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蛇起於野

  黃穰並沒有給焦灼思考的機會。

  在驛站之外呼應聲響起的同時,黃穰雙刀挽花,下身蛇尾蜿蜒盤旋,直直向著丁賊曹撲去。

  其人刀鋒未到,一股青色真氣蔓延在雙刀之上,猶如張開巨口的森蟒般向前捲來。

  而丁賊曹作為郡中治安佐吏,自然也不可能手無縛雞之力。

  他暴喝一聲,手中環首刀爆發出三尺金芒,雙手高舉,向前揮出。

  青蟒與金芒在空中相交,爆發出如同洪鐘大呂般的鳴響。

  下一瞬,金芒攪動,將青色大蟒斬作數段,雖然丁賊曹的攻勢稍有停頓,卻也不耽擱他爆發出一陣大笑,踏步向前,揮刀猛攻:「哈哈哈!黃穰!今日老子就給你補上一刀!」

  黃穰臉上浮現出一絲譏笑,身形閃動,一條水蛇腰靈活扭動,以人類難以想像的下腰動作躲開了凌空一刀,隨後雙臂一振,雙刀青色真氣再次蔓延而出。

  丁賊曹招式已經使老,環首刀被青色真氣捲住,其上凝聚的金色真氣閃動了幾下,碎成片片光斑。

  「丁狗腸!」黃穰高聲厲喝,單刀裹挾著青色真氣,向著丁賊曹的腰腹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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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賊曹慌忙扔下環首刀,整個人猶如大鳥般騰躍而起。

  然而他剛剛騰躍起半丈高,一條蛇尾就從下方激射而來,捆住丁賊曹的小腿,將其狠狠摜了下來。

  一時間,驛站小院中煙塵四起,猶如什麼雞禽被撲落一般。

  焦灼也沒有想到在短短數秒之間,這名看起來赳赳無前的丁賊曹就被制住,心中無語之餘,也有些忐忑。

  環顧四周,焦灼發現已經有十二三個蛇尾之人攀上了牆頭,有人居高臨下拉弓放箭,有人手持刀盾跳下牆頭,向院落中央撲來。

  而與此同時,那些頭戴武士小冠的武吏、材官皆是慌亂異常,拔刀的拔刀,架弩的架弩,卻根本沒個章法。

  明明人數上占據絕對優勢,在面對突襲時,廬江武吏們十停功夫裡面都發揮不出一停。

  至於那些驛館官吏更是四散奔逃,猶如無頭蒼蠅,將原本就混亂的局面攪得愈發難堪起來。

  「阿兄!阿兄!」劉小娘頭頂舉著巨大的笸籮狼狽逃了過來,眼中噙著淚光,焦急地說道:「我阿爹……」

  焦灼連忙將劉小娘拉到門柱後面:「馬在哪裡?」

  劉小娘六神無主:「什麼?」

  「咱們被算計了,在這裡就是等死!」焦灼大聲說道:「速速衝出去!」

  小斐也立即回應:「二哥說的有理,我來斷後!」

  焦灼一把拉住小斐的胳膊:「前路不明,正要借你的勇力突圍出去!」

  小斐微微猶豫,旋即點頭:「二哥保重!」

  說罷,小斐拉著劉小娘,繞過房舍,飛也似的離開了。

  焦灼張了張嘴,又有兩團火星從鼻孔中飄落。

  我還沒上車啊!

  焦灼原本想著讓小斐開路,帶著他一起逃跑。

  卻不知道因為前身在平日裡表現得過於勇武,又或者此時必然得有人來斷後,總而言之,這名看起來十分靠譜的小斐竟然當先衝出去了,鳥都沒鳥自己!

  沙沙沙……

  焦灼的心緒還沒有平定,只聽到屋舍棚頂一陣窸窣之聲,心中警兆陡生之下,直接飛撲出去。

  下一瞬,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料扭曲聲,一點寒芒撕破了棚頂,點在了焦灼剛剛站立的地方。

  一條纖細的蛇影緊隨在槍影之後,穿過了屋頂。其人卻沒有落地,蛇尾卷在立柱上,長槍一挑,向著焦灼的面門刺來。

  「我日!」倉促間,焦灼本能揮刀格擋,刀槍相交之下,他只覺一股巨力從環首刀上傳來,使他不由得向後踉蹌了兩步。

  纖細蛇影發出一陣嬌喝:「小官賊且記住,今日殺你之人乃是黃女王!」

  槍頭上的紅纓猶如如椽毛筆般散開,槍尖更似王參軍的筆鋒,向著焦灼面門刺來。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

  焦灼看著自槍桿上蔓延而出的白霜逼近雙眼,心下終於也變得一片拔涼。

  想不到剛剛穿越不過十分鐘,還沒有領略第二次生命的景色,也沒有嘗到這方三國世界的滋味,旅程就要提前結束了。

  不甘嗎?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夾雜著遺憾與沮喪的滋味。

  不過隨著槍尖在瞳孔中放大,焦灼心竅仿佛被某種洪流捅開一樣,一股怒意如同噴薄的岩漿般順著他的血液湧入大腦。

  憑什麼啊?!

  憑什麼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只是三兩句話的工夫就要被白蛇精捅成蜂窩煤?!

  憑什麼自己穿越一遭,竟然連個小小院落都無法走出去,就要身死當場?!

  懷著此等悲憤的心情,焦灼拎著環首刀,咬緊牙關,向前掄去。

  而那股盤踞在胸口,猶如岩漿般憤懣的鬱氣也仿佛找到了宣洩出口,自手上蔓延而出,鋪灑在了刀刃之上。

  霎時間,那柄普普通通的環首刀之上鋪陳了一層火焰,恰似映照夕陽的水鏡,恍若剛剛從鍛爐中被鑄造出來一般。

  下一瞬,刀槍相交,金石交鳴,聲音猶如岩漿在冰雪上炸開,洪鐘大呂的轟響伴隨著火花四散而開,濺射的白色氣流將兩人掀飛。

  纖細的蛇影在一棵大樹上纏了好幾圈,仿佛一條巨大的彈簧般上下顫抖,發冠垂落,披散的頭髮也迎風飛舞,露出一張蒼白俊俏的小臉。

  焦灼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卸去了力道,拄刀單膝跪在地上,看著風中葦草模樣的黃女王,咧嘴笑出了聲:「你這女王就這些本事嗎?」

  嘲諷的話剛剛出口,焦灼就猛然發覺,自己的右臂一陣滾燙,扭頭看去,只見衣服已經燃成碎片,自肩膀到環首刀皆是一片火紅,正在料峭的春風中冒著絲絲熱氣。

  這莫非就是自己的金手指?

  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焦灼也立即反應過來。

  這必然是小斐口中所說的真氣,與之前黃穰丁賊曹交手時那金芒青蟒並無二致。

  只是,焦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就會使用這種超凡力量了。

  然而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很快,焦灼那一時間紛亂的思維就被更加紛亂的嘈雜聲喚醒了。

  裹挾著冰凌的火焰四散而飛,恰似東風夜放花千樹。

  春風拂過,更吹落,星如雨,紛紛颯颯落了下來。

  落在茅草屋頂、柴火垛上的火花迅速升騰起了火苗,不過片刻就已經連成一片。

  而那些落在人群中的火花更是造成了極大的混亂。

  廬江郡的武吏、驛官們的表現相對好一些,雖然有些人頭髮衣物被引燃,但大多只是一邊向後院逃竄,一邊用手扑打火苗。

  而那些突襲而來的白蛇黃巾軍則是顯得驚慌異常,不僅僅是那些突襲而來的尋常半蛇人集體大剎車,就連黃穰也是尾巴盤旋,向後急退。

  焦灼見狀也不二話,直接起身衝到身側的柴垛旁,火紅的環首刀插入其中,隨後將木塊挑向了那些畏縮閃避的半蛇人。

  在真氣餘韻的催發之下,條狀木塊迅速燃燒起來,在空中划過一條弧線之後,分散開來,劈頭蓋臉的砸到了黃穰身前。

  果不其然,黃穰雖然武藝驚人,輕鬆制住了丁賊曹,卻在這幾塊火團之前左支右絀,只是揮舞雙刀打落了幾個木塊,就再次向後急退。

  焦灼愈發振奮。

  沒想到這群半蛇人依舊保持著蟒蛇的習性,竟然如此畏懼火焰。

  火勢迅速蔓延開來,整座驛館四處生火,八面冒煙。

  黃穰被逼退到了火線的另一側,眼睜睜地看著廬江吏員落荒而逃,不由得仰天怒吼:「小賊!可敢決一死戰!」

  說著,他還用蛇尾將昏過去的丁賊曹舉了起來:「你們上官還在這裡,竟然敢臨陣脫逃嗎?」

  別說,作為積年老反賊,黃穰算是深諳大漢軍隊法度,聽到這廝的呼喚,竟然還真的有兩名年輕的材官停下腳步,越過火線張望了一番後,將目光落在了焦灼身上。

  焦灼頓時無語,不顧渾身發酸,大吼道:「快走!快走!」

  都他媽什麼時候了,哪怕到最後被軍法處置,也得先有命再說!

  黃穰遙遙望著焦灼等人繞過燃燒的房舍,一溜煙的逃跑了,不由得愈加憤怒。他將丁賊曹甩到一旁,打了個呼哨,帶著那些半蛇人向後退去。

  火焰升騰,煙塵滾滾,遮蔽了焦灼的視線,使得他回頭一望也只遙遙看到黃穰等人拖著蛇尾的背影,並不知道他們去往哪裡。

  然而這並沒有讓焦灼放下心來,反而讓他心中更加警惕。

  黃穰果真就這麼放棄了嗎?

  數道馬蹄聲從前方響起,小斐牽著一匹馬疾馳而來:「二哥,上馬!」

  說罷,小斐又對其餘人大聲下令:「你們都去馬廄!上馬之後直接回城,我與焦二哥一起斷後!」

  百忙之中,焦灼還是瞪了小斐一眼。

  都到這種境地了,不應該是一鬨而散,能跑多少跑多少嗎?

  還斷什麼後?

  只不過隨著胳膊與環首刀溫度下降,焦灼只感到身上一陣無力,一時間莫說爭辯一二,竟然連馬都上不去了。

  小斐連忙下馬,親自將焦灼扶上馬鞍,沉聲說道:「二哥,你昨夜真氣紊亂,今日又強行催動,經脈可能有些不妥,待會兒二哥先走,我來壓陣!」

  焦灼搖頭:「小斐,我也不瞞你,如今我腦子亂得很,什麼都想不起來。身上也有些脫力,若沒有你的協助,連馬都上不得。」

  「而且,我覺得今日之事處處透著古怪。」焦灼喘了兩口氣後,看著身後的火勢低聲快速說道:「這伙子黃巾軍明顯是衝著咱們來的,咱們是昨夜來到這方驛站,他們哪裡來的消息,竟然事先摸過來了?」

  「而若是黃巾軍有了準備,又怎麼可能讓咱們輕易逃脫?前方八成會有埋伏。若無你保護,我是無法衝出去的。」

  焦灼一口氣說完,已經是氣喘吁吁,不止頭痛欲裂,自右臂蔓延而來的虛弱更是讓心臟都激烈跳動起來。

  小斐欲言又止,隨後只是默默點頭,撥馬轉身,與焦灼並轡而行,繞過數座房舍,向驛館外行去。

  小斐原本想著拉著焦灼飛速離去,然而見到這位今日堪稱一舉將局面逆轉的焦二哥只是緩緩行馬,不由得暗中讚嘆了一句焦灼果真有大將之風,遇事有靜氣。

  雖然他自稱已經快到油盡燈枯的境地,卻依舊以身作則,落在了最後面,不愧為廬江郡年輕一代的翹楚。

  而此時焦二郎卻強忍著渾身無力,陷入了一種尷尬境地。

  他不會騎馬。

  確切地說,這副身體還是有些本能的,能反射性地控制戰馬行動。但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靈魂自小生活在城市中,接觸過的最大牲口是痊癒患者送的一隻活大鵝。

  當日焦大夫被這隻鵝毆打了一路。

  如今在火場中驅動一隻愈加焦躁的大牲口,焦灼難免有些張不開嘴,跟不上溜。

  更何況,焦灼還要時刻警惕去而復返的黃穰等人,你說難受不難受吧!

  不過還好的是,不知道是因為那些半蛇人分散阻擊逃脫的廬江官吏,還是因為他們覺得火勢太大,不敢再繼續停留,總之,兩人竟然全須全尾的走出了驛站。

  眼前隨之豁然開朗,焦灼發現這處驛站所在的位置正好處在官道側旁,只不過東漢末年淮南的生態環境還是比較原始的,官道兩側盡皆是茂密的叢林。

  小斐指了指遠方官道上的滾滾煙塵,伸手拉住焦灼馬韁,迅速說道:「能撤走的都撤走了,咱們現在速速追上去。」

  「回城中,召集人手,再與這些黃巾賊作計較!」

  焦灼也只能點頭。

  兩匹馬剛剛起步,焦灼就聽到身側的樹林中傳來了輕聲的呼喚。

  「焦二哥……焦二哥等等我……」

  焦灼豁然轉頭,卻見到一身污泥的劉小娘在樹後滿臉驚恐,同時伸出手來,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而更讓焦灼驚駭的則是,一條拖著蛇尾的纖細身影已經踏著樹木枝丫,在樹林中輾轉騰挪,顯出了身形。其人手持短矛,滿臉寒霜的向著劉小娘逼近,不是黃女王又是何人?

  焦灼近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將頭轉回來。

  只要向前奔馳出二百步,哪怕這群白蛇精行動再迅速,也不可能在林中追上奔馬。

  至於這個劉小娘,自己與她往日無恩,近日無怨,哪怕她被煎炒烹炸了,也終歸是她運道差了,不是自己造成的。

  再說了,自己已然全身酸軟,用小斐的話來說就是真氣耗盡,經脈受損,就算留下,無非就是跟著劉小娘一起死罷了。

  我還要看一看這個世界的風景,尋找回到故鄉的辦法,怎麼能為一個小娘皮,將性命浪送在這裡呢?

  但是……但是……

  在這一瞬間,焦灼心中思慮千迴百轉。

  下一刻,焦灼拔出環首刀,躍下戰馬,奮起全身力氣,向前撲去。

  「劉小娘!低頭!」

  僅剩的真氣在胸中鼓譟,隨即與力量一起湧入右臂,焦灼強忍著腦中瞬間抽離般的眩暈感,揮刀向前掄去。

  劉小娘連忙在地上滾了一圈,抬頭只見到覆蓋著赤炎的環首刀與白霜長矛相交,再次發出轟鳴巨響。

  焦灼揮出一刀,將黃女王逼退,剛想要俯下身子去拉劉小娘,卻只覺胸腹間一陣無力,腦中的暈眩感再也壓制不住,失去了意識,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