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請看,咱們所在之地乃是東淠河,它與西淠河在前方十里處相交,形成幹流,向六安縣而去。」
「咱們要做的就是在東淠河上作堰,引流到霍山之下,澤潤這條谷地。」
焦炎站在山頂,看著眼前的東淠河,比劃了半晌說道:「如果這般,六安縣會不會缺水?」
焦灼果斷搖頭:「並不會。事實上,以前東淠河並不是淠河的支流,在四十多年前的一場地震後,大別山中山石垮塌堵塞河道,方才讓東淠河從東南改向了北。」
「等下……」焦炎拿出了地圖草圖:「也就是說,修築此堰的目的是讓東淠河回到原本的河道之中?你為何不在信中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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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一共才幾天啊?!」焦灼叫起了撞天屈:「我們又是得給這四千人找吃的,又得編戶齊民,還得編練保安隊,甚至連私塾都建起來了,能有個說得過去的安置辦法就不錯了,阿兄你還要怎樣?」
饒是焦炎乃是凝丹高手,此時被焦灼迎面噴了一頓也有些訕訕。
焦灼喘著粗氣,頓了頓方才說道:「這也是這兩天與雷薄一起翻閱過往公文才發現的,四十年前這裡有條小河匯成一個湖,湖周圍也有兩個里,龍舒水也要比之前充沛。
而自從大別山中地龍翻身後,這條小河就漸漸枯竭了。那幾個里只說是供奉不嚴謹,蒼天降下來的禍患,在叩首祭拜了幾年無用後,他們就漸漸逃向別處了。」
「而在同一年,灊縣與六安縣卻不約而同地發了洪水,請求龍舒縣安置災民的文書還在官寺里存著。聯繫起來就足以判斷,當日東淠河改道一事卻是屬實。」
焦炎低頭看看地圖,抬頭看看山勢,再三踟躕之後方才問道:「河水改道非同小可,哪怕是改回之前的河道也是個大事,莫忘了,中間隔了四十年,原本的河道都已經不成樣子,也有可能有人在此安家種地,若是傷了人該如何是好?」
「我已經沿著以往河道走了一遍了。」焦灼指了指霍山腳下,隨後手指繞著霍山轉了一圈:「河道是沿著霍山山腳向北,然後向西,在下游與龍舒水匯合在一起。
河道之中全是鵝卵石,根本無法耕種,也就無法居住。有兩三戶打樵的,我也已經給了銀錢,讓他們往山上去了。如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呃,只欠挖河作堰了。」
焦炎緩緩點頭,隨後突兀來問:「這個地形也是你故意選的吧?」
焦灼也笑了:「左右瞞不住阿兄。」
說著,焦灼指向霍山,隨後沿著山麓向北指去:「翻過此山,向北五十里,就是灊縣城,再向北六十里就是六安城。只要在這裡築城,就可以接應到太守的郡卒。而且改道的東淠河也會形成一個天然的護城河。」
說罷,焦灼又指向了東南邊:「有霍山在前,此地通路只剩下一條,也就是從此地向龍舒縣。只要此地不陷落,那麼龍舒縣就能保住,有龍舒縣在側翼,舒縣的城防何止安全百倍?」
焦炎聽到一半就開始打量自家這位幼弟,直到他說完後,方才長嘆一聲:「虎子,沒想到你竟突然變得文武雙全了,這大概就是天授吧。」
焦灼心虛地笑了笑。
他懂個屁的軍略。
這分明就是岳斐選定的地方,確定的軍事防禦策略,他也只是照本宣科罷了。
至於究竟是對是錯……
那焦灼也只能說,僅僅論軍事能力,如今這顆星球上絕對沒人能穩贏岳斐,別忘了,這廝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帶著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傳的軍事經驗來的。
「那就這麼定了,事情宜早不宜遲,有我在還能給你一些助力,等到前方真打起來,我也只能先去迎戰了。」
焦炎一錘定音,剛要抓著焦灼的脖領子騰躍離開,就聽他說道:「慢來。」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卻沒找到合適場合。」焦灼皺眉問道:「劉小娘的情況你知道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焦炎微微斂容:「你是想問她一個鳥妖,為何能在人族之中過活嗎?」
焦灼擺手說道:「這我自然能想明白!如今的人妖大防並不是書本上所說的那般嚴密,人族與妖族的關係也不是如同上古時期那般見面不死不休,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句話說得好。」焦炎點了點頭:「其實自從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漢以來,對於妖族成規模的絞殺就差不多停止了,一方面由於人族大興,妖族勢弱;另一方面則是妖族也為大漢出過力,留過血。
待到前漢世宗孝武皇帝時更是如此,他用鹿妖為守衛不說,冠軍侯霍去病麾下,也有許多鹿妖與狼妖,如宜冠侯高不識、煇渠侯仆多、昌武侯趙安稽。
後來孝武皇帝留下的輔政大臣金日磾更是個明明白白的金狼妖,但那有如何?金日磾為大漢殫精竭慮,甚至連兒子都殺了,誰敢懷疑他的忠心?」
焦灼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即便被黃穰帶回洞府之時不懂,看到黃巾軍中人妖夾雜也懂了。說句難聽的,這年頭的世家大族吃人不吐骨頭,還不如妖呢!」
「我就是想問問劉小娘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像人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又仿佛是人人都有意遮掩?」
「真沒人遮掩她的身份,只是沒人大張旗鼓的說罷了。」焦炎嘆了口氣:「至於劉小娘的來歷,我不知道。」
「阿兄你也不知道嗎?」
「的確如此,當年天下還沒有崩壞之時,父親與劉叔遊學四方,他們二人名義上是主僕,其實是兄弟,某日自洛陽遊學歸來之時,父親懷中就抱著一顆鳥蛋,後來就交予劉叔收養了。」
「父親沒多久就亡於傷寒,劉叔又是三緘其口,有關劉小娘的內情大約只有母親還知道一些了。」
焦炎說完之後,復又好奇問道:「你怎麼突然關心這些事了?莫不是想娶個娘子了?我跟你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少不了了,你哪怕有了心思,也不可私定終身,到時候丟臉的可不只是焦、劉兩家。」
這都什麼跟什麼……
焦灼抱著胳膊說道:「你還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你還沒婚姻,我就娶妻像話嗎?」
「不過阿兄你的婚姻確實艱難,修為到了這個份上了,但是咱們家的家世也就一般,勉強能碰上個貴女,卻又難免受岳家驅使。欸!我有個主意,要不讓阿母聯繫一下夏侯氏,借他們的名義從北面曹公那裡求個貴女?
欸,我越想越有滋味,畢竟咱們現在與袁術作對,跟曹公算是在同一戰線上。阿兄你出賣色相,說不定就能為廬江找來援軍……」
焦灼越說越激動,全然不顧身邊阿兄的臉越來越黑。
「閉嘴!」
一聲低喝後,焦炎拎住焦灼的脖領子,騰躍而起,在雲霧中翻騰了一陣方才落到山谷之中。
焦灼臉色慘白,扶著大樹發出了一陣乾嘔。
陸議聽到動靜後轉過頭來,斜著眼睛睥睨來問:「焦二哥你還好吧?」
焦灼抹了抹嘴:「沒事,阿議的眼睛離書本儘量遠一些……否則你的短視病會越來越糟。」
囑咐完了一句後,焦灼就落荒逃到山谷之中新建立的巨大木屋之中:「我跟阿兄已經看好了,明日就開始行動。」
岳斐依舊保持了沉鷙的姿態,只是扶刀看著輿圖一動不動。
而萬秉與陳敗二人則是各自色變,其中萬秉尤為激動,就連頭上那已經結上血痂的斷角又微微滲出血來。
「焦郎君,我們……我們真的能成嗎?」
「咱們之前實驗得還行,你們不要有心理負擔,咱們做最大的努力,同時也做好最壞的打算。」
焦灼鼓舞士氣,伸手握了握拳頭:「你們要相信……呃,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相信相信的力量!」
陳敗哭喪著臉:「我不是不相信郎君的謀劃,而是不相信自己。我們都只是奇經六脈,從沒有過如此重任啊!」
焦灼攬住這廝的肩膀,向門外走去:「你看看這地多平整,有山有石有樹林,就差一個水了。只要能將水引過來,再搞些水利工程,那這春耕簡直是妥妥的。」
焦灼特偉人揮了揮手:「到了秋天,嗬,這裡全都是黃騰騰的麥浪……稻浪……不行,這年景還是種粟子吧,好放……黃騰騰的小米浪翻滾。
你那些袍澤兄弟……呃,街坊鄰居,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在其中享受豐收的喜悅。
正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這副景色,難道你就不想親眼看一下嗎?」
陳敗吞咽了一下口水,連連點頭:「我等……我等做夢都想有一塊自己的地……」
焦灼掰過陳敗的身子,雙手放在他的雙肩上,盯著他的眼睛正色說道:「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全都齊了,就差你這一口氣,你難道忍心眼睜睜地看著機會白白溜走嗎?」
陳敗有些慌亂地回頭看了眼萬秉,見對方也有些發懵,終於還是咬牙以對:「敢不從命!」
「好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開工!」
說罷,焦灼就讓兩人回去歇息了。
而他則是湊到岳斐身邊:「阿斐,為何愁眉苦臉?」
岳斐沉默半晌方才說道:「阿灼,我不會打仗了。」
「啊?」焦灼假裝驚訝地驚叫一聲,隨後就當場冷笑:「我還不會吃飯了呢!」
岳斐卻沒有任何調笑之意,只是轉頭定定地看著焦灼:「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不會打仗了。」
焦灼從岳斐眼中看出了嚴肅之意,只能揉了揉眉心說道:「阿斐,你能用我能聽懂的話說明白嗎?我在穿越前就是個醫生……」
岳斐雙手撐著桌子,看著桌子上的沙盤,緩緩說道:「這幾日我一直在推算有真氣的存在時該如何作戰,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直接用真氣高手組成大陣,就足以無敵於天下,敵方哪怕是有十倍百倍的普通人為軍陣,也會在真氣大陣面前被一擊而潰。」
「但我想不明白的則是,這個世界發展到了東漢末年,名將無數,如白起、李牧、蒙恬、劉邦、項羽、韓信、衛青、霍去病等人皆是久經沙場的百戰名將,他們不可能發現不了此等簡單之事,必然會早早進行軍制改革,可為何到了如今,尋常人竟然還是能上戰場呢?」
焦灼聽到最後不由得嘿嘿笑了起來:「這就是你鑽牛角尖的地方了,你還是對修行者理解不足。」
岳斐微微一怔:「願聞其詳。」
「你若是玩過後世的電腦遊戲八成立即就想透了。」焦灼伸出兩根手指:「這個有兩個說法,其一是修煉艱難,其二是你將修真高手看得太高了。」
「左慈已經說過了,若不能在少年時百日築基,引氣入體,則終身難以修行。那麼在東漢末年的農業社會,有多少戶可以供自家少年百日不做工,只來築基的?誇大一些,十分之一。」
「而這十分之一的人,又有多少停在正脈一兩條階段,與尋常人無異呢?又有幾個能打熬筋骨,通了十二條正脈,以作正脈大圓滿呢?前者八九成,後者一兩分,不為過吧?」
「而這千分之一的人物里,有人在家修身養性,有人位居高官顯爵,有人在別的軍中聽從其他將軍的號令,還有人乾脆就是女子,直接嫁人了,你又能聚集多少人馬組成大陣呢?」
「若是用正脈五六層之人湊湊合合組成真氣大陣,先不說威力如何,他們的真氣七八刀就會耗盡,哪裡得用?」
「而如我阿兄一般的凝丹高手,雖然已經登堂入室,卻依舊在上陣時身著重甲,就是因為護體真氣珍貴,最多廝殺半個時辰之後,就會有真氣不濟的情況,到時候一支尋常弩矢就可能要了性命。」
岳斐緩緩點頭,卻依舊皺眉:「也就是說真氣大陣看來厲害,卻不是正道?」
焦灼摸著下巴說道:「這時候就得需要一些後世的經驗了,根據我多年的政治學習……外加許多高端網文,我猜這個世界與咱們原本的世界是存在某種映射的。」
岳斐若有所思地說道:「某種映射?」
焦灼點了點頭:「就是咱們世界歷史所發生的事情,在這裡也會發生,只不過細節上有差異。比如這裡也有漢武帝劉徹北擊匈奴,也有霍去病封狼居胥,只不過匈奴變成了以狼妖為主的部落……狼妖來牧羊,真是夠地獄的,霍去病麾下的那群匈奴將領也變成了狼妖。」
「換句話說,如果咱們不穿越而來,此地的歷史也會如同咱們那邊一樣,經歷三國,直到魏晉南北朝,再到隋唐。在這期間,軍事與政治肯定也會向前發展的。」
岳斐眯起了眼睛:「也就是說,如果按照歷史上的發展來推演,那些家世好的,修為高的,會變成魏晉時期那些只會空談的士族那般模樣。在南北朝後,由於南北大戰頻繁,他們才被動地吸取經驗,學會如何打仗?」
「現在已經有這個苗頭了。」焦灼莫名喟然道:「阿斐你應該知道信息傳遞的重要性吧,這是國家維持統治的根本。我前幾日都在想,凝丹高手騰躍起來如此之快,那麼大漢疆域應該更大才對。
然而我拿此事問了雷薄,想要搞清楚大漢朝廷有沒有類似的政策,但他卻顯得十分驚駭,只說凝丹高手身份貴重,如何能做傳遞信息之事?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修行者早晚會被併到九品中正制之中,成為高高在上的菩薩。
而民間到時候肯定也會變得修行艱難,畢竟古文學派與今文學派在漢末相當於同歸於盡了,再也沒有這個好事了。」
岳斐沉默半晌,搖頭說道:「還是不對,如果讓那些高門大姓壟斷了修行法門,他們應該千秋萬世才對,何來的隋唐……」
說到這裡,岳斐突然啞然。
而焦灼卻直接笑出聲來:「因為北方才不管你東晉如何,宋齊梁陳又如何。宇文泰沒有用府兵制早就被高歡將骨灰揚了,生存壓力面前,還是得向底層讓利的。」
岳斐也笑了。
焦灼拍了拍岳斐的肩膀:「要我說,真氣大陣的路子是對的,只不過阿斐你的眼光過於超前了一些,現在配套設施沒搞好,以至於顯得有些古怪。沒關係,咱們年紀不大,之後的日子還長。從頭開始做,總能做出一些改變的。
我有預感,如果咱們真的能讓天下所有孩童都能築基修行,不僅你的真氣大陣能成,天下也就太平了。」
說罷,焦灼轉身就要離去。
而岳斐卻在身後叫住了他:「阿灼,你想爭天下嗎?」
焦灼好奇回頭:「為什麼會這麼說?」
「沒什麼,只是聽你張口天下,閉口百姓的,還以為你有了御極之志。」岳斐目光炯炯:「同為異鄉之人,難道還有不能明言的嗎?」
焦灼想了想,旋即正色以對:「在你之後幾百年,有個大軍事家,喚作戚繼光,他有句名言,正是封侯非吾願,但願海波平。當然,戚繼光到最後雖然沒封侯,卻也是高官厚祿。
我在想若我是戚繼光,若是海波未平,當侯爺也沒什麼滋味;若是海波平息,但凡天下人眼睛不瞎,如何會不給我前途?
到時候黃袍加身也不在話下,阿斐你總該知道這個典故吧?」
岳斐難得表情有些生動,沒好氣地揮手將焦灼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