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中有奇士

  自從五日之前黃巾軍被擊潰之後,龍舒長雷緒就一直心神不安,即便他的幼弟雷薄一直在城外料理那些黃巾軍,並不斷將一手消息傳回來,他依舊覺得寢食難安。

  雖說廬江雷氏乃是大族,算上徒附足有幾萬人,甚至可以拉出來兩三千子弟兵。但雷氏有個重要命門之所在,那就是沒有個修行高手。修行最高者……也就是雷緒也不過奇經通了六脈,最要命的任督二脈折騰了四十多年也沒個動靜。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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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雷氏能出個凝丹一級的高手,憑他們的實力早就試著割據一方造反了,哪裡能在黃巾軍與廬江甲卒以真氣大陣互相廝殺時,留在城中作壁上觀呢?

  高端武力的缺失使得雷氏一族行事上畏首畏尾,就比如現在,明明城外那處營寨所建立的地方就是雷氏一族的地皮,但雷緒依舊只能暗搓搓地用一些小手段,根本不敢大鳴大放地拒絕。

  「阿薄,這幾日城外在做什麼?」

  「回稟阿兄,幹的事情有許多,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雷緒有些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手中的竹簡,借著燭火看了一下卷首。

  《防疫準則》

  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名字?


  「是……」

  然而等待雷緒的則是漫長的沉默,直到雷族長將那段童謠讀了三遍後,雷薄方才緩緩出言:「阿兄,我也不知道哪個是大,哪個是小。只能按照輕重緩急一一說來。」

  雷緒有些無語地看著這名族中最出色的年輕人。

  雷薄則是恍若未覺:「首先自然是這些防疫準則,焦二哥讓三名龍舒縣的小吏加上五名甲卒,與二十名從俘虜中招募的讀書識字者一起,組成了……呃,衛生小組,巡視監察整個營地的衛生情況,並定下了各種獎懲,如隱瞞不報之人,最嚴重是要斬首的。

  除此之外,焦二哥還命令全營都背誦開頭的這些童謠……」

  「且住?你說這些童謠是焦二編的?而且還讓所有人都背誦?」

  雷緒的眉毛猛然跳了一下。

  雷薄鄭重點頭,隨後一句話更是直接讓雷緒坐不住了:「而且這本《防疫準則》其中所言確實是大有道理,咱們雷氏宗族也應該細細學習遵守才對。」

  雷緒仔細想了想,嗤笑一聲:「毛頭小子罷了,又知道個甚?」

  「有件事阿兄可能不知,我也是剛剛聽聞的。」雷薄面無表情:「太守家貴女的病就是焦二哥治好的,應該就是五六天前的事情。」

  陸康幼女的病情在這半年來也算是全郡皆知,因此雷緒聞言直接豁然起身,心思百轉,片刻之後方才回座,沉住氣說道:「繼續說。」

  「除此之外,那名喚作岳斐的武吏也開始招兵買馬,從俘虜中招募一百青壯,喚作治安隊,以維護營地治安。」

  雷緒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一百青壯?這一百多黃巾賊都是修行者嗎?」

  這次輪到雷薄無語了。

  「阿兄莫要說笑,黃巾軍能有多少修行高手?那一千人組成的真氣大陣中許多都是正脈兩三條來湊數的,否則黃賊如何能以三倍兵馬優勢,卻與焦伯卿斗個不相上下?

  而能被俘虜的修為高手更是稀少,奇經以上的只有兩人罷了。除此之外,岳斐也只是奇經通了兩脈,如何會給自己找麻煩?」

  「好了好了。」雷緒已經年過五旬,被還不到二十歲的幼弟一陣搶白,臉皮當即就有些掛不住:「你就說這百人中到底有多少修行之人?你莫說沒記錄下來。」

  「有的,通了正脈五條上下之人有二十八個,還有三十來個是正脈兩條左右,剩下的三十來個沒有修為。」雷薄正色以對:「這岳斐行事頗有章法,他要的全都是老實之人,並沒有一味招攬高手。」

  雷緒點頭,卻又突然喟然:「其實修為在奇經之前確實沒甚用處,無非就是力氣大一些,腦袋聰明一些,但偏偏正脈階段才是最苦的,天下只有一成人能開蒙築基。然而這一成人中又得有九成九或因為資質不妥、家世不顯乃至於吃不飽飯而蹉跎在一二條正脈之中。

  而即便是到了奇經,有些些許真氣外顯的能耐,打不開任督二脈也只是使了三招兩式就真氣枯竭。那個喚作岳斐的小子做的對,什麼修行高手,真不如一百個披甲士卒老老實實的用長槍捅刺。」

  說到最後,雷緒已經有些憤憤然之態。

  作為在十六歲時就已經修煉到奇經的青年才俊,雷薄當然知道自家大兄憤世嫉俗的原因。

  功業未就而老之將至嘛。

  但雷薄偏偏無法勸解,因為他本身就是雷緒憤世嫉俗的原因之一,因此他沉默半晌之後,也只能將話題岔開:「岳斐此人也難以用常理度之,我觀其進退有法,應是難得的將才帥才。」

  雷緒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怎麼左一個奇才右一個將才?

  廬江郡城隍廟冒青煙了嗎?

  八成是這幼弟見識短淺,被人用言語唬住了。

  「你繼續說。」

  「還有就是一些尋常事情,比如公平分發糧食,公正評判一些瑣事,在四周巡視山水等等了。」

  雷緒臉上復又浮現出了一絲冷笑:「不管如何了,反正這群黃巾賊只有那麼些糧草,吃完了哪來的滾哪去,又能鬧出什麼怪事來?

  倒是春耕得抓緊一些了,今年的世道不太平,卻有可能是往後許多年最好的世道了,糧食這種東西總歸是越多越好,關鍵時刻是得救命的。」

  雷薄叉手俯身行禮,再次抬頭時卻又是明顯欲言又止。

  「阿薄,有話直說。」

  「喏。阿兄,我覺得明日你還是與那焦灼見上一面為好。」

  「為何?」

  雷薄依照聽來的話侃侃而談。

  「這裡面有兩個要害,一來是太守那邊的心思,如今郡中局勢大亂,還有左將軍在九江虎視眈眈,太守一時無法來龍舒縣處置。然則莫忘了,焦灼焦二郎可是在太守心中掛了號的人物,而他的兄長既是凝丹高手,又是太守門下督,他們是絕對不會把這裡扔下的。

  若是過幾日太守親自至此,阿兄為龍舒長,卻始終未有任何舉措,不管城外是何情形,都算是失職的。」

  雷緒拈著花白鬍鬚,沉默片刻之後方才點頭,卻又有些遲疑地說道:「阿薄,你說的這些算是正理,只不過這些時日我不出面,就是怕被焦老二纏上,到時候他要錢要糧,總是得需要一番敷衍才能過去。」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要害了。」雷薄正色來對:「剛剛阿兄說的有句話深得我心,那就是世道要亂了,而且會越來越亂。

  而在亂世之中,糧食固然重要,難道豪傑就不重要了嗎?焦灼、岳斐這種豪傑再多尊重一些都不為過,即便不能交心,也終究不能交惡的。

  今日他們只是奇經修為,阿兄盡可以羞辱他們,來日這兩人伸張起來,要為今日之辱來向雷氏討個說法,阿兄又當如何?」

  雷緒聽到一半就覺得口乾舌燥,目光落在手中竹簡上時,更覺得心緒都有些亂起來了。

  「阿薄……阿薄說的有理,明日哪怕再許他們五百石糧食又如何?終歸是十來歲的正脈大圓滿,總該予以尊重的。」

  兄弟二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雷薄告辭離去了。

  而望著雷薄的背影,雷緒心中不由得感嘆,宗族前途可能就得靠這位出色的幼弟了。

  一想到自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雷緒不由得羞憤交加。

  同樣羞憤交加的還有白蛇精黃女王。

  這位奇經通了三脈的寒冰真氣高手此時有些狼狽地來到了天柱山後山,用尾巴卷著樹梢,以蛇形姿態蹲在高處,望著半片明月呆呆出神。

  剛剛山上的王家嬸子與她走了個對臉,卻是當場哭泣出聲。

  黃女王知道王家嬸子的兒子、侄子、丈夫、弟弟全都纏上了黃巾,跟著黃穰下山作戰,結果竟然全都一去不回,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逃到了別的地方。

  說句難聽的,若是王家嬸子攔住黃女王,撒潑打滾索要自己的親人,甚至罵兩句『我的丈夫死了,你的父親為何回來』之類的言語,黃女王還感到好受一些。

  可偏偏這位王家嬸子心中是有一本明白帳的,知道不是黃穰的過錯,只不過還是忍不住哭泣,這就讓黃女王難堪至極,以至於到羞憤交加,遮面而逃的地步了。

  如果只有王家嬸子一人倒也罷了,大不了繞著走,可山寨之中人人愁容,個個哀戚,那就真的除了這樹梢之上根本沒個安生地了。

  黃女王呆呆地看著月亮,宛若石柱,直到月上中天時,她方才咬了咬嘴唇,順著相連的樹梢向著後山深處奔去。

  大別山中山勢綿延,類似石柱一般的山也不少,很快,黃女王就來到了一處山門前,收斂蛇妖本相,變回雙腿,跪倒在地。

  山洞之中火光閃爍,片刻之後傳來一聲嘆息。

  「痴兒,為師乃是方外之人,隱居修行,如何能過多插手人世,回去吧。」

  黃女王重重叩首:「恩師,我父戰敗歸來,經脈被離火真氣所染,只能在洞府中養傷。戴家叔叔躲進了山里不知所蹤,如今小子只能在山寨中勉力維持。

  還有近五千人被大漢官賊關在龍舒縣,如果恩師不去救他們,就真的沒人去救了。」

  山洞之中又是一陣沉默。

  黃女王再次說道:「恩師曾經教導過小子,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儀,攻守進趣之術,輕身重義之節,歡憂禮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儒者之所務也。

  外物棄智,滌盪機變,忘富逸貴,杜遏勸沮,不恤乎窮,不榮乎達,不戚乎毀,不悅乎譽,道家之業也。

  恩師乃是儒道雙修之人,難道真的要放棄經世濟俗,視我們為該死的賊人嗎?」

  洞中終於傳來了一聲嘆氣。

  隨後一名身著青袍的老年人從洞中緩步而出,他身上並沒有穿金戴銀,也沒有玉石配飾,就連頭髮都是用緇撮束起的,顯得樸素異常。

  然而其人氣質軒昂,鶴髮童顏,使人一看就能得知這必然是個得道之人。

  「也罷也罷。」老者伸手將黃女王扶起,喟然以對:「既在人世,何談出世?你所說的乃是正理,我的念頭才是虛妄。明日我便去龍舒縣探查一番,無論如何,那也是五千條性命。」

  「多謝烏角先生!多謝烏角先生!」

  黃女王大喜過望。

  她知道這名喚作左慈的道人修為高深,研習煉丹之術,通曉儒家經典,兼習星象、術數與奇門遁甲,乃是一等一的世外高人。

  原本黃女王想要退而求其次,從左慈這裡求取仙丹,以治療父親的傷勢,可如今看來,左慈竟然生了惻隱之心,想去解救被官賊扣押的俘虜,實在是令人喜出望外。

  「痴兒,咱們師徒兩年,我也沒教你什麼學問,如今你我二人緣分已盡,我也當為你做些事情才好。」

  黃女王先是一驚,隨後心中大慟,當即哭泣出聲。

  「莫要哭,莫要哭,為師金丹大成,你應該為我慶賀才對。」

  月光之下,鶴髮童顏的老者撫摸著黃女王的頭頂捻須而笑:「只不過我金丹道門與你們妖族相衝,實在是難以傳授予你了。

  我走之後,若是你遇到疑難,不妨去丹陽尋你葛玄師兄,到時候他當給你一條妥當前途。」

  黃女王強忍淚水,站起身子,做了個不倫不類的子午手訣,躬身下拜:「恭喜恩師金丹道大成,祝恩師功行圓滿,早證仙道,玄功克就,道履安和。」

  說罷,黃女王學著道家的灑脫姿態,拂袖轉身就走。

  然而走了不過三兩步,黃女王終於忍不住回頭:「若是天上仙宮冷清,仙人無情,恩師可以隨時回來,我……我們這裡永遠都歡迎恩師。」

  左慈微微一愣,隨後含笑捻須點頭。

  下一刻,左慈的身影就消失不見,山間唯有清風吹拂,明月斜照。

  迎著不一樣的清風,映著同一輪明月,韓胤也終於抵達了九江郡的壽春縣。

  一路走來,韓胤心中的盤算越來越清明,許多謀劃也漸漸完整起來,直到來到壽春城旁時,他才在伴當的提醒下愕然發現,壽春縣實在是太冷清了。

  壽春可是淮上重鎮,在春秋戰國時期乃是楚國的都城郢都,算是諸夏早早開拓的熟地,古往今來皆是商貿繁盛,人口眾多。

  可為何自從進入壽春縣以來,從白日走到黑夜,皆是冷冷清清?

  不說別的,現在可是到了春耕時節,那些本應該在田地里勞作的農人呢?

  「子玉,這事你不該知道,也不該問,更不該覺得其中哪裡有問題。」

  新任左將軍府主簿閻象聽到韓胤的疑問,頓時板起臉來,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後正色告誡了一番。

  韓胤當即就要勃然大怒。

  你這廝是怎麼回事?

  即便你身為主簿,但我也是議曹從事,難道我連知情權都沒有了嗎?

  可看到閻象那副方正的面龐時,韓胤又將所有抱怨吞了下去。

  楊弘乃是個小人,但閻象卻是方正君子,既然他說不應該問,甚至不應該意識到這是個問題,那就真的是某種忌諱。

  韓胤對閻象拱了拱手:「某現在就要拜見左將軍,還請閻主簿通報一聲。」

  閻象再次皺眉:「左將軍已經睡下,明日再說吧。」

  這下子韓胤終於不耐:「閻伯脩,我身負要事,乃是從舒縣一路趕來,事關左將軍大業,怎麼能耽擱?」

  閻象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那我就隨子玉一起去。」

  韓胤更加惱怒,還以為閻象要搶功勞。但事到如今他也沒甚辦法,只能強忍著怒氣點頭同意。

  兩人帶著一隊侍衛緩緩來到壽春官寺,而借著火把的光芒看到此時官寺行狀時,韓胤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這是不是比我走時要大了一些?」

  閻象緩緩點頭,表情不變,只是指了指官寺周圍一圈:「這些民宅都要拆了,此地要被營建成左將軍府,形制不能比諸侯王小。」

  韓胤目瞪口呆。

  然而這卻並不是對著袁術的。

  畢竟如今已經是興平元年,董卓墳頭都長草了,袁術是個什麼德行,他們這些當謀臣的還不知道嗎?

  但是你閻象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勸住主上,讓他不要胡作非為?

  然而轉念一想,還能如何?

  無非就是勸不住唄!

  懷著某種古怪的心思,韓胤隨著閻象進入了左將軍府,隨後在宿衛的引導下向著內廷走去。

  八名年輕的姬妾分列在內廷大門兩側,內室之中傳來男子的笑聲與女子的嬌嗔聲。

  韓胤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站在了閻象的身後,期待著對方當先去頂雷。

  剛剛他對閻象有多麼憤怒,現在就有多麼感激。

  而閻象畢竟是將軍府的主簿,還是有許多擔當的,他在門外朗聲說道:「左將軍,臣閻象領議曹從事韓胤有要事來奏,還請左將軍撥冗相見!」

  燈火通明的內廷之中霎時間安靜下來。

  下一刻,大門轟然洞開,一具白花花的身子從其中飛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停在了閻象、韓胤身前。

  閻象目無餘子,只是直視向前。

  而韓胤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不由得低頭瞥向這名赤身裸體的女子,待看到對方脖子上的那片青紫色手印後,連忙收回了目光,作若無其事狀。

  片刻之後,一名身材瘦削之人披著錦袍,坦胸露乳,披頭散髮的來到大門處,打了個哈欠後直接岔開毛茸茸的大腿坐在了門檻上。

  「伯脩、子玉,你們二人聯袂而來,若沒有什麼大事,我可是要生氣的。」

  袁術的聲音雖然平緩,但其中的冷意就像是寒冰真氣般蔓延出來一樣,讓韓胤再次打了個寒顫。

  「回稟主上,子玉從廬江回來,有要事相稟。」

  說罷,閻象微微閃開位置。

  韓胤繞開地上的屍體,向前一步,將廬江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全都說了一遍。

  袁術靠著門框,手裡捧著一杯熱騰騰的蜜酒,聽到最後卻沒有第一時間詢問,而是對著宿衛揮了揮手:「還不速速去取案榻來?怎麼能讓兩位先生站著說話呢?」

  宿衛似乎早有準備,立即就有人拿來案幾與矮榻,甚至還在案几上擺上了溫好的清酒。

  韓胤知道自己的第一關已經過去了,也就跟隨閻象落座,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子玉,按你的說法,此次沒有一舉拿下廬江,根本就在於伯符退縮了?」袁術舉著酒杯,飲了一杯蜜酒方才緩緩問道:「你說他是害怕家人傷亡呢?害怕難以控制局勢?」

  韓胤深吸一口氣:「臣覺得都有,尤其是周公瑾全家都在舒縣,孫伯符但凡想要聚攏人心,就不能棄他於不顧。

  但除此之外,孫伯符還對左將軍的謀劃頗有微詞,以為是以陰謀取勝,難以服眾。」

  袁術嘿嘿怪笑兩聲:「猘兒果真難制。」

  猘的意思乃是猛犬,因此袁術這番話就相當於罵孫策是一條瘋狗。

  理論上主君都這麼定性了,作為謀士,韓胤總應該附和兩句才對,然而他只是沉默。

  果不其然,袁術隨後嘆了口氣:「若我的兒子有半成伯符的本事,我即便現在就死了,又有何妨?唉,你們說,伯符為何不是我的兒子呢?」

  這話根本沒法回答。

  不過還好袁術也只是感嘆了一番,隨後進入了正題:「子玉如此急匆匆的前來,可有謀劃?」

  韓胤重重點頭:「為主上全取揚州,則須得讓孫策殺了陸康。」

  「唯有這樣,方才能讓吳中四姓同仇敵愾,也能讓孫賁、吳景二人與劉繇劃清界限,到時候主上方才能放心任用孫文台舊部。」

  孫賁乃是孫策的堂兄,吳景乃是孫策的舅父,兩人皆是在孫堅起兵之時就追隨其後的大將,在孫堅死了之後,他們更是統領了一部分孫堅舊部。

  後來為了清掃袁紹任命的南方官員,袁術讓這二人出征,孫賁擊破了九江太守周昂,吳景擊破了丹陽太守周昕。

  袁術也自認為沒有虧待過這二人,將吳景任命為丹陽太守,孫賁任命為丹陽都尉,兩人算是在大江以南站穩了腳跟。

  然而這二人卻在今年早些時候迎接了朝廷任命的揚州刺史劉繇至曲阿!

  袁術可是自領揚州牧,如今朝廷又任命了揚州刺史,相當於一片地方上竟然有兩個當家人!

  孫賁、吳景的立場就值得懷疑了。

  當然,袁術新敗,人心不長草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卻也不能不處理,否則人人有樣學樣,袁術這個政治集團就真的要完了。

  而韓胤給袁術的建議很簡單。

  那就是讓孫策去攻打廬江,只要將陸康逼死,殺傷大量的陸氏宗族,那麼與陸氏同根連氣的顧陸朱張吳中四姓同仇敵愾,對孫堅集團產生抗拒。

  到時候劉繇就會陷入主客之爭的麻煩之中,無論他選擇孫賁、吳景還是吳越大族,到時候都會產生一番內耗,足以讓袁術重新理清局面。

  最好是拼個兩敗俱傷,袁術正好從容接手丹陽郡。

  「依子玉的意思,伯符還是能取下廬江郡?」

  「自然可以,既然主上已經派遣程普率一千兵馬聽從孫伯符的軍令,不妨再派遣黃蓋率本部五百兵馬作後援,既可以讓孫伯符心服口服,也可以顯示主上的信重。」

  袁術似笑非笑地說道:「哦?子玉就不怕伯符直接去丹陽嗎?」

  韓胤早就將事情盤明白了,此時說來不急不緩:「自然不怕,一來,孫文台還有許多舊部跟隨主上在壽春駐紮,孫伯符不會棄了他們。

  二來,廬江上下一心,也有許多豪傑,若是想要堂堂正正,區區千餘兵馬即便加上周公瑾的族兵也很難成事。」

  袁術面上笑容不減:「算上我拉攏的那些黃巾賊也不成嗎?」

  韓胤擺手以對:「區區黃穰,不過是志大才疏的一個賊罷了,如何能成事?

  主上,最後一步就是我要說的關鍵了,且讓劉勛劉子台率八千兵馬為後援,既是督軍,又能在孫伯符攻勢氣餒時果斷出手。」

  袁術剛要點頭,就聽韓胤繼續說道:「待到廬江全破,想必孫策也無顏為廬江太守,是要讓賢給劉勛的。」

  袁術的目光一凝,隨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韓胤這番話不是說的不妥當,而是太妥當了,簡直說到袁術心坎里去了。

  在袁術心中,孫策就是一條好狗,如果他願意安安心心地待在袁術陣營,為袁術撕咬仇敵,那袁術肯定對他一等一的好,別說要把閨女嫁給他,托妻獻子也不在話下。

  可這隻瘋狗卻不斷想要自立門戶,那就讓袁術很不爽了,但偏偏迄今為止,孫堅父子都從沒負過袁術,甚至孫堅乾脆就是為袁術擊劉表時而戰死的。如果說誰生出野心就要處置誰,那袁術麾下很快就要空空蕩蕩了。

  所以袁術對於孫策的處置很簡單,可以讓他為將,卻絕對不能讓他為政一方,有自己的地盤。

  袁術再次在杯中倒上一杯蜜酒,對韓胤舉了舉:「有先生為我出謀劃策,大業何愁不就?」

  韓胤鬆了一口氣,同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溫酒放得時間太長,以至於一杯入肚沒有驅逐寒意,反而使得腹中有些劇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