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龍舒長,雷緒的工作也算是十分繁忙,尤其是在春耕前後更是如此。
就比如龍舒水的調配問題,大的分配方式在七門堰建立時就已經確定,但是具體到各個鄉里那就不好說了,分水石究竟應該七三分還是六四分往往就是民間械鬥的源頭。
因此雷緒這個龍舒長也不可能一直在官寺中安坐,不管是為了視察地方還是采問風俗,總得到各個鄉里中尋訪一番,做些事實。
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大漢餘暉了,在桓靈之後逐漸崩壞的地方秩序之中,淮南竟然會有基層地方官吏能盡忠職守,也算是陸康治地有方。
雷緒一直忙碌到中午,參觀完另一個里的斬白蛇儀式後,方才打馬回到縣城,連水都沒喝兩口就來到了城外那處愈發完整的大營中。
雷薄早早等候在了大營門口,見到雷緒後低聲說道:「阿兄,你怎麼才來?如何敢如此輕慢烏角先生?」
雷緒下馬之後還在喘氣,聞言先是有些慍怒,而在下一刻想明白烏角先生四字所代表的意味後,不由得愣在當場:「誰?烏角先生?左公嗎?他不是已經隱居多年了,以往見首不見尾,為何會在此地現身?」
雷薄無語至極:「我派遣十來人去分別尋你,你竟是一個都沒遇到嗎?算了,不說這些了,且速速隨我來。」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
雷緒不敢怠慢,撩起袍裾大踏步行去。
左慈可不僅僅是一個世外高人,他年輕時也曾遊歷四方,懸壺濟世……或者說這年頭的道人與醫生根本是分不開的,尤其是左慈還是個擅於煉製丹藥之人,在草藥方面也算是通曉聞達。
再加上其人弟子眾多,又是廬江本地出身,年紀修為又在這裡,雷緒再怎麼尊重都不為過。
靠近營地中心位置之時,雷緒整了整衣冠,正要唱名,就聽到左慈清朗的聲音傳來:「……引氣入腹,周轉四肢,百骸皆通,感悟天地……」
「烏……烏角先生……」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我感覺……感覺像是有隻小耗子在肚子裡動……有些癢……」
左慈笑著說道:「不錯不錯,你雖只是蛇妖,但在資質尚好,百日築基只用了一日就能引天地元氣入內,只要能苦修不輟,凝丹在望。」
那個小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僅僅只是凝丹嗎?難道不能成為大宗師嗎?」
童言無忌,惹得左慈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天下能有幾個大宗師。而且太乙元君所厘定的修煉法門畢竟是以人族為基礎,妖族在修煉初期可能因為身強體健而更勝一籌,可到了奇經任督二脈時,就往往會被人族拉下許多。
此乃天意,一飲一啄,不可強求。」
「哼,怪不得大人總說蒼天已死,我看這老天還是死了好。」
「住嘴!白磷,不要胡說!」
很快就有年紀較大的孩童當面呵斥,讓一開始出聲的小蛇妖閉上了嘴巴。
左慈卻不以為意,以他的修為地位跟一個小娃娃爭執純粹是自降身份,而左慈都不生氣,雷緒自然也不好生氣。
咳了兩聲之後,雷緒從木欄之後現身,躬身行禮道:「龍舒長雷緒拜見烏角先生。」
左慈含笑點頭,隨後擺了擺手:「老夫還得教書育人,還請稍待,雷令長不妨與焦家小友說一些閒話。」
雷緒微微一愣,也不明白為何焦灼能在左慈面前混上小友的稱呼,卻也不敢怠慢,立即躬身退去。
當然,左慈可以不在乎雷緒的面子,焦灼卻不能不遞台階,他連忙上前,直接拉住雷緒的雙手,眼含熱淚地說道:「我等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將雷令長盼來了。雷令長來了,青天就有了!雷令長來了,太平就有了!」
雷緒今年已經五十有二,在東漢也算是進入了人生末年,身份地位擺在這裡,足以稱得上一句見多識廣了。
然而他面對焦灼的熱情還是沒繃住,當場抽回了手。
焦灼也不在意,做了個請的手勢,將雷緒引入了最中央的那座茅草屋中。
雷緒當仁不讓坐上了主位,隨後看了看頂篷,緩緩點頭:「焦二郎有心了,區區幾日就能將這麼大的營寨經營得井井有條。」
焦灼給雷緒倒了一杯茶,笑著說道:「雷令長說笑了,若非龍舒縣派遣吏員協助,又提供了許多糧草,這四千人早就把我連皮帶肉都吃下去了。」
雷緒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他知道接下來焦灼可能又要索要糧草,所以乾脆沒搭話。
焦灼繼續說道:「不過這四千人中也算是多才多藝,有許多人算是行伍老手,甚至有人乃是河內騎士,在西涼羌亂後舉家逃到淮南來的,又活不下去最終落草為寇。
還有人會織席販履,砍柴打樵,捕魚造船,架木蓋房……我都將他們組織起來,成為一個個小組,各司其職,才算是將這個營地建立起來。這真不是我一人之功。」
雷緒先是看了看焦灼,隨後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岳斐,終於開口說道:「你們二人乃是被太守提拔的郡吏,如此年輕,如此修為,卻靜下心來,將瑣事面面俱到到如此程度,難道太守的眼光就比我高上這麼多嗎?」
「不敢當不敢當。」焦灼再次謙遜拱手:「我年紀尚幼,卻又有貴人提攜,兄長教導,此時乍逢大事,唯有盡心竭力罷了。」
雷緒再次端起茶盞,默然不語。
另一邊的雷薄卻是終於不耐,直接出言:「焦二哥,你不是說要有個好買賣說與雷令長聽嗎?現在正是時候。」
雷緒眯起眼睛,看向了這位幼弟。
事到如今,他如何還不明白,自家這名前途遠大的幼弟已經被焦灼折服,甚至願意為他牽線搭橋了呢?
當然,昨日夜間雷薄的那副說辭也有道理,可唯獨兩人乃是血親兄弟,雷薄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行為到底還是讓雷緒有些破防。
可話又說回來,畢竟兩人是血親兄弟,只要雷薄不做出傷害家族之事,雷緒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想到這裡,雷緒放下茶盞,正色以對:「我知道焦二郎所想的,無非就是要一些錢糧,但恕我直言,龍舒城中府庫還有糧草,我雷氏塢堡中也有,那些其餘大戶家中更是不缺,但這些糧草是要支撐接下來數年乃至於十數年的亂世的,怎麼能輕易地給別人呢?
還是說焦二郎只將這些黃巾賊當人,而不把我們龍舒縣百姓當人呢?」
雷緒那番生硬的言語卻只引來焦灼的一番嗤笑,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白麻遞給了雷緒:「雷令長誤會了,我是要做買賣,可不是要乞討度日。
我帶著這些人有手有腳,又願意勞動,如何就不能用勞動換來一些吃食呢?」
雷緒翻看白麻布上的內容,首先就被那狗爬似的隸書震驚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勸道:「焦二郎的字可得要練一練了。」
岳斐當場失笑出聲。
焦灼回頭狠狠瞪了這廝一眼。
前幾日岳斐就批評過焦灼的文書功夫,並且想要越俎代庖,親自書寫一番。
但當時焦灼臉上掛不住,以漢隸與草書乃是兩碼事敷衍了過去,可他平生所用的全都是硬筆,哪怕是跟著主任查房回來順來的筆也沒順過毛筆,倉促間如何能書寫妥當?
如今果真是鬧了笑話。
當然,雷緒也沒有將主要注意力放在字畫鑑賞上,只是吐槽了一句就被其中內容所吸引。
「草蓆、葦席、草帽、草履……木柴、木炭……」
「建房子……挖魚塘……造船織網……」
焦灼所羅列出來的不僅僅是營地中可以生產的實物,還有可以提供的服務,其中甚至還有教授讀書寫字之類的庠序。
只能說天下大亂對於民間的衝擊十分巨大,無論是士族豪強還是貧民百姓都被折騰得夠嗆,落草為寇的隊伍里什麼人都能找到。
「賢侄果真細心。」雷緒看完白麻布上的價目表,不由得連連讚嘆,就連稱呼都換了個更文雅的說法:「只不過賢侄難道指望靠著這些手段來養活四千人嗎?」
焦灼言辭懇切地指出了對方言語中的錯誤:「不是我要養他們,而是他們自食其力,我也只是想要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雷緒想了想,再次打開白麻布,片刻之後方才合上,微微搖頭嘆道:「賢侄堪稱人情練達,為人也聰慧,但這終究不能解決如此多人的衣食住行。」
焦灼沉默片刻:「雷令長可有其餘說法?」
雷緒鄭重說道:「就是按照之前的法子,讓他們來做我等的徒附,我算了算,舒縣、龍舒縣、皖縣三地的大戶每家分個二三百人,足夠能撐到秋後。
我知道賢侄你的顧慮,我在此給你做個保證,絕對不會將那些老弱婦孺逐出去的,一定能給他們一口飯吃。」
焦灼靜靜聽完,隨後直視雷緒的雙眼,緩慢而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雷緒也不惱,只是嘆道:「賢侄你還年輕,不懂得世道艱難,人心叵測。我如你這般年紀,也是這樣,只覺得天上地下都該聽從我的道理。可經歷過一次後就曉得利害了。
我有一句肺腑之言,還望賢侄靜聽。這幾日來,我一直覺得賢侄不應該來處置此事,因為一個處置不好,四千人的性命連帶著龍舒縣百姓就要遭殃,到時候賢侄難免會受到大挫,以至於在這個年紀變得畏畏縮縮,難再剛猛精進。
賢侄,放手吧,來日你是有大前途之人,不要讓這些黃巾賊亂了你的心境。」
雷緒重重嘆氣,作勢就要起身離去。
雷薄卻攔在雷緒身前,躬身懇切說道:「阿兄,你忘了咱們昨日的言語了嗎?何妨再聽一聽焦二哥的買賣呢?」
雷緒看了雷薄半晌,復又坐了回去,又要去拿那白麻布,想要看看這些織席販履之徒手上還有什麼可以做大規模正經交易的。
而焦灼卻直接出言:「雷令長,這營地之中的人雖然五花八門,但最多的還是侍弄莊稼的農人。」
雷緒豁然抬頭:「你是想要分出田地讓他們來耕種?這絕不可能!」
說著,他看向了雷薄,言語中已經帶了冷意:「阿薄,你莫忘了,你也姓雷!」
雷薄剛要解釋,焦灼就已經沖岳斐招了招手,岳斐會意,將一個沙盤擺在雷緒身前。
雷緒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龍舒縣外及周邊的地形圖,不由得微微愣住。
雖然這個時代已經有了沙盤的雛形,但那畢竟是軍事用途,沒有這麼細緻,一般就是用米一堆就了事。雷緒何曾見過連水流橋樑都細緻標出的沙盤?
「雷令長請看,這裡是七門堰,這裡是龍舒河,這裡是龍舒縣城。」焦灼手指沿著沙盤向西,最終落在了七門山以南,龍舒縣城以西三十里處的谷地,也就是後世霍山縣周邊:「我去這裡實地考察了一番,這裡的地勢相對平坦,足以開墾出供上萬人耕種的土地。」
雷緒聽到一半就失去了興趣,甚至當場冷笑出聲:「焦二郎,你莫不是將別人當成了痴傻?難道我住在龍舒縣這麼多年,不知道彼處乃是個平坦之地嗎?就算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會不知道?
可你就不奇怪,為何此地還是個荒地?連個塢堡都沒人建?」
焦灼神色不變:「阿薄已經跟我說過,我也找了縣中耋老、周邊百姓詢問過,除去土地貧瘠,有許多石頭之外,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水。」
雷緒臉上依舊冷笑,卻不由得捻須說道:「倒也不是沒有水,如果掘井還是能出水的,無非是那點水源無法灌溉土地。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出此下策?」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正如雷令長所說,這年頭沒人是傻子,肥地水田早就被人占去了,只能去尋個荒蕪之地。」焦灼攤手以對:「水源之事我會想辦法,只不過種子、耕牛、鋤頭等東西我也變不出來,需要向廬江大戶購買或者借調……話說現在有公牛這一說嗎?」
這裡說的公牛不是給小母牛配種的大牲口,而是官府會養著一些耕牛,有償借給百姓使用,等到秋收時再用糧食來付租子。
租子理論上是在五分左右。
當然,這都東漢末年了,這項善政自然被官府豪強玩出花來。
曹操屯田時搞得計牛輸谷,不借公牛得要給官府交五成租子,借公牛的要交六成租子。
純純將屯田百姓當農奴整。
「有是有,但這都已經開始春耕了,早早就已經全都借出去了。」雷緒含糊不清地回道。
公牛肯定已經被豪強之家先預定了,哪有平民百姓的份?
仿佛是擔心焦灼繼續問下去,雷緒立即說道:「不過我家的耕牛還有許多,可以租給你們。然則你八成還得要這幾千人能撐到秋後的吃食吧?」
焦灼昂然以對:「正是。」
也不知道他理直氣壯個什麼勁。
雷緒再次被氣笑了,然而目光再一掃到沙盤時,卻眯起了眼睛:「焦二郎,你所說的水源,不會是從龍舒河上抽取吧?我告誡你一句,萬萬勿要有這個想法,否則你就是與龍舒縣上下所有人為敵!消息傳出去,你這看似妥當的營地立馬就會被掀了!」
焦灼立即搖頭:「自然不是龍舒河,恕我直言,龍舒河的水流方向乃是向東,灌溉的是舒縣與龍舒縣,跟我選定的安民之地南轅北轍。」
雷緒放下心來,隨後再次瞥了一眼沙盤。
既然不從龍舒河中取水,那就只能從最近的淠河引水了。
淠河發源於大別山之中,自南向北的流向,所灌溉的乃是灊縣與六安縣的土地。
這下子灊縣長和六安長說不得就要跟焦灼打官司了。
雷緒無所謂地想到。
當然,還是那句話,不要小看其餘人的智慧。
淠河上游處於大別山的崇山峻岭之中,與焦灼選定的位置最起碼隔了六七里。
如果真這麼好引水的話,哪用得到一個舒縣的小子來人前顯聖?龍舒縣豪強們早就將水引過去了。
焦二郎這小子心性志氣方面皆是上上之選,自家幼弟的眼光也沒有一丁點錯誤,只不過他實在是太年輕了,總該經歷過一番挫折之後,方才能曉得天下事知易行難。
雷緒聽著房舍之外左慈那清朗的聲音漸漸消失,孩童嘰嘰喳喳的嘈雜聲漸漸響起,似乎是今日的築基課程終於結束了,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雷緒起身,對焦灼拱了拱手:「焦二郎乃是年輕俊傑,還有這位阿斐小郎,堪稱前途無量,看在兩位的面子上,我會從府庫中調撥出一千石的糧草,還望你們早謀前途。」
在雷緒看來,這番會面他已經十分給焦灼面子了,尤其是最後調糧,朝廷府庫中很難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糧食,還得從雷氏宗族中分出一部分來,也算是全了結交豪傑之名。
焦灼與岳斐即便有天大本事,此時也應該唯有感激才對。
可千萬不要耽擱他與高人的交談。
然而這位雷令長剛剛踏出房門,焦灼就再次出言阻攔:「雷令長且慢!」
雷緒這時候已經帶了三分火氣,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冰冷:「你還有何言語?」
焦灼先是躬身一禮:「多謝雷令長所支援的糧草。只不過小子還想與尊駕定一個賭約,若小子真有辦法引水灌溉,到時候還請雷令長傾力協助,可好?」
我吃飽了撐得跟你對賭,你配嗎?
然而,不知為何,雷緒卻想到了左慈稱呼焦灼的那句小友,不由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了下去,只是點頭應諾:「若你真有辦法,我豁出去老臉助你一臂之力又何妨?只不過……」
雷緒看了一眼雷薄,還是決定將醜話說在前面:「只不過春耕就這幾日罷了,若是耽擱過去,也莫怪用些手段了,須知道,我自是龍舒長,絕對不會放任如此多的黃巾賊在我縣中無所事事度日!」
說罷,雷緒終於喪失了所有耐心,拂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