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小宅內門的台階上,兩名穿越者並肩而坐,在鄰家的機杼聲中緩緩交談。
「我的生平你想必都已經知曉,你來自什麼時候?」
「我算算啊……我是2026年,你是1142年,我在你之後九百年……」
「大宋到最後如何了。」
「還能如何?天下無不亡之國,也無不掘之墳,肯定已經亡了唄。」
「是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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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宋金兩國算是共同苟安共同衰落,最後被草原上興起的蒙兀人一起滅了,建立了元朝。」
「哦……」
「不過胡無百年之國,不到百年之後,漢人豪傑朱元璋就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了明朝。」
「哦……唉……你剛剛所說的岳王廟是什麼?」
「就是後世為你建的廟,大約與武侯祠一個地位。」
「我何德何能,能與武侯相提並論?……話說此時武侯是不是已經去荊州了?先主大概還在徐州吧?」
「但事實就是如此,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彆扭嗎?」
「怎麼?」
「岳王可是名垂宇宙的民族英雄,我從小看著你的故事長大的,上課時桌子上都刻了精忠報國。可以說諸葛亮在你腦海中是什麼樣子,你在我心中就是什麼樣子。否則我也不會在九百年後去岳王廟祭拜。
現在你突然活過來了,而且坐在我旁邊聊大天,你說我別不彆扭。」
「說的也是。」
「不過也好,好歹是個英雄單位,總比我一人瞎折騰強……」
「什麼?」
「沒什麼,話說岳元帥……」
「你還是叫我阿斐或者小斐吧。若是按原本身份來論,咱倆差著九百年呢。」
「也是,阿斐,這個東漢末年與咱們熟知的並不一樣,你心裡可有數?」
「自然知曉,這裡有真氣,有神妖,乃是個似是而非的漢末。」說到這裡,岳斐轉過頭來,正色以對:「可是焦二哥你想沒想過,這究竟是與《三國志》似是而非呢?還是與《三國志評話演義》似是而非呢?」
焦灼當場愣住,冷汗唰得一下流滿了額頭。
對啊!
既然這裡有了真氣、神妖之類的東西,不是歷史上的三國,誰又敢保證不是三國演義中的三國呢?
不過這也好驗證,只要去打聽一下華雄是誰斬的,就差不多能猜出來了。
這並不是焦灼汗如雨下的原因。
岳斐一個宋朝人才知道幾個三國衍生故事啊?!
焦灼那個時代對於三國故事的開發可是千奇百怪,百花齊放。
說句難聽的,如果以《三國無雙》為背景,只要忍受日本人所塑造的抽象人格就成了,可若是以史上第一差評遊戲為藍本,張春華都能壓著關羽打,那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重開。
胡思亂想了片刻,焦灼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失笑以對:「要我說,這個世界因為有真氣在,頂尖高手肯定比演義中的還厲害,一騎當千也不在話下。所以這個世界八成跟三國志差不多,只不過細節上比演義還離譜。誒,話說宋朝就有三國演義了嗎?」
岳斐被焦灼跳脫的思路弄得有些發懵:「大約有了評話本了,東坡先生就旁聽過說書,也記錄過百姓聽聞劉玄德敗,顰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這些你都不知道嗎……哦,也對,畢竟九百多年了。」
焦灼點了點頭,思量片刻後突兀問道:「你現在是什麼感覺?腦中還一片亂嗎?」
「還好,以前的念想都還有,只不過像多了一段記憶一樣。現在小斐就是我,我就是小斐。」
岳斐說到這裡,臉色變得鄭重,壓低聲音說道:「不過還有一事,我必須要與你說明白。」
「我在死後渾噩,卻還是有一絲清明,在附身這具身體時,心中念想乃是我岳鵬舉坦坦蕩蕩一生,怎麼能趁人之危,奪舍他人呢?然則小斐的魂魄卻已經在消散的邊緣,他說若是就此死去,老母無法奉養,來求我助他一臂之力。然後……然後我再醒來,就是今早了。」
焦灼目光一凝:「你確定?」
「自然確定。」岳斐深吸一口氣,隨後全都吐了出去,如同長嘆一聲:「這種謊言,我還不屑於說的。」
焦灼搖頭以對:「我自然是相信你說的。但若是穿越過來,只能附在將死之人身上,那麼我……」
岳斐沉默半晌後方才說道:「焦灼焦二郎在前天夜裡就被暗害了,驛館中的武吏有內奸。」
焦灼捏著下巴,細細思量片刻:「話說這個擒拿白蛇作祭品的任務是誰給出來的?」
岳斐搖頭以對:「我的記憶中只是丁賊曹前來召集人手,只說是奉了太守之命。」
「也就是說……」
焦灼剛要接口,只聽到西側天邊傳來猶如悶雷般的轟鳴聲,不過片刻,城牆上就響起了號角聲,隨後就有一股充盈著真氣的吼聲傳來:「地龍翻身!小心傾塌!地龍翻身!小心傾塌!」
焦灼與岳斐對視一眼,齊齊起身。
焦灼立即到後院牽馬,而岳斐則是回到屋中穿戴整齊,就要出門。
岳老夫人端著一盤熱好的餅子從廚房出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得焦急問道:「你們二人又要去哪裡?先吃些東西吧。」
岳斐拿過兩個餅子,扔給焦灼了一個,將另一個塞進懷裡,笑著對岳老夫人說道:「阿母,我們有公事在身,去去就來,你勿要擔心。」
岳老夫人只能點頭。
端著盤子目送著二人驅馬離去的背影消失,岳老夫人方才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喃喃自語:「傻孩子,當娘的怎麼能不擔心呢?」
岳老夫人將一盤餅子放到供奉的牌位前,隨後從脖子上摘下一個小小的佛像,放在牌位旁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念有詞:「夫君,你若是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阿斐平平安安。佛陀保佑,道祖保佑。」
在岳老夫人的視線之外,小小的佛像散發出輕微的金光,不過只是眨眼之間,就消失不見。
另一邊,焦灼已經馳馬來到城西,仰頭喊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家兄長呢?」
城頭上有郡卒回應:「是虎子嗎?焦大哥剛去了西邊,龍舒縣那裡可能有賊人來攻!」
「知道了!」
焦灼大聲回應,隨後沿著官道來到龍舒水旁,驅馬逆流而上。
「春日的水不應該這般昏黃。」岳斐的經驗畢竟在這裡,只是扭頭掃了一眼河水就發現了不妥:「龍舒縣,龍舒水……上游是七門堰!有人在掘七門堰!」
「七門堰?莫非是都江堰一類的水利設施?」焦灼驅馬不停,同時回頭說道:「可不太對啊,水堰主要靠的是分流存水,那裡是掘了就能淹到下游?這又不是水壩。」
岳斐搖頭以對:「這誰知道,說不定有什麼玄武之類的大妖怪能推山填海。」
焦灼頓時無語。
如果群妖中有這種等級的存在,那廬江郡也不用玩了,全體去跳巢湖去吧。
兩人說話之間,已經沿著官道行進了近五十里,沿途也已經出現了頭纏黃色布條的人群。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手上只有一個削尖的木棍,見到兩名雄壯騎士根本不敢阻攔,只是遙遙呼喝恐嚇。
焦灼自然不會對這些叫花子似的黃巾軍動手,卻也架不住黃巾軍竟然越來越多,以至於都快要堵塞道路了。
而如此多的黃巾軍之中,自然也有一些通了五六條正脈的修行者自恃勇武,想要將兩人攔下。
只不過拎著長槍的岳斐戰鬥力強悍得可怕,那些黃巾渠帥們剛剛露面,還沒有報出名號,就已經被岳斐驅馬馳突向前,打翻在地,輕易得一塌糊塗。
焦灼則是再次使出炎拳那一招,如同打鐵花般,不斷地將手中火苗扔到人群中,以作驅散。
兩人雖然俱是留手,但還是造成了一些傷亡。
令焦灼感到詫異、難過、羞慚……乃至於有些憤怒的是,傷亡的黃巾軍躺下之後,其餘人並沒有做出救治,而是徑直拿著各種銳器蜂擁向前,將死者圍在了中間。
隨後傳來了清晰的咀嚼聲。
「焦二哥,別看了,這就是亂世,都一個樣。」饒是經過多年征戰,岳斐還是微微嘆氣:「所謂亂世人不如太平犬,你救不過來的。」
焦灼勒馬回頭,細細打量這一幕,待見到一名老者努力想要擠進人群,甚至不惜與人廝打起來時,終於失態說道:「阿斐,岳元帥,難道就沒有一個辦法,可以多救些人嗎?」
岳斐眼角抽搐了兩下,拎著長槍向著那人群一指:「我也只有一個辦法罷了,無非就是迅速平定亂世,讓他們可以安居樂業。只不過想要安定天下,卻不得不殺了許多如同這般可憐人。唉……鐘相楊麼……」
說到這裡,岳斐嘆了口氣,隨後又振作精神:「這也只是我的辦法而已,我……我也不知道是非對錯,只是堅守本心罷了。」
焦灼也只能點頭,隨後就要與岳斐撥馬離去。
然而就在兩人轉身的前一刻,焦灼見到那名與別人廝打在一起的黃巾老者終於掙脫了糾纏,來到了人群的最中央,他用血污淋瀝的手刨了半天物什,終於抱起一顆人頭。
就在焦灼以為老者將要當場咬下人頭的耳朵時,這名老者卻將人頭抱在懷裡,仰天嚎哭,淚如雨下,發出悽厲的吶喊。
「蒼天乃死!當搏!」
「蒼天乃死!」
焦灼也來不及想死者是不是黃巾老者的兒子,他近乎落荒而逃地撥馬轉身,向著大別山開始了逃亡。
複雜的情緒還在胸中涌動,然而僅僅只是再轉過了一處山丘,焦灼就覺得前方的光景豁然開朗,迅速變得不同往常起來。
首先映入眼帘是一座小城,夯土城牆大約有兩丈高,卻沒有在牆外貼青石磚,以至於整座城就如同在黃土高坡上打了個滾,顯得髒兮兮的。
這就是龍舒城了。
龍舒城左右幾個山丘之上各有營寨、望樓、高塔,與城池形成掎角之勢。
城池周圍則是一片平原,想必平日裡也是水草豐美的膏腴之地,只不過此時這處平原幾乎已經站滿了人,數不清頭纏黃巾,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黃巾軍圍繞在了城池周圍,正在用簡陋的兵刃攻打城池。
在龍舒城北側,則是高大的七門山,龍舒河從山中蜿蜒而出,卻又被七門堰分開,有的流進蓄水池中,有的分流在龍舒城周邊的平原上。
吸引焦灼目光的並不是那堪稱龐大雄偉的水利工程,而是連接成一片的光芒,似乎有許多人在彼處鬥法。
「阿斐,圍攻龍舒城的黃巾軍得有十萬了吧?」
「怎麼可能?」岳斐有些哭笑不得:「最多只有兩萬人,而且號令不全,旗幟不齊。有人在攻打城池,但大多數人竟然在最外面大喊大叫。
黃巾軍的渠帥也都是不知兵的,也不曉得兵馬輪換休息。」
焦灼連連點頭,以示尊重專業人才的說法:「也就是說龍舒城這裡雷聲大雨點小?那關鍵大概就在七門堰上了。」
岳斐在馬上緩緩點頭:「真氣對於戰略的影響太大了,如今我也不太會打仗,咱們一起去看看。」
岳武穆不會打仗可還行?
可隨著兩人距離七門堰越來越近,焦灼也終於知道剛剛岳斐的意思了。
在這處由巨石壘成的魚嘴分水堤上,三百廬江甲卒列成方陣,一動不動,他們身上氤氳著各色真氣,互相連接成一片,猶如七彩大網。
隔著分流出來的小河,大約數十步之外,千餘黃巾軍同樣擺出了一個歪歪斜斜的陣型,同樣是暗光閃爍。
而兩個方陣的上空,則是一青一黃的兩道身影,兩者在空中盤旋,時不時撞在一起,發出轟鳴之聲。
哪怕是距離尚遠看不清楚,但焦灼還是猜到了兩人應該正是焦炎與黃穰。
不過片刻,那枚火焰流星就占了上風,將那青色身影狠狠砸落。
黃巾軍組成的方陣中發出齊齊的呼喝聲,真氣大陣光芒大盛,將落下的青色身影接住,隨後高高托舉起來。
就在黃穰重整旗鼓之時,魚嘴堤上的廬江甲卒中響起一通鼓聲,真氣大網同樣大盛,隨後宛若活物般與焦炎連接在一起,使得他周身的金色光芒更加耀眼。
隨後焦炎再次向黃穰砸去。
看了一遍真氣般的軍陣大戰後,焦灼臉上不由得露出些許複雜神色:「這不就是斗將嗎?只不過搖旗吶喊換成了真氣輔助。阿斐,你那時候打仗還有斗將嗎?」
岳斐死死盯著那兩處軍陣,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軍事知識:「正經的陣前致師之禮根本沒有了,但如果說帶著親衛,在亂軍中去突襲擒殺敵方主將,那還是有的。
我就幹過三次,還有我麾下悍將楊再興……此人你知道嗎?他就差點衝殺到完顏兀朮跟前。」
焦灼連連點頭:「楊再興的大名我自然知道的,話說他果真用一桿大鐵槍嗎?」
岳斐當場失笑:「怎麼可能?通體鐵槍即便是我也難以長久揮舞的……不過……」
岳斐握了握大手,若有所思地說道:「在此地說不定能試試。不過若是有真氣在,為何要是這般戰法?而既然是這般戰法,為何焦大哥還未得勝?」
仿佛是為了回應岳斐的問題。
就在黃穰與焦炎再次交鋒的同時,一股厚土真氣從龍舒河上蔓延而出,其中隱隱約約一個身影,猶如什麼黃風大聖一般向著魚嘴堤衝去。
隆隆隆……
地面上傳來微微的震動,而震動的中心正是魚嘴堤。
廬江甲卒中的鼓聲猛然變調,真氣大網向下罩去,魚嘴堤的震動立即消失。
而焦炎所化作的火焰流星同時砸下,試圖截住那名厚土真氣的修行者。
然而那人滑溜得猶如泥鰍,在焦炎攻來的前一刻就退回到了黃巾軍的大陣中。
焦炎轉而直接攻擊大陣,卻又被聯手擊退。
就這麼耽擱片刻的工夫,黃穰又占據了上風,再次在大陣的支援下,與焦炎纏鬥在一起。
「行了,大概能猜到了,黃巾軍竟然有兩個英雄單位。」焦灼拍了拍手:「而且這種打法明顯是攻敵之必救,消磨我阿兄的真氣,憑人數優勢來耗死這三百甲卒。」
因為有真氣的存在,戰爭果然是有些不同了。
如果在焦灼之前的世界中,想要拆掉由石頭壘成的魚嘴堤,怎麼著也得先將其占領,最後召集大量民夫,一錘一鎬給卸掉。
現在可倒好,一方結成陣勢,只要鬥雞眼斗贏了,就能用真氣引發地震,直接將魚嘴堤掀了。
岳斐點了點頭,隨後依舊遲疑:「可既然如此,這一千黃巾軍為何不直接殺過去,反而要隔著幾十步對峙呢?」
焦灼一臉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岳斐:「阿斐,你怎麼鑽牛角尖了?這分明是因為黃巾軍只能站樁列陣,一旦行動起來就散了……我記得北宋……哦,就是宋徽宗時期閱兵,軍額不足,不也是從開封城中臨時徵募市民,站樁充數嗎?」
岳斐也只能隨之發笑:「那是什麼年代的事情了。到後來,即便張太尉麾下那種兵,大約也是能開大陣的……算了,不說這些了。我覺得關鍵就在黃巾軍陣中之人身上,只要他動作不停,則魚嘴堰終究難保。」
「哦?你們也是這般覺得?」
岳斐的話聲剛落,只聽到身後有個溫和的聲音響起,不由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而焦灼的反應則是更加簡單,雜著離火真氣的刀刃直接向身後劈去。
微風拂過,火焰消散。
周公瑾懷抱著古琴來到焦灼身側,笑著說道:「虎子,脾氣這般大,以後哪家婦人會嫁與你為妻?」
焦灼一時間也只能猛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