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文武兼併修

  二月初十。

  「斬白蛇嘍!」

  田壟之上,農人們興高采烈高舉臂膀歡呼。

  有身強體壯的縣吏高舉鋤頭,狠狠砸下。

  沒有鮮血四濺,沒有血肉橫飛。

  被錘爛的只有一條由稻草與泥土塑成的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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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泥塑白蛇長約十丈,在田壟之間蜿蜒向前,其上還覆蓋著白石灰以作染色。大蛇栩栩如生,就連皮膚上的鱗片都被進行了一定程度的還原,只不過由於過於長了一些,以至於頭身比顯得有些怪異。

  而在一旁圍觀的焦灼也很快明白,泥塑大蛇為什麼要被做得如此之長了。

  當縣吏切斷大蛇脖頸之時,在一旁圍觀的農人一擁而上,迅速俯身抓取泥土,抓了兩團之後就向自家田地里跑去,隨後將其埋在田間地頭,繼而放聲高歌。

  歌聲迅速變得齊整,正是:

  赤精子,斬白蛇。

  安天下,田復青!

  土反宅,水歸壑!

  五穀垂,桑麻棻!

  「嗯,表達了作者的思鄉之情。」

  焦灼前兩句聽得明白,後兩句便有些迷糊了,不過這終究不是什麼要事。隨口感嘆一句後,他就放棄了采問民俗,撥馬離開了。

  而岳斐卻是皺起了眉頭:「赤精子,斬白蛇……竟然是赤精子而不是赤帝子嗎?」

  焦灼回過頭來,好奇詢問:「斬白蛇的應該是太祖高皇帝,他好像是龍生的,跟赤精子與赤帝子有什麼關係嗎?」

  岳斐一臉『我雖然知道時代久遠卻沒想到後世的歷史教育竟然差到這種地步』的表情:「據《史記》記載,當太祖高皇帝斬白蛇起義後,有老嫗託夢哭泣,說她兒子乃是今日被殺的白蛇,正是白帝子,卻被赤帝子所殺。

  而赤精子則是道家的高人,我記得在《搜神記》中有所記載。這兩人根本不是一碼事。」

  焦灼聽得連連點頭:「阿斐,沒想到連這些你都知道,我記得你不以文事聞名的。」

  岳斐對焦灼那憊懶模樣有些無奈:「多讀一些書終究還是好的。」

  畢竟是神話故事,兩人並沒有深入研究,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向營地走去。

  「原來這就是斬白蛇啊,不知道哪個缺魂的非得去大別山捉白蛇妖,跟黃巾軍火併。」

  「大約是陸太守覺得這樣做有禳災效果吧,莫忘了,之前陸小娘子生了怪病,根本治不好。」

  「封建迷信不可取啊,不過這是個有真氣,有妖怪的世界,倒也說不好。」

  「焦二哥,焦二哥!」

  兩人剛剛接近營地,就遙遙看到雷薄招手:「營中來人了!」

  焦灼心中欣喜,臉上卻不顯,湊上去問道:「是你的兄長來了?」

  雷薄連連搖頭:「阿兄乃是龍舒長,即便想要出城,也得先將公務處置妥當再來。這次來的是個道人,正在營寨中四處走動。」

  「這你不攔著?這要是黃巾道混進來了,那不就全亂了嗎?」

  「此人修為深不可測。」雷薄吞咽了一下口水,臉上有些驚慌之色:「我跟著他走了許久,見他只是詢問有無人患病,也就放下心思,誰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經消失不見。我再遣人尋找,他就已經到了營寨的另一頭。」

  「啊?」焦灼撓了撓頭:「且帶我去會一會他,我就不信了還有人能瞬移。」

  雷薄連忙引路。

  不多時,焦灼就在一處臨時布置的學堂前見到了那名道人。

  此時道人周圍圍攏著一圈娃子,從五六歲到十一二歲全都有,人人都流著口水看向道人手中的糖塊。

  而那道人則是不急不緩,將糖塊分發到每個娃子手中。

  嗯?

  糖塊?

  焦灼下了馬之後方才微微一愣,隨後想起中學時曾經做過的一篇古文鑑賞,內容大概是西域進貢給曹丕石蜜,而曹丕將五大包贈給了大魏吳王南京孫先生。

  當時的註解說明石蜜其實就是粗製蔗糖塊。

  也就是說,糖塊這種東西十分珍貴,即便是皇室也是要珍而重之地在史書上記一筆的。

  這道人倒是神通廣大。

  「這位道長請了。」焦灼叉手一禮,隨後扶刀來言:「我是此地主管焦灼,小字虎子,請問道長姓甚名誰,又有何貴幹?」

  道人將糖塊分發完畢,籠著手看向三名廬江年輕才俊,笑著說道:「我是左慈,字元放,你們喚作烏角先生即可。」

  焦灼與岳斐陡然色變。

  而雷薄的反應則是更加直接,徑直躬身大拜,還不忘扶了扶發冠,以作敬意。

  將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左慈只是撫須笑道:「三個小娃娃不要緊張,我只是在山中修行許久,又不是修成了吃人的妖怪。」

  「我見山下有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生怕起了瘟疫,不請自來,前來處置一番,不自量力之處還望三位小友見諒。」

  說著,左慈竟然同樣躬身一禮。

  雷薄連忙將身子彎得更低,頭巾都要垂在地面上了。

  而岳斐卻只是扶住了腰間的環首刀,眯著眼睛看向左慈。

  在穿越前的三國時代,左慈就是個神神叨叨的人物,如今在這個有真氣的世界中,這廝還指不定是什麼大能呢!

  焦灼卻是不急不緩,再次叉手行禮:「有烏角先生相助,我們這些人也可以高枕無憂了。」

  左慈連連擺手:「不敢居功,焦家小子,我聽營中之人所說,這些預防大疫的舉措都是你提出的?」

  「正是。」

  「敢問你師承何人?」

  聽到這個問題,雷薄也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了焦灼。

  然而焦灼卻只是攤手以對:「如果我說睡了一覺,所有的本事全都是無師自通,烏角先生能信嗎?」

  雷薄不由得有些失望。

  左慈卻含笑點頭:「老夫痴長這麼多年,總還是有些識人本領的,再說了,老夫的那些知己故交也沒有小友這般本事。」

  聽著左慈竟然承認了焦灼所說的這番鬼話,雷薄當場愣住,隨後目光猶如凝結的石頭,將焦灼砸得渾身不自在。

  左慈仿佛沒看到雷薄的驚訝姿態,繼續含笑說道:「而既然小友坦誠,那老夫自然也不能遮掩。老夫是受了弟子黃女王之託,前來為這五千人求一個說法的。」

  焦灼搖頭以對:「沒有五千人,一共不到四千人,這幾日還逃了數十人,總共也就三千八百餘人了。只是不知道烏角先生想要給他們要一個什麼說法?難道想要將他們全都放了嗎?恕我直言,那樣才是真正害了他們。」

  左慈依舊含笑:「小友高見,願聞其詳。」

  焦灼卻沒有任何自傲之態:「以烏角先生之聰慧與閱歷,這些事情簡直是一目了然。若是現在讓他們一鬨而散,天地之大,又有何處是容身之所呢?

  大別山中缺衣少穿,缺食少鹽,在冬日已經餓死許多人了,再讓他們回去,根本就是在殺人。

  而若是讓這四千人在廬江郡遊蕩,則立即就會變成賊,為了不至於影響春耕,我阿兄會立即帶著甲卒前來圍剿,到時候簡直是平白造了殺孽。」

  左慈靜靜聽完:「小友,你的意思是你能為這些人找到一條出路?」

  焦灼點了點頭:「只有三成的把握,不過可以一試,若是不成,再尋他途。」

  左慈同樣頷首:「既如此,那就讓老夫為你做些能勝任之事吧。」

  焦灼臉色此時終於變得有些古怪:「烏角先生不是受黃女王所託,來收攏這些黃巾軍的嗎?為何會這般敷衍?」

  「我乃是出世之人,只是因為不願眼睜睜看著數千人離喪,方才願為黃家丫頭走一趟。若是你真的能給這些人一條前途,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左慈坦然以對,卻又被朗朗的讀書聲吸引了注意力。

  這處簡易學堂終於開課了。

  那名十分年輕的老師站在一塊由黑灰塗抹的木板前,用白堊書寫了幾句話,正在教授台下數十名娃子閱讀。

  「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

  「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

  台下孩童們老老實實,搖頭晃腦地跟隨著老師的語調來讀,許多人明顯不知道其中意思,只是胡亂跟讀,使得左慈不由得搖頭失笑。

  「敢問小友,你將這些孩童聚集起來,是不是想要為他們開蒙之餘,教授他們引氣入體,以作築基?」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焦灼坦然以對:「正是如此,我的確是動了讓他們百日築基的心思,也的確是廢了一番工夫,許多父母還以為我是要奪走他們的孩子為奴僕,想要與我拼命。

  也幸虧我在防疫時積攢了一些威望,再加上最後將學堂設置在營寨最中央,否則根本難以施行下去。

  只不過此時名師缺缺,若是烏角先生能巧施法門,那就太好了。」

  焦灼的打狗棍終於在最後跟上趟了。

  左慈沒有拒絕,卻還有個疑難:「不知道小友是想從今文學派呢?還是古文學派呢?」

  焦灼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問道:「願聞其詳。」

  左慈捻須笑道:「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也無怪小友不知道。」

  「所謂修煉法門,乃是先賢所創,收入典籍之中。待到暴秦統一天下,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鑄為金人十二,並掠奪典籍,焚書坑儒。然天下英雄共討之,最終二世而亡。

  及至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漢,儒生方才敢用漢隸默寫下《詩》、《書》、《禮》、《易》、《春秋》五本先賢著作,所以他們被稱為今文學派;而到了孝武皇帝時期,魯恭王從孔子故宅壁間發現了用篆書書寫的古文經籍,獻給朝廷後有人研讀學習,這些人被稱為古文學派。

  這兩者之間對於經典的理解相差甚大,今日就無須贅言了,只說典籍中所記載的修煉法門。

  今文學派所從的乃是孔夫子,引氣入腹後需感應天地元氣,使天地萬物為我所用。也就是俗稱的文修。

  古文學派所從的乃是周文王,同樣需引氣入腹,卻是要鍛鍊自身,引元氣入體。也就是俗稱的武修。」

  還得是明白人講話靠譜,實在是一針見血,鞭辟入裡。

  這也順便解決了縈繞在焦灼心頭許久的一個問題。

  那些世家大族已經將官位壟斷起來了,為何不將修行法門一起壟斷起來?

  原因很簡單,今文學派在東漢建立初年占據上風,通過一場白虎觀會議將古文學派掃出朝堂,但古文學派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走了群眾路線,在民間廣收學徒,從而倒逼了朝廷建立庠序、官學。

  不是不想壟斷,而是根本壟斷不了!

  這也是如今遍地都是武修的根本原因,甚至如果按照歷史推演下去,那麼接下來的時代里,就是武修一次又一次對於文修的無情打臉,將文修打得只會清談作賦為止。

  焦灼想了想,還是拿不定主意,只能懇切來問:「不知烏角先生是今文學派,還是古文學派?」

  「都不是,我是金丹派。」左慈的臉上浮現出微微得意的笑容:「我這一派不講究凝丹於腹,刻外景於內,也不會走宗師、大宗師的路數,而是在修通奇經八脈後,煉製金丹服用,飛升成仙。」

  神他媽這個世界也有仙丹!

  不會也是類似五石散之類的玩意,讓人嗑了之後飄飄欲仙吧?

  「呃。」焦灼隱晦地翻了個白眼:「烏角先生,我們還是想要繼續在人世間過活的,所以……」

  左慈早就人老成精,如何會不知道焦灼所想:「小友勿要多想,所謂法不輕傳,入我門下子弟也自有考量。只不過老夫終究痴長許多歲,通曉儒道,為幾個小娃娃築基還是妥當的。」

  焦灼與岳斐對視了一眼,躬身一拜:「此乃亂世,朝不保夕,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還請烏角先生傳給他們武修之法。」

  左慈點頭應允,卻仿佛要找茬一般,復又含笑來問:「小友想要讓他們成為武修,有一定自保之力,難道就不怕他們恃之作惡嗎?」

  雷薄雖然一直插不上嘴,卻是靜靜傾聽,他還以為焦灼會說什麼『在我麾下自然無憂』之類的豪言壯語,畢竟這廝這些時日裡總喜歡說一些讓人熱血沸騰的話。

  誰料焦灼只是苦笑以對:「亂世如潮,人人身不由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也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孩子年歲空長,丹田中的先天一炁散掉,從此之後再不能修行吧?」

  左慈微微一愣,隨後竟然頗為信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