黑色幡子……穿營而過,來到了那處聲勢十分浩大的工地上,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個巨大的凹地。

  此處凹地在幾十年前東淠河還沒改道時大約是一個水窪子,地面上遍布鵝卵石,其中也沒有幾棵樹,唯有許多長刺的灌木在其中發著新芽。

  此時許多人在凹地之中撿拾著鵝卵石,扔在身後的背簍中,隨後堆在岸邊,似乎是想要作為建築材料。

  這本身只是尋常場景,然而下一刻,在場的所有修行者全都心中微動,齊齊看向了凹地的最中央。

  伴隨著突兀鼓聲,凹地中央土黃色真氣四起,隨後地面猶如憑空起了一陣波濤,將鵝卵石向四周推去的同時,地面也變深了幾寸。

  從鼓聲響起時就躲在一旁的青壯們歡呼一聲,紛紛向前,繼續撿拾起那變成堆的鵝卵石,仿佛就是在拾金子一般。

  雷緒下馬,呆呆看著這一幕,再次有了目瞪口呆之態:「真是在作甚?」


  雷緒扭頭看去,正是老相識梅成梅季元。

  梅老三乃是廬江梅氏年輕一代的翹楚……當然,那是十年前的年輕一代,他此時已經年過三旬,身上雖然依舊穿著錦衣,頭上戴著金冠,裝扮得宛若年輕人一般,但他畢竟不年輕了,老成的臉配上這身衣服簡直有些沐猴而冠之感。

  不過這廝終究還是老成之人,因此這番話反而引起了雷緒的好奇:「梅三,你既然急匆匆地趕來,肯定是要來結交豪傑的。我記得你的奇經八脈似乎是通了四脈,一身青木真氣也算是精熟,為何不去真氣大陣中,助焦阿灼一臂之力呢?」

  梅成臉頰抽動了幾下,連帶著頭頂的金冠都微微顫動起來:「你可知焦二為何起真氣大陣?」

  「是為了演武吧?」雷緒有些莫名其妙:「他做成了如此大事,再加上少年心性,想要在咱們面前擺弄一番也實屬尋常。」

  梅成臉色更加古怪了:「他是在挖池塘,以作旱洪調度時的緩衝之地。」

  雷緒當場愣住,隨後臉色一變:「若是這般說來……這條河水八成也是……」

  梅成點了點頭:「你與我猜的差不多,呵……真氣大陣……真氣大陣……修行者是做這種賤業的嗎?!」

  說到最後,梅成已經有些憤懣起來。

  而雷緒同樣憤懣,隨後則是再次升起了莫名惶恐。

  這兩種情緒里,憤懣反而很容易理解。這個世界由於有真氣存在,因此評判人身份高低除了家世、學問之外,還有就是修為。

  正如同四世三公的袁紹、袁術一出生就定下了前途,也如同學問驚艷的馬融、鄭玄受天下人敬仰,修為高深之人,無論是文修還是武修,都會變得鶴立雞群,超凡脫俗。

  無論是雷緒還是梅成都是這般自認的。

  哪怕這兩家連世宦兩千石的邊都沒摸到,卻也不耽擱兩名奇經高手自認為是人上人,如何能去做挖河床之類的苦力?

  耕讀傳家是開半畝薄田草盛豆苗稀,修身養性然後享受佃農的供奉,不是真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種地好不好?!

  但是雷緒總感到多了幾絲惶恐,卻只能壓抑在心底,繼續問道:「那你就沒勸一勸那焦阿灼?」

  梅成臉色僵硬:「自然是勸了。」

  「他怎麼說的?」

  「他說……」仿佛這句話十分繞口一般,梅成頓了數秒方才說道:「真氣的運用方向不應該是打打殺殺,而是應該為發展生產力做貢獻。」

  雷緒嗤之以鼻:「胡言亂語,莫名其妙。」

  梅成點了點頭:「一個妄人罷了,我既然已經許了焦二糧食,自然就不會食言,卻也不想在此多待,我先走了,雷令長請自便。」

  說罷,梅成翻身上馬,徑直離開了。

  雷緒則是站在狴犴小旗之下,看著不斷升騰的土黃色真氣,表情逐漸變得生動起來。

  雷緒在年少時也算是在同輩中的佼佼者,在剛束髮時跟著「涼州三名」之一的段熲參加過剿滅東羌的最後一戰,見識過大漢北軍的手段。

  當年段熲為了將羌人叛軍一舉消滅,他將叛軍逼入射虎谷,隨後聚集了軍中三百修行好手起大陣。

  段熲憑藉宗師修為厚土真氣,三日起了二十步寬,四十里長的土牆,直接將叛軍困死在谷中,斬其主帥以下一萬九千人。

  既然厚土真氣能起牆,那為什麼不能挖河呢?

  為什麼自己明明是當日大戰的親歷者,卻從沒想到用這個法子呢?

  雷緒思索良久,看到身側伴當身上穿的錦衣時,方才嘆了口氣。

  還能是因為什麼?

  自然是因為自己錦衣玉食,不用幹這些賤業了唄!

  哪怕是累死一千個佃戶,也不能耽擱自己過舒坦日子啊!

  想到這裡,雷緒低頭看了看手心。

  在跟隨段熲出征的那兩年裡,他的手心因為握馬韁繩而勒出了一道老繭,而如今這條老繭已經消失不見,整個手都變得白白嫩嫩。

  這哪裡像是一個武修?

  某種模模糊糊的惶恐感不斷冒出,雷緒微微出神地看著再次升騰而起的厚土真氣,一時間心亂如麻。

  大漢衰落到如今這副模樣,是不是因為十六歲的自己越來越少,而四十多歲的自己越來越多呢?

  與此同時,山谷南側的山上,還有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土坑裡不斷起伏的真氣大陣。

  良久之後,目光方才移開,向著四面八方逡巡,隨後落在了自己纏在樹梢的尾巴尖上。

  在這一刻,黃女王竟然第一次有些厭惡自己的蛇妖身份。

  若自己是人族,是不是也能下山混上五十畝田地了?

  這種想法來得也快去得也快,隨後油然升起的愧疚之情差點將黃女王淹沒,使她連忙從樹上下來轉移注意力,對著面前之人呵斥道:「小高,我們父女待你不薄,為何要叛走?」

  小高手中還拿著砍柴用的斧頭,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語的戴風,方才嘆了口氣道:「黃娘子這話好沒道理,若不是有感黃公恩義,我又如何會一聲不吭地跟著戴渠帥來呢?」

  「那你的那番話……」

  「我的話哪裡不對了。」小高再次喟然:「如今霍山下授田每人五十畝,且按戶來算,這不就是讓大別山中的父老出來耕作的意思嗎?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若不跟黃娘子說明白,方才是忘恩負義。」

  黃女王咬牙以對:「你……你是在掘我們父女的根……」

  「黃娘子!人不吃飯是要死的!年前冬日裡大別山死了多少人,黃娘子心中應該有數。」小高抱著斧子,懇切以對:「今年死的人會更多,與其讓他們都死了,不如讓他們下山與家人團聚。

  說句難聽的,到時候我們還能往山里運些糧食,總比吃屍體要強。」

  黃女王呼吸有些粗重,但終究無言,片刻之後,她只能拎著長矛對小高呵斥道:「既如此,將斧子給我!」

  小高卻是退後了兩步,將斧子抱得更緊了:「這是焦二郎舍了面子,從大戶手中借來的,分發給我們兄弟二人砍樹蓋房。

  這麼一大塊鐵,我們兄弟二人即便不吃不喝也還不上,黃娘子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戴風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前摁下了黃女王的短矛:「小高,你走吧,從此……從此好自為之。」

  小高點了點頭,隨後在幾名黃巾軍怪異的眼神中,抱著斧子踉蹌離去了。

  直到小高的身影隱於樹林中之時,黃女王方才無力地放下短矛,長長嘆了一口氣:「戴叔,咱們該如何是好?」

  戴風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此事還得黃渠帥定奪。」

  「可是……可是我父已經閉關療傷十餘日……直到現在也沒有動靜。」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如今只有黃渠帥有這個威望與能力聚攏人心。

  我……我只不過是一個膽小怕事的敗軍之將罷了,我若是出面,十有八九會事與願違……甚至……甚至會惹出大亂子。」

  黃女王知道戴風這是在給自己台階下,但既然他這個黃巾軍元老都無能為力,那麼黃女王束手無策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黃女王心緒依舊不能平,甚至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

  人心畢竟是肉長的,都是在山中同甘共苦的戰友,此時在必死之中找到了一條活路,難道你真的要阻攔他們不成?

  但從黃巾軍領導者的角度來說,這就相當於大漢官府用懷柔政策收編叛軍,黃女王又如何能忍呢?

  天人交戰片刻,黃女王終於喟然開口:「罷了罷了,我只是一無能女子,終究無法替父親守住家業……還是讓父親定奪吧。」

  仿佛是錯覺,聽到黃女王這番話後,不僅戴風長舒一口氣,就連那幾名積年的黃巾老賊也都輕鬆了許多。

  這個發現讓黃女王更加沮喪。

  待一行人回到天柱山時,已經是第二日下午,黃女王夢遊一般來到洞府前,隨後坐在了母親身旁。

  黃夫人正在修補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她手中的針是正經鐵針,絲線卻是樹皮纖維擰成的,顯得粗糲不堪。

  不過這也無妨了,因為那件衣服本身也是補丁上摞補丁,縫合的痕跡幾乎遍布前胸後背。

  「二丫,怎麼了?」

  黃女王將短矛拄在一邊,身子微微偏斜,斜靠在了母親身側,腦袋在黃夫人胳膊上蹭了蹭:「阿娘,我好累啊。」

  黃夫人嘆了口氣,將針別在耳畔的秀髮中,隨後用布滿老繭的手撫摸著黃女王的頭頂:「是因為最近山中之人外逃之事嗎?」

  黃女王喉嚨發緊,將整張臉都埋入母親的臂膀中:「阿娘已經知道了?」

  黃夫人嘆了口氣:「自然知道了,還有不少人向我辭行呢。這件衣服就是王家嬸子送給我的,她說她家二小子分了五十畝地,讓趕緊下山過活,說到時候可能會再多分點口糧。」

  黃女王悶聲悶氣地說道:「阿娘就讓她走了?」

  黃夫人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那還能如何?你那阿弟出生之時,全家什麼吃食都沒有,是你王家嬸子用奶水餵了三個月。雖然你阿弟最後還是早夭,但這個情咱們得認。唉,若你阿弟還活著,如今大約能跟你一般高矮了。」

  聽到聲音之中的哽咽,黃女王連忙抬頭說道:「我得見父親一面。」

  黃夫人看了看身後的洞府:「真的那麼著急嗎?」

  「上次我與父親只是匆匆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黃女王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道:「如今山中出了如此大事,更是得當面說清楚。」

  「阿娘,父親的傷勢真的已經到了無法視事的程度了嗎?」

  黃夫人擦了擦眼角:「我確實不曉得,只不過既然你阿爺讓我守在門口,我自當遵從便是。

  二丫,說不定你阿爺正在療傷的關鍵時刻,若非有天大的事情,還是不要打攪為妙。」

  黃女王再次遲疑片刻,卻是堅定點頭:「我儘量小心,但確實不能讓父親對外邊事情一無所知,否則傷沒養好,卻又來不及應變,會出大事的。」

  黃夫人思量片刻,也只能點頭。

  黃女王躡手躡腳地進入了洞府,經過兩扇門之後,終於在最裡面的石室之中見到了許久未曾露面的黃穰。

  黃穰本人就是將青木真氣修煉到凝丹境界的高手,所以理論上經脈可以自愈。

  但他此次受的傷乃是被離火真氣所侵染,正是真氣相剋,因此黃穰不得不借著山洞之中的陰涼之氣來拔除經脈中的余火。

  「何事?」

  黃女王進入石室半晌之後,黃穰方才開口詢問。

  聲音沙啞,恍如鐵石摩擦。

  黃女王不敢怠慢,將霍山下發生的事情並山中逃人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來。

  黃穰卻是沉默以對,只在最後說道:「知道了,待我養好傷再說。」

  見黃穰那副沉靜模樣,黃女王也不由得心中大定,卻又不由得多囑咐了幾句:「父親,陳蘭的身份成謎,此時也已經不知所蹤,他帶來的那些物什不能再用了。」

  「知道了,去吧。」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黃穰睜開了眼睛,看著漆黑的洞口,口中喃喃自語:「大賢良師,我該……我該如何是好?」

  心底紛亂的聲音響起,黃穰呆愣著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周身真氣涌動不停。

  近一個時辰後,黃穰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中掏出了那枚氤氳著七彩光芒的金丹,目視良久,終於將其放入口中,一口吞下。

  ……

  洞府之外,正在與黃夫人低聲說話的黃女王只覺得腳下震動,隨後就轉頭望向正散發著紅光的洞口,目露駭然之色。

  天柱山周圍,無論是正商議著要離開之人,還是想要結營自保之人,凡是修行者全都感受到了天地間劇烈的元氣動盪,紛紛停下了手中活計,呆呆地仰頭回望。

  莫非真的是黃天要給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