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焦灼帶著岳斐與雷薄兩人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了營地的最中央。
這裡已經建起了數道木欄,有五十名郡卒在此屯駐,算是這片俘虜營地的核心之所在。
焦灼之前就是讓龍舒縣縣吏在此地擺開大鍋,給俘虜分發糧食的同時編戶齊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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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裡就是未來十數日的指揮中樞了。
三人各從大鍋里撈了一碗粥,又舀了一勺醬菜,坐在案幾之後默默吃起來。
片刻之後,還是雷薄最先放下吃了一半的飯碗,言語中已經帶了一絲懇切:「焦二哥,我知道你這個法子算是正理,通過放飯來記錄戶籍也是神來之筆。可這真的有用嗎?」
「阿薄,今日咱們也算是共事一場了,有話直說。」
雷薄左右看了看,見周圍沒有其他人後,方才低聲說道:「焦二哥,如今乃是春日,龍舒縣大多都是山地,無論是府庫還是大戶中存糧都不多,若焦二哥想要安置這些人,還是得從舒縣、皖縣等地想法子。」
焦灼嗤笑出聲,抹了抹嘴笑道:「我知道龍舒縣困難,可這天下哪裡又不困難的?難道皖縣就沒有一兩個如你這般的奢遮人物,將苦楚訴到太守面前?到時候我帶著四千人呼啦啦的到了皖縣,又得去別的地方,一來一回之間,四千人能剩兩千人就不得了了。」
雷薄想了想,也只能陪笑。
而另一旁的岳斐卻慢條斯理地問道:「阿薄,焦二哥剛剛問你,難道皖縣就沒奢遮人物?你為何不答?」
雷薄微微一愣,隨後就有些發怒,然而不知為何,待見到岳斐那平靜中帶著一絲冷漠的眼神後,他心下竟有些發虛,連忙搖頭:「不敢,若說之前皖縣的大戶,總還能說出三四家來,但自從桓靈之後,天下喪亂,廬江郡也大亂過數次,如今也唯有陳氏還算是妥當。」
「而陳氏之所以能脫穎而出,乃是因為有個喚作陳武的,他剛剛十七歲,奇經八脈里就通了七條,如今就差一條督脈就足以登堂入室,突破凝丹,所以被郡中所重。」
焦灼當即就恍然。
陳武陳子烈嘛,江表十二虎臣之一,後來在孫權合肥十萬送人頭時,為了抵擋開了掛的張遼而戰死。
所謂錐處囊中而自出,沒想到陳武這麼快就已經嶄露頭角。
但仔細琢磨了一下,焦灼卻發現,與原本歷史不同的是,此方世界不僅僅要看家世高低、學術傳承、背景人脈,也要看最直觀的修為深淺。
一旦打通十二正脈,沖開奇經八脈,就能登堂入室到凝丹之境,哪怕只是販夫走卒之子,織席販履之輩,那也足以被朝廷所重。
最起碼就會如焦炎這般有個門下督的職位,成為太守心腹。
不過這又引出來一個疑問。
為什麼那些世家大族不順便壟斷修煉法門呢?
然而焦灼的問題還沒問出口,岳斐就已經繼續問道:「阿薄你不老實啊,你在這個年紀還沒有通完十二條正脈,就已經是龍舒縣的翹楚。那個陳武已經是差一步登堂入室的修為,我們湊過去,豈不是自討苦吃?」
雷薄卻是搖頭以對:「修為強者不一定會在沙場搏殺中得勝,就比如靈帝時的北伐鮮卑之戰,大漢軍中僅僅成丹高手就有破鮮卑中郎將田晏、匈奴中郎將臧旻、烏丸校尉夏育三人,凝丹之下的更是足有十幾人,再加上三萬騎兵,對付一個區區檀石槐怎麼看都是手到擒來。
但結果是檀石槐帶著疲弱之兵,陸續反殺了這三路兵馬,夏育等人各自帶著幾十人逃回來,大軍喪命者十之七八。
檀石槐更是憑藉此番大勝,念頭通達,直接從成丹境突破成為了宗師。若不是檀石槐確實老邁,沒過兩年就死了,說不定此時幽州都不可守了。」
聲情並茂的講了一遍歷史後,雷薄終於說起了正題:「這位阿斐兄弟的身手乃是我生平僅見,我甚至敢說凝丹以下他是無敵的,區區陳武怕他作甚?」
岳斐嗤笑一聲,沒搭理這廝,直接埋頭乾飯。
焦灼卻笑出聲來:「阿薄這番話說得好沒道理,劫持陳武哪有劫持你簡單?而且還省了路上奔波的工夫。」
雷薄端著飯碗同樣含笑:「總應該試試的,畢竟是家中耋老的交待,我若不說,豈不是自絕於家族?」
「是雷緒雷公嗎?」
「正是。」
焦灼歪頭想了想,好奇問道:「阿薄,上午時你還沒個好臉,為何如今卻這般坦誠?」
雷薄坦然以對:「對於做正事之人,在下向來不敢敷衍。否則一旦事敗,做正事之人將心思用到在下身上,在下才真的會死無葬身之地。」
焦灼再三頷首:「那就請阿薄你坦誠說一下,你覺得該怎麼處置這四千張嘴呢?」
「這些都是有成例的。」雷薄放下了飯碗:「這些青壯大部分就分到各個大戶之家,做些莊客的活計,能種地的種地,能做工的做工,若是有些能力,也會在家中有一番前途。至於那些老弱,就直接將他們逐出郡,讓他們自生自滅就行。」
焦灼翻了個白眼。
我吃飽了撐得在這節骨眼還給你們豪強勢力添磚加瓦?
袁術一來,你們不投就見鬼了。
「當然,焦二哥若是想用這個法子,也不用走這麼一遭了。」
焦灼不耐,直接詢問:「難道就不能如大漢法度那般,分劃土地,以作安置嗎?」
雷薄搖頭:「難。現在已經不是先漢孝武皇帝時,也不是光武皇帝時。桓靈二帝、黃巾之亂後,天下分崩,中樞傾頹,地方上的形勢戶早就開始吞併田產土地,哪裡還有地方安置這麼多人?而且就算有地方安置,不過幾年,這些人也會被大戶們吞光的。」
「焦二哥,我知道你是想說之前羊太守安置黃巾軍的故事。但這根本不一樣的。
首先那時候大漢還有權威,兩千石是可以輕易在郡內滅門破家;其二則是黃巾軍肆虐之後到處都是無主之地,如果今日龍舒縣被這黃穰的兩萬賊眾殺光,焦二哥也有地方安置俘虜;
其三……饒是如此,羊太守走後,這些被安置的黃巾軍也依舊被吞併了,他們的田產耕牛要麼被奪走,要麼直接全家死光,否則這大別山中哪來的這麼多賊寇?山中也真不是什麼善地。」
說完之後,雷薄就有些後悔。
今日自己怎麼這般沉不住氣?這番話說出來,豈不是在向兩名太守近臣表明龍舒縣大亂全都是雷氏的錯嗎?
焦灼卻沒有多說什麼,靜靜聽完後,舉了舉少半碗粥:「就憑這番坦誠言語,我以粥代酒,敬阿薄一杯。」
「不敢當不敢當。」
雷薄恢復了謹小慎微之態,拿起飯碗,微微抬了一下,以作回應。
岳斐在碗中倒了一些熱水,涮了涮後一飲而盡:「這就是做事的困難之處了,方方面面都有牽扯,上上下下都得打點到。」
焦灼失笑以對:「阿斐,你沒辦法嗎?」
因為有外人在場,所以岳斐說得隱晦:「除非給我個知縣之位,再加上便宜從事的權力……哦對,還得有五百正經兵馬,我才有法子安置四千多人,否則……」
岳斐微微搖頭:「如今也只能依靠你這九百年一出的奇才了。」
焦灼知道岳斐的意思是讓他在宋朝之後九百多年的歷史中找辦法,但雷薄卻並不知曉兩人打的機鋒,結結實實打量了焦灼半晌,也沒看出來這廝乃是九百年一遇的奇才。
而焦灼卻在思量片刻後說道:「五百正經兵馬那也沒有,一百人的治安隊還是可以捏合一下的。」
雷薄聽得悚然而驚,畢竟這是一支新武裝力量的誕生,而亂世之中兵權最貴。
不過他又想了一下,這無非就是在黃巾軍俘虜中招募一百個人來維持治安,而且統帥訓練他們的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惡少年,八成也就是擺個架子,狐假虎威罷了。
哪能有什麼大的威脅?
岳斐沒有關注雷薄的心路歷程,微微點頭之後繼續問道:「還有其餘說法嗎?」
「想不出來,明天再說!」
說罷,焦灼打著哈欠,直接鑽進了帳篷,和衣呼呼大睡起來。
岳斐也不在意,隨手抄起長槍,開始擦拭其上的泥濘塵土,同時以作守夜。
第二日清晨,焦灼正式開始數著糧食過日子。
要說修煉真氣有一點絕妙好處,那就是只要真氣沒有枯竭,一天睡上兩個時辰就能精神煥發,繼續折騰。
而焦灼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組織人手挖廁所。
其實這件事昨日就該幹了,但是昨天亂成那副樣子,也只能先解決吃住的問題。今日清晨岳斐帶著焦炎留下的二十名甲卒在營地周圍轉了一圈,立即就通知焦灼將挖茅坑放在首要任務。
再讓這些人拉下去,連龍舒水都不能喝了。
至於茅廁所選的位置自有岳斐去搞定,而焦灼則是忙活著制定軍中衛生條例。
漢末三國時期可是大瘟疫的時代,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如果鬧起了傷寒之症,那可真是老房子著火沒得救。
至於衛生條例倒也簡單,就是《赤腳醫生手冊》中的辦法。
作為普外科大夫,焦灼如果想要在公立三甲醫院晉升的話,早晚得到老少邊窮地區走一趟,所以他早早就將這本奇書細細翻閱了一遍。
雖然到最後由於國家日新月異的發展,以至於最窮的地方也能脫貧,焦灼做了一番無用功,但其中內容卻還是牢牢記住的。
在焦灼看來,《赤腳醫生手冊》最關鍵的地方不在於醫治,而是在於防疫。畢竟以新中國初期一窮二白的條件,抗生素都沒法普及,更別說其他了。
有政府給的權威,赤腳醫生就可以普及衛生知識,讓百姓飯前洗手喝熱水,殺蚤滅鼠撒生石灰粉,水源與排泄物分離,就能避免99%的傳染病。
而現在焦灼既有官府的權威,又有衛生知識,想來應該是無往不利的。
但一旦開始做事,那果真是千頭萬緒,亂七八糟。
之前岳斐的顧慮簡直是太正確了。
想要做事,首先得有做事的人。
岳斐還好說一點,直接下令讓各組小組長刨坑就行了。
但是衛生防疫畢竟是有一定技術性的工作,總得交代給有些能力之人。
若是焦灼挨個教這四千人如何洗手,那等到袁術稱帝也干不完啊!
還得是有個組織才行。
因此片刻之後,被封了真氣的陳敗就滿臉複雜地與二十餘名識字之人來到焦灼面前。
「二哥,他是要作甚?莫非是要殺了咱們以作立威?」
萬秉無語至極:「殺咱們用得著這麼折騰嗎?」
陳敗聞言一愣,將聲音壓低:「二哥,不這麼說,怎麼鼓動其餘人逃跑?你當真被那焦灼說服了不成?」
萬秉聞言同樣一愣,心中莫名有些慌亂:「阿敗,我是這樣想的,如今兒郎們餓成這幅樣子,即便是想要逃,也得吃兩頓飽飯再說。除此之外,阿雄還在他們手中,我全家宗族已經死絕,只有這一個侄兒了,萬萬不可將他扔在這裡的。我知道這也算是詭辯,卻是我心中所想,不敢瞞著阿敗。」
陳敗想了片刻,卻也無話可說,只能胡亂點頭。
站在土台上的焦灼看著這些竊竊私語的烏合之眾,扶刀大聲說道:「把你們叫來,是要給你們傳授一些醫理,然後你們負責巡查營寨,防備瘟疫。」
「大醫,我們這些人只是粗通一些文字,也能通曉醫理嗎?」
陳敗與萬秉二人立即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怒目而視。
大醫在黃巾軍體系中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尊稱,事實上,唯有兩人有資格這般自稱,也就是人公將軍張梁、地公將軍張寶。
然而兩名黃巾軍頭目只是看了一眼,就各自無言。
原因倒也簡單,這位出聲的倒霉鬼胳膊上綁著夾板,臉上還有幾道縫合妥當的傷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明顯是昨日在亂軍之中受了傷,又在放飯時被焦灼處置了一番傷口,如今方才有這般姿態。
真不怪這個時代尊重醫師,因為過往幾次蔓延全國的瘟疫實在是太嚇人了,那可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鄉里守望皆成鬼蜮。
張角是怎麼起家的?又是怎麼讓人相信他有天命的?
無非就是治病救人嘛。
現在黃巾軍的小頭目將治療自己傷勢之人稱呼為大醫又算得了什麼?
「無妨,瘟疫這種東西,三分靠治療,七分靠硬挺。剩下九十分就全靠事前防治了。」
焦灼特別偉人地揮了揮手,隨後就示意每個人拿上幾條竹簡,跟在他身後在大營中巡視。
陳敗一邊走,一邊看著手中竹簡,卻發現這是個順口溜:「避染源,遠病患;講潔淨,勤洗手;掩口鼻,阻飛沫;少聚集,降風險;及就醫,莫隱瞞;信正道,勿傳謠……」
念到最後,陳敗不由得遲疑起來。
大漢是個將讖緯寫進治國方略中的神奇朝代,最近的比如『兩宮流血』,最有名的比如『代漢者當塗高』,還有那句著名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也算是讖緯的一種。
有些童謠的威力甚至能夠讓三公之類的高官下野。
對於焦灼來說,這些順口溜只是按照後世經驗來防疫罷了,能朗朗上口就好,哪有這麼多說頭。
但對於陳敗來說,焦灼公然搞讖緯童謠的行為已經不是普通的法外狂徒了,簡直可以算得上是膽大包天。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將這順口溜教給所有人,並監督營地中的這四千人按照此行事,時時刻刻警惕生病人員。」
「這裡是集中救治區,有發熱之人就要到這裡安置。」
「待會兒我還要告訴各組,我要招募二十名學徒,來做我的實習醫生,報酬暫定為每天三頓乾的。」
「唉唉唉,那幾個幹啥呢?病從口入不知道嗎?不准喝髒水。」
「阿薄,你也別光跟著走,將我說的記下來,龍舒縣還有你們塢堡的防疫工作也得這麼幹。」
「看我作甚?傷寒病鬧起來,你跟它說自己的命比黃巾軍值錢,不應該被傳染,看它鳥不鳥你。」
「阿斐,招募安保隊的計劃也得提前,暫定報酬也是三頓乾的,沒個可靠人手,啥也辦不成。」
焦灼一路上揮斥方遒,無非就是防疫的老一套,但雷薄確實越聽越沉默,手中零散的竹簡很快用完,隨後乾脆在衣襟上揮毫潑墨。
半個上午過去,一行人也終於轉完了整座營地,除去依舊在軍營中繼續折騰的岳斐,焦灼與七八名龍舒縣小吏與二十餘名黃巾軍俘虜一起來到龍舒河旁。
焦灼在河堤上席地而坐,放肆來言:「我是何人你們大約都清楚,而你們是什麼人,我心裡也有個譜。龍舒縣來的豪強子弟,想的大約就是趕緊將這四千人弄走,別妨礙本地豪紳過小日子;
而你們這些黃巾軍中的頭目雖然現在還算是老實,卻也打著尋機逃脫的主意。
尤其是那幾個正脈大圓滿之人,英雄算不得,狗熊倒也勉強夠得上,雖然被封了經脈,可一旦發狠心作亂,八成也能搞出些事情來。」
「嘖,從某種角度來說,你們倒是能齊心協力一番了。」
焦灼嗤笑了兩聲:「但你們也要知道我的思量,實話說與你們聽,我是真的想把這四千人安置妥當的。
可若是實在是不成,這四千人鬧騰起來,到最後我不過是回到郡中官寺,被太守責罵一番罷了。雷薄,到時候龍舒縣的黃巾之亂即便被你們這些豪強壓下去,春耕難道不會耽擱?至於陳敗、萬秉,到時候這四千人中還能活多少人,你們心中大約也有些猜測吧?」
在場近四十人盡皆默然,只是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焦灼。
焦灼只當這些人依舊不服氣,卻也不太在乎:「因此,為了避免最壞的情況出現,我現在需要五個熟悉周邊之人隨我來,有沒有自告奮勇的?」
原本焦灼以為響應者寥寥,誰知道除了將衣襟扯下塞給伴當的雷薄之外,竟然還有十餘人毛遂自薦,甚至包括陳敗在內,實在是令焦灼喜出望外之餘有些摸不到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