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緒雖然算得上是久經考驗的封建主義地主階級,在稍微先進一些的敘事中要被當作反動派打倒的,但是其人畢竟有龍舒長這個身份,外加也算得上是豪傑長者,因此沒有在糧食方面作敷衍。
第二日早晨,就有數十輛糧車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來到了營地,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原本因為沒有糧食進項而人心浮動的局面也隨之一定。
當然,焦灼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畢竟這麼多人不可能靠手朝上乞討過活,無論如何都得為他們尋出些活路來。
就在焦灼在營地中選拔人手之時,雷薄再次找上了他。
「焦二哥,這真的是我阿兄能給出的最後一批糧草了。」雷薄言辭懇切:「他這個人我曉得,一定會說到做到,若是引水失敗,阿兄十有八九會直接出手,將這些人打散安置。」
「什麼打散安置,無非是將人收為徒附罷了。」焦灼嗤之以鼻:「我不是說這不是一條活路,而是若有他法,還是應該讓這些人過正經日子的。」
「也唯有讓這些人過上正經日子,大別山中的剩餘人才會從山中出來,不再為禍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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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薄沉默半晌,湊過來將聲音壓得猶如蚊蚋:「莫非焦二哥想要收攏黃巾軍,從而稱霸一方?」
焦灼霎時間無語至極,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雷薄的懷疑都是理所當然的。
不說如今中原的曹老闆就是靠收攏黃巾軍編成了兵馬,單說焦灼對所有豪族嚴防死守,讓這支黃巾軍俘虜保持獨立編戶齊民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浮想聯翩的了。
這不就是想要攥住一支軍隊的意思嗎?
見雷薄的眼神愈發猶疑,焦灼也只能看著忙碌起來的營地耐心解釋:「如今我還不到二十歲,上面又有個本事極大的兄長,怎麼會起亂七八糟的心思?到時候哪個豪門世家派個高手過來,一掌把我劈死了算誰的?」
雷薄微微點頭,卻依舊遲疑。
焦灼繼續解釋:「不過唯有一點,那就是亂世將至,諸侯攻伐無度,人人猶如陷入水火之中,你我都不例外。而越是到這種時候,越應該以人為本,聚攏一些知根知底之人互相守望才對。
除非將家族、好友全都扔下,逃入到這大別山中,否則單人獨騎如何平安度過亂世呢?」
雷薄已經有些信服,而焦灼卻是言語不停,仿佛交心:「除此之外,從我本心上來說,既然當日在兄長面前將此事攬下,無論如何都該盡心竭力才對,哪能不到十天就放棄呢?如果我是這般無能無擔當之輩,又如何在來日亂世之中保衛宗族周全?即便是你阿薄,也應該通過此等艱難之事來稱量自己一番才對。
而且即便最後不成,那也算是積累了一些經驗,馬上就要亂世了,你我又有些修為與勇力,難道之後此類的事情還會少嗎?此時我還有阿兄,還有太守,你也有宗族來兜底,來日可就真的說不定了。」
雷薄連連點頭。
焦灼看著在岳斐呵斥之下集結起來的百餘人,對著領頭的陳敗、萬秉點了點頭,突兀笑道:「不過現在看來,咱們終究乾的不錯,敷衍著過了幾日,而且找到了勝算達三成的法子,也算是不負天地鬼神了。」
「說得好!」
天空中傳來一聲嘹亮的回應,身著盆領重甲的焦炎從空中落下,笑著拍了拍焦灼的肩膀:「虎子果真長進不小,早知道就多讓你歷練一番了。」
焦灼勃然大怒:「阿兄這幾日逍遙快活,把我扔到這裡苦挨,如今又來說這種風涼話,實在是欺人太甚!」
焦炎同樣是一瞪眼:「這是什麼話?我為門下督,自然公事繁忙,你莫非真當我在遊山玩水不成?」
見兄弟二人要說些體己話,雷薄立即躬身一禮,轉頭就走。
焦灼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些了,阿兄,如今形勢如何了?孫策與周瑜又有什麼奇謀妙計?」
「那日你那副光明正大的說法似乎被孫伯符聽到心坎里了。」焦炎的神色有些古怪:「他似乎是真的想要光明正大的攻取廬江郡,此時正在合肥聚集兵馬。而周公瑾則是帶著周氏族人一起向北,抵達了巢湖左近的塢堡。」
「下一次就是這二人帶著孫文台舊部正面殺來了。」
「現在太守已經帶著郡卒去往六安縣,在城中招募青壯,以作迎敵。」
焦灼連連點頭:「袁術安插在廬江郡的內鬼抓住多少了?」
焦炎攤手以對:「一個都沒抓到。」
「開玩喜呢這是。」焦灼這次是真有些急了:「之前那一遭環環相扣,將所有人都算在其中,即便是有周瑜、呂范兩人幕後指揮,集中調遣,但總得有人來做事吧?抓不了大的難道小的也抓不了?」
焦炎嘆了口氣:「關鍵就是中間還有不大不小的。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豪族子弟,太守若是去拿他們,則廬江郡中不用等袁術來就已經大亂了!而不拿這些不大不小的,些許小魚小蝦則只會讓人心惶惶而已。虎子,大戰將臨,人心穩定方才是最重要的。」
焦灼翻了個白眼:「行吧,正反你都有道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袁術……或者說孫策的大軍何時會打過來?給咱們備戰的時間還有多長?」
焦炎正色以對:「若說真正大兵前來,無論如何都得是春耕之後了,但小規模廝殺現在就已經有了。」
焦灼掐指算了算:「也就是兩個月唄,實在是太趕了。」
焦炎搖了搖頭:「走一步看一步,現在郡中最關鍵的事情就是你這裡了。」
「呵,我這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破地也成郡中關鍵了?」
「這是自然,這畢竟是近四千人的安置,其中大部分還都是上過陣的青壯,甚至有許多修行者,堪稱是一塊大肥肉,早就被許多人都看在眼裡。現在時間尚短,如果再拖下去,盯上他們的可不只是雷氏了。
太守可以管住陸氏,卻管不住其他人。太守有令,讓你趁著郡中豪強都沒來得及合力之前,將這些人尋個辦法妥當安置。」
這話還是有些遮遮掩掩。
朝廷派來的太守與地方豪強關係本來就十分微妙,央地矛盾到後世也沒法解決,只能相忍為國,更別說在大漢中樞權威被董卓消耗殆盡的今日了。
尤其吳中陸氏本來就是世族豪強本強,陸康這個家主與廬江豪強的關係就更加微妙了。
一句話就是既得用,又得防,而且除非到了萬一之態,是萬萬不可翻臉的。
就拿追查間諜這件破事來說,真當陸康沒有一二懷疑對象嗎?
焦灼聞言卻是再次勃然大怒:「那就別老扯沒用的,太守的支援在哪裡?我就不說糧草了,畢竟這玩意誰都缺。可是布匹呢?鐵器呢?鋤頭!大鍋!草藥!我這裡根本是兩手空空,來者不拒。」
焦炎再次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這你放心,太守如何會虧待你?這次不僅僅派遣了許多人手,就連侄孫都派來了!」
「也行吧,多來些官吏也是好的。」焦灼剛想要表達一下對陸康的感激之情,就看到一股煙塵繞過了七門山,向著營地而來。
「嗚嗚嗚……」
角聲吹響,那些已經集結起來的青壯迅速分出三十餘人,手持長矛跟著岳斐向南邊迎去。
如此迅捷的動作讓焦炎都看得一愣,繼而上下結結實實打量了一番岳斐。
岳斐恍若未覺,讓那三十餘人原地待命,隨後驅馬攔住那些來人,大聲說道:「來者止步!」
來者大約只有二十餘人,卻是人人騎馬,為首之人卻直接大笑出聲:「小斐,不過是幾日未見,為何如此生分啊!」
岳斐臉上同樣浮現出一絲笑容:「楊二哥,陸三十五哥,卻沒想到是你們二人前來。」
為首的兩人自然是前幾日有過共同被俘交情的楊春與陸勁了。
他們身後也有幾名眼熟之人,大約是那一日一起去捉白蛇的倒霉鬼。
「小斐哥,我們也來了!」劉小娘在小馬上興高采烈地揮著胳膊:「焦二哥呢?」
「小娘!」一名中年人連忙拍了一下劉小娘的胳膊,在馬上拱手來言:「小女當日脫險,所賴的正是兩位豪勇,皖縣驛置嗇夫劉寶感激不盡。」
在劉寶身後,還有幾個年輕人同樣拱手,仿佛是這位劉小娘的同族兄弟。
「不用客氣。」岳斐話並不是太多,同樣拱手還禮之後,就撥馬讓開道路。
焦灼笑眯眯的來到眾人之前,剛想要說一番團結言語,誰料那十餘名武吏翻身下馬,叉手行禮。
陸勁正色說道:「有感救命之恩,願為焦二哥驅使。」
「願為焦二哥(足下)驅使!」
十餘名武吏紛紛躬身行禮。
當日這些人沒被黃穰抓回洞府,全靠焦灼用離火真氣斷後,此時說一聲救命之恩也算是妥當。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奇經通了一兩脈的修為,有些人已經年過三旬,若不是有救命之恩打底,即便有陸康直接下令,他們也很難心甘情願。
焦灼連忙上前安撫眾人,又說了幾句諸如才疏學淺的廢話,方才將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名鶴立雞群的少年人身上。
說他鶴立雞群並不僅僅因為對方衣冠華麗,容貌出眾,而是周圍人全都已經下馬,唯獨此人依舊端坐於馬上,眼神睥睨自上而下看來自有不怒自威之狀,乃是字面意義上的鶴立雞群。
此人正是陸康的侄孫陸議。
焦灼兩輩子加起來都快半百了,如何會跟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較勁?只不過這廝的眼神實在是太討厭了,仿佛看誰都是垃圾一般,雖說陸議的家世有資格支撐他這般自傲,可在場之中大多數都是正脈大圓滿的修行者,難道還不能讓你這個小娃娃正視一番嗎?
這種微妙的厭惡感直到焦炎親自上前將陸議扶下馬時到達了頂峰,尤其是當焦灼觀察到其餘人沒有對此感到憤懣,反而露出理所當然之態時,心中彆扭的同時,又有些警醒。
東漢末年的門閥政治雖然到不了魏晉南北朝時期那種程度,卻也已經有了苗頭。
焦氏能給焦灼的身份大約就是普通土豪,九品中正制之下就是標準的寒門。
不能指望著一次救女之恩就能在陸氏面前搞三掂四,蹬鼻子上臉。
然而在警醒之餘,焦灼心中卻又升起另一句話。
混亂是上升的階梯。
如今天下大亂已經不可避免,待與天下英雄爭鋒一番之後,今日高居在上者未必長久,往日卑微如泥者,也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當然,陸議在焦灼面前也沒有什麼自矜之態,老老實實行禮之後,就緩緩說明了來意。
「叔祖派小子前來是要與諸位同甘同苦。」陸議正色說道:「除去為鍛鍊小子之外,還能解決一些麻煩事,畢竟小子此番代表的不只是吳郡陸氏,還有廬江太守,總是有三分薄面的。」
焦灼打狗棍立即跟上:「哪裡只是三分薄面?有陸郎君為金字招牌,哪怕道祖來了也不怕!」
陸議被這番虎狼之詞嚇得連連擺手。
而焦炎畢竟是個方正人物,不忍心看焦灼欺負小孩,岔開了話題:「虎子,你那套安民的說法我從信中已經看了,也跟太守商議了一番,都覺得若是能做成足以安置上萬人,只不過還是得去看一看才好。」
「我們正好要出發,且一起來看一看吧。」
待焦炎帶著那些武吏離開之後,岳斐方才湊了過來:「焦二哥,看來陸太守果真是十分看重這裡,否則也不會將侄孫派過來了。」
焦灼翻了個白眼:「太守的確重視,但看來也沒那麼重視,否則就派親孫子來了……雖然他那小孫子陸績不過六七歲,可我這裡又不讓他做苦力,只是作個吉祥物怕什麼?
唉,陸績好歹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有陸績懷橘的典故,這陸議又是何人?」
說完之後,焦灼就發現岳斐又在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發毛:「怎麼?我又有哪裡說錯了?」
岳斐嘆了口氣,以一種「大哥咱們是穿越者最大的優勢就在於知道歷史,結果你的歷史水平這麼差之後還怎麼玩」的口氣說道:「陸議……就是陸遜,你不會連陸遜都不知道吧?」
「啊……」焦灼長大嘴巴,猶如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般,聲調都變了:「嘎?這小屁孩就是陸遜?」
岳斐更加無語,搖了搖頭帶著保安隊與那些黃巾軍中的修行好手一起離去了。
焦灼又呆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一絲貪婪的笑意。
後世哪個喜歡玩三國遊戲之人沒有個收集武將癖呢?更何況陸議此時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這還不容易拐帶嗎?
「咦……焦二哥你在想什麼?笑得好噁心。」耳邊傳來嫌棄的聲音,焦灼轉頭看去,只見劉小娘捂著鼻子仿佛在躲避惡臭,然而笑意都從其彎彎的眼睛中透露出來。
焦灼嘿嘿一笑:「哦,我想將你買回家作丫鬟,專門伺候我洗澡穿衣。」
劉小娘向後蹦躂了一下,做出一臉驚悚的表情:「咱們不都說好了救命之恩來世結草銜環嗎?怎麼又要現世報?」
焦灼剛要繼續逗弄這小丫頭片子,卻只見劉寶與他那幾個族侄都扭頭看來,再聯想到這個時代的男女風氣之後,他果斷閉了嘴巴。
這要是三言兩語給自己搞個妻子出來那就搞笑了。
焦灼生硬地轉變了話題:「劉叔,你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循吏,我也不過多囑咐了,你們且留在營地中協助雷薄處置事務。」
劉寶對著焦灼躬身一禮,隨後拉著劉小娘就走了。
「唉,果真是兒大不由爺。」已經走出了三十來步,見劉小娘還是頻頻回首,劉寶不由得嘆了口氣,在一眾子侄之中當眾來言:「你就這麼想嫁過去?」
劉小娘微微一愣,頭頂蓬的一聲長出了幾根藍色羽毛,臉上浮現出酡紅之色:「阿爺在胡說些什麼?」
劉寶拍了拍自家閨女頭頂上的羽毛,嘆了口氣:「咱家終究是依附焦氏來過活的,你若嫁過去作妻,身份是有些低了。可若是嫁過去作妾,又有什麼滋味?到時候焦二郎的妻都能將你發賣了。」
「阿爺……」
聽著劉寶言語越來越不像話,劉小娘不由得當場跺腳,隨後用袖子捂著頭臉向營地跑去。
而劉寶卻依舊在子侄面前嘟囔個不停:「唉,眼瞅著這焦二郎越來越有本事,比他大哥的勢頭還猛,我得送多少嫁妝才門當戶對啊?你們說我怎麼這般無能,正脈竟只通了六條,若我過了正脈,到了奇經,是不是也能討價還價一番。」
面對叔父的哀嘆,劉家子侄也只能紛紛搖頭,以示無能。
焦灼還不知道劉氏父女所發生的齟齬,他笑眯眯的來到陸議身前,對著這位表情孤傲,眼神睥睨的少年郎說道:「陸小郎君,你是想要跟我去往淠河探查,還是想要處理營中事務?」
陸議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有些不滿,語氣卻依舊恭敬:「來之前叔祖曾囑咐小子,事事聽從足下。」
「那就隨我一起去淠河吧。」
焦灼這次也是殷勤,伸手想要將陸議扶上馬去,然而他的胳膊卻被陸議直接握住。
焦灼有些納悶,這位富家公子竟是連碰都不能碰嗎?
就在焦灼的疑惑中,陸議懇切來言:「焦二哥醫術驚人,近乎於道。我自幼讀書寫字,早早患上了眼疾,如今不僅僅是短視,稍遠之物就看不清楚,看東西時也有了些重影,不知焦二哥能否給我治一治?」
焦灼先是一愣,隨後望著對方那副睥睨天下的眼神一陣無語。
原本還以為這小子是目無餘子,自傲自大,合著是近視加散光啊!
怪不得顯得目空一切!
「我倒是有個法子,只不過需要做些準備,更需要一些物料。」焦灼想了想,隨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陸小郎君勿要心急。」
陸議長舒了一口氣,笑著說道:「焦二哥勿要多禮,喚我阿議就好。短視之症已經困擾小子數年,再等些時日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