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縣城東的小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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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斐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感受著腦海中的混沌,卻沒有任何驚慌失措表情,而是靜靜地躺在床榻上,望著茅草房頂,仔細梳理著思路。
片刻之後,他方才抬起胳膊,看著粗大的手指關節,隨後丹田處微微用力,手指就浮現出一絲水汽。
「弱水真氣……」
小斐喃喃自語。
然而就是這麼細微的動靜,還是驚醒了爬伏在案几上歇息的老婦人。
她有些茫然地起身,回頭見到自家兒子已經醒來,不由得又是當場流淚,隨後直接撲在小斐身上。
「嗚嗚嗚……阿斐,道祖老爺保佑,你總算醒了……你嚇死阿娘了……嗚嗚嗚……」
老婦人淚如雨下,很快將小斐的胸口衣襟暈染一片。
小斐抬著的手微微停頓,仔細看了看老婦人那布滿皺紋的額頭片刻,方才嘆了口氣,將手放在老婦人花白的頭髮上:「阿娘……阿娘勿要傷心,孩兒已經大好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斐的親密舉動,老婦人的哭聲更大了,乾脆兩手攀住小斐的肩膀,嚎啕出聲。
小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不停輕輕拍打老婦人的後背。
與小斐陷入同樣尷尬的還有焦灼焦老二。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有真氣的緣故,外加修行者身體強悍,焦灼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精神飽滿地從榻上竄了起來。
然後他第一件事就是乾飯。
報仇雪恨般地乾飯。
先是將自家屋中的糕點一掃而空,隨後胡亂穿好衣服,將頭髮梳成馬尾,也不顧什麼形象,就循著飯菜香味尋去。
沒辦法,真氣也不能當飯吃,所謂窮文富武,凡是練武的又都是大肚漢,一般家庭可真供養不起。
焦氏畢竟是舒縣大戶,因此,焦灼剛剛尋到廚房的位置就被僕婦發現,很快就有人快步趕來,兩名小丫鬟一邊給焦灼收拾頭髮,整理衣服,一邊引著他向正堂走去。
「大郎君已經在前廳等了好久了。」
「二郎君雖然疲憊,但禮節不能廢,清早還得去拜見老夫人。」
「若是失禮,有違孝道,那……那就讓人笑話了。」
兩名丫鬟的小嘴如同機關槍般突突個不停,焦灼也只能有些茫然地跟著二人穿過連廊,向著前廳的方向走去。
不過走了片刻,焦灼就在被人伺候的彆扭感覺中反應了過來。
大漢孝道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決不能糊弄。
東漢那套舉孝廉的制度是將孝道作為選官標準進行考核的,而孝道這種事情哪裡有統一標準?
你孝我更孝。
咱們就拼行為藝術吧!
包括臥冰求鯉、郭巨埋兒等一系列抽象行為,大約就是在東漢末年到魏晉時期發生的。
而在這種社會風氣之下,如果說一個人孝道有虧,那可真是人神共棄,人嫌狗厭,甚至直接可以開除人籍的。
焦氏雖然是半個豪強之家,卻也得嚴格遵守普世價值,即便兒孫豁不出臉去搞行為藝術,但晨昏定省還是少不了的。
當然,這種行為又會為社會風氣推波助瀾就是了。
很快,焦灼就來到了前廳,也整理好了衣服與髮飾,見到了已經等待多時的焦炎。
焦炎終於脫了他那一身重甲,此時穿著綠色錦袍,頭戴小冠,顯得英氣蓬勃至極。
「虎子,你可算來了,阿母為了讓你多睡一會兒,也不許我去喚你,可把我餓壞了。」焦炎起身,笑著拉起焦灼:「走,咱們去向阿母問安。」
說著,焦炎與焦灼就聯袂前進,而一旁的僕人也站立在兩側,躬身行禮。
焦灼本能地感到有些恐懼。
他的前生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中長大,雖然生命中有和藹的院長、嚴格的老師充當父母的角色,但他終究沒有真正的父母,沒有享受過天倫之樂。
現在穿越過來,不止多了個兄長,還有了個母親,甚至多了一大家子宗族,該怎麼處理這般複雜的關係啊?!
自己也沒學過啊!
怎麼別人穿越都是父母雙全穿成孤兒,自己就從孤兒穿越到一大家子裡面了?
高端小說里不是這樣的!
懷著忐忑的心情,他握著焦炎的手來到了廳堂之中。
在這裡,除了坐在主位的一名和藹婦人,兩側還坐著幾名中年人,俱皆含笑看著焦氏兄弟。
不知道是因為原身的記憶,還是血脈相連的原因,焦灼看著那名中年婦人,原本忐忑的心情竟然詭異的安定下來。
隨後就如同見到焦炎一樣,一股親切的好感從胸中噴涌而出,仿佛對方就是他失散多年的母親一般。
「孩兒問母親安康。」
焦灼連忙學著焦炎下拜:「孩兒問母親安康。」
「呵呵……」主座上的和藹婦人似乎笑出了聲,隨後又故作嚴肅地說道:「我很好,雀兒、虎子,都起來吃飯吧,諸位叔伯已經久等了。」
焦炎帶著焦灼起身之後,再次躬身一禮,隨後才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案几上的食物並不是太多,大約也就是一碗粥、一條魚、一個餅子外加一些鹹菜,但對於已經飢腸轆轆的焦灼來說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一頭扎進了案几上,大快朵頤起來。
主座的中年婦人笑了兩聲,隨後示意開飯。
在座的幾名中年人原本還想要在餐前說些話,此時也只能遵守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準備先吃完飯再說。
而焦炎卻沒有動筷子,而是看著對面一名留著短髯的中年人問道:「二伯,我等會兒就得出城,你有話就直說吧。」
焦柏遲疑了片刻,正色以對:「清早城門大開時,周公瑾全家都往城外去了,你可知道此事?」
「自然知道,而且理由也簡單,孫伯符、周公瑾想要謀算太守,被太守反制。」焦炎言簡意賅地說道:「但是昨日郡中大亂,甲騎、甲卒、武吏全都不在郡城中,我一人無法制住他們,所以也只能先放他離開。」
焦柏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亂世果真要來了嗎?」
焦炎正色以對:「已經來了,而且已經開始死人了,如今就連郡中丁勝丁賊曹都是生死不知,很快就要波及到咱們家。」
焦柏扶住額頭:「馬上就要春耕了,這……那袁公路果真是禍害!」
焦炎搖了搖頭:「最艱難的還不是袁術,他剛剛經歷大敗,雖占據九江郡,也必然得稍稍緩和。
現在近在眼前的乃是大別山中的黃巾賊,還有就是孫伯符、周公瑾等人。
若是能用一個月時間擊破這兩方人馬,今年的春耕就還有救,若是不能……」
說到這裡,焦炎也只能嘆氣。
焦灼吃完了一個餅子,將胃部安撫住之後,腦中也終於開始活絡起來,聽聞此言不由得詫異抬頭。
不對啊。
我穿越的不是漢末三國嗎?
大家不是應該品評三國英雄,然後再互相吹吹牛逼,羽扇綸巾,檣櫓灰飛煙滅嗎?
怎麼主要議題是為春耕發愁呢?
「虎子,你可有什麼說法?」
眼見焦灼停杯投箸,焦炎還以為這位越來越妥當的二弟有了法子,徑直來問。
焦灼被嗆得咳嗽兩聲,方才正色說道:「阿兄,我這裡有三個說法。」
「說來。」
「其一,周氏也是舒縣大族,咱們擔心春耕,難道他們就不擔心嗎?若是毀了春耕事宜,莫說來年糧食絕收,周氏自己也會損失慘重,就說他們又該如何在鄉里立足?全廬江還不視其為仇讎?」
焦柏微微一愣,剛要撫掌點頭,就聽焦灼繼續言道。
「其二,袁術此人在洛陽時就是路中餓鬼,他不會憐惜麾下士卒,更不會顧及春耕,所以,袁術大軍來的將會比預測的還要多,還要快。」
焦炎捻須不語。
而焦灼卻是伸出了第三根指頭,侃侃來言。
「其三,大別山中的黃巾軍,他們可能會在意春耕,但他們沒有辦法去在意。我之前看得清楚,這一冬日下來,山中已經糧食耗盡,甚至開始易子而食!所以他們才是第一個來攻打廬江的大軍,而且一定會所過盡皆殘破!」
「阿兄,我想要說的是,這三波人雖然都是袁術部下,卻是目的手段各不相同,他們內部是有齟齬,很難齊心協力的。」
「二郎果真是長進了,分析得頭頭是道……」焦炎剛誇了兩句,就聽到主位上響起了女聲。
「等一下……」兩人的阿母眉毛都快豎起來了,一雙大眼直勾勾的盯著焦炎:「虎子,你與我說清楚,你從哪裡知道山中事的?」
焦灼立即一頭扎進飯碗,胡吃海塞起來,全當沒聽到問話。
二弟耍無賴,當大哥的自然躲不過去,焦炎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回稟阿母,虎子遭了黃穰的突襲,真氣耗盡昏了過去,被蛇妖捉到天柱山,然後著機帶人逃了出來。」
「雀兒,你讓虎子入甲卒時,是如何給我保證的?」
埋怨之聲雖然不甚嚴厲,但焦炎還是立即乖乖起身行禮:「阿母,是孩兒思慮不周,還請阿母責罰。」
中年婦人作勢掩面:「唉,孩兒們本事大了,我這個當母親的話也不管用了。」
這些話在後世只能算是母親的抱怨,但在大漢這個指控可太嚴重了,以至於焦灼也只能放下粥碗,起身與自家倒霉大哥並排而立,躬身請罪。
當然,宗族長輩自然不會讓新生代最為出色的兩名年輕人陷入不孝的名頭,很快,坐在右側下首第一位的老者出言勸道:「三娘勿要怪罪他們二人了,世道如此,誰也沒辦法。現在關鍵是咱們焦氏該如何去做?也學著周氏出城堅守塢堡嗎?」
焦氏既然有宗族,自然也是有塢堡的。
在思量片刻後,焦炎搖頭以對:「大伯,咱們與周氏是不同的,周氏即便不是四世三公,也是出了兩個太尉,一個尚書令,他們是能選的。
而咱們焦氏根本沒得選,尤其是族中子弟已經有許多人被太守徵辟,只能為太守效死,根本不能背上背主小人的名頭!」
焦松思量片刻,也只能咬牙相對:「正是這個道理。咱們焦氏上下幾百口的性命早在陸公徵辟時就已經定下了,此時三心二意,反而是自絕於天地!」
列席的七八人無一不點頭稱是。
焦灼回到自己位置,端起粥碗時還覺得有些發懵。
只能說大漢人果真生性,決定全族性命前途的事情,三兩句話就定下來了。
當然,這也只是因為焦灼對社會風氣不了解。
這可是與『孝』並列的『忠』,也是唯一可以抗衡孝道的存在。
大漢有兩個著名的故事,其一乃是王陽,他在擔任益州刺史,入川時至邛崍九折阪,看到道路險峻,感嘆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能為了區區官位而犯險呢?」當即辭官不做了。
因此王陽被視為孝子。
而其二乃是王尊,他繼任益州刺史,途經同一地點,問明是王陽退避之處,當即說道:「我受王命,守牧一方,當勇往直前。王陽為孝子,那就讓我王尊為忠臣吧!」隨後策馬而過。
正所謂「陽為孝子,尊為忠臣」。兩者是無分高低上下的。
而漢朝的二元君主制意味著被舉薦之人不僅僅要忠誠於大漢天子,更要忠誠於薦主。
如同焦炎、焦灼這種吏員更是要為陸康盡心竭力,否則天下之大,也難有容身之所。
呂布就是最好的例子!
哪怕他最後一次除掉的乃是國賊董卓!
一頓飯吃完之後,焦氏眾人立即行動起來,有的去盯著春耕,有人去召集青壯,還有人去聯絡廬江其餘豪強。
而焦炎與焦灼落在了最後,共同拜別母親。
「你們二人不要管家中,我們自有我們的說法,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也給我娘家去書一封,看看曹公哪裡能否給一些支援。」
焦灼當即驚訝出聲:「曹公?可是曹操曹孟德?母親竟然還能聯繫上此人?」
「笑話,我娘家乃是譙縣夏侯氏,與曹氏數代姻親,我的族兄弟許多人都在曹公麾下聽令,如何聯繫不上?」
夏侯三娘臉上露出一絲自矜之色,微微抬著下巴說道:「不過之前因為天下乃是袁紹、袁術相爭,曹公為袁紹南面屏障,我不好以私事攪擾。
可如今袁術既然已經被曹公擊敗,來謀廬江,我也應該與家裡聯繫一二了。」
焦灼聽到這裡方才恍然大悟。
任何一個現代人穿越到東漢末年,首先想到的就是孫曹劉所領銜的三國勢力,然而在關東聯軍剛剛解散的這段時間中,天下的主線脈絡卻是袁術與袁紹相爭,那些還沒有成型的諸侯總會選其中一邊來依附。
孫堅、孫策父子二人一直為袁術當馬前卒自不用多說。
曹操可是一直都是袁紹的部下,掌控兗州,為袁紹處置中原亂局,好讓袁紹能用心平定幽并二地。
至於劉備,情況就有些複雜了。
兩年前,袁術與公孫瓚相約夾擊袁紹,公孫瓚令劉備屯高唐,單經屯平原,陶謙也屯兵發乾。但這幾人都被袁紹與曹操聯手擊破。
去年,劉表斷了袁術的糧草,袁術不得已與曹操大戰,卻被一戰打得大敗,來到了淮南九江,試圖掌控整個揚州,方才有了如今廬江郡四面冒火的局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劉備此時竟然是袁術一方的先鋒。
廬江郡現在的指望竟然是曹操而不是劉備!
借著前世今生的記憶將天下大勢理清楚後,焦灼心中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既然曹操已經與陶謙交戰,那場讓泗水為之斷流的徐州大屠殺是不是已經發生了?
指望這種人來廬江郡打跑袁術,豈不是前門拒狼,後門入虎?
當然,所謂飲鴆止渴,事到臨頭哪能想得了許多?先顧眼前吧!
母子三人又說了幾句閒話,焦炎與焦灼走出了院門。
焦炎自去郡守官寺領命,而焦灼則是在西市上買些吃食,放在馬背上,牽馬去往小斐家。
畢竟是互為救命恩人,又是共患難的交情,不去看一眼實在是說不過去。
「哎呀,是虎子來了。」
老婦人打開大門,看到是焦灼,不由得大喜過望,布滿皺紋的臉上笑出褶子:「老身還沒來得及感謝救命之恩……」
焦灼連忙拉住老婦人的手,笑著說道:「嬸娘,一家人勿要說兩家話,且先讓我進去將吃食放下。」
老婦人連連點頭稱是。
焦灼入院之後,先是將馬拴在門前,隨後將那些吃食放進廚房,緊接著跟著老婦人一起通過正堂,去往後院。
走入正堂,他自然要對小斐的亡父拜一拜,只不過看到靈位上那行「故顯考岳山老大人之神位」的漢隸大字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還沒來得及多想,焦灼就已經穿越正廳,來到了後院,瞬間就被眼前景象吸引了目光。
在初春料峭的寒風中,小斐裸著上身,只著筒褲,正在揮舞一桿長矛。
他提矛旋身,銀鋒似驚鴻掠影,挑、刺、掃、撥間,槍尖帶起細碎灰塵,如游龍穿梭,進退有度,每一式都透著靈動與沉穩。
而令焦灼感到驚奇的則是,明明長矛揮舞如風,卻沒有發出一點風聲,槍尖下方掛著的長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黑色水汽,猶如文豪大家在書寫潑墨山水畫一樣。
焦灼不由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合了半天才指著小斐問道:「他一直是這樣嗎?」
焦灼的本意是想問小斐的槍法是不是一直都這般好,但老婦人明顯是會錯意了,她笑著回答:「阿斐每天剛亮就起來打熬武藝,這麼多年一天未變。」
「我靠,聞雞起舞啊!」焦灼發出了一句感嘆,同時也深深後悔為什麼不在昨日遭遇突襲時給小斐尋出一桿長槍來。
說不定小斐單人獨騎就帶人殺出重圍了。
小斐仿佛在這時候方才發現了有客人來,停止了舞槍,拱手對焦灼道:「焦二哥大恩大德,岳斐銘記五內!」
「我靠!你叫岳斐!」
饒是自詡穿越以來……呃,哪怕只有一天……他已經身經百戰見得多了,然而聽到岳斐的這番話,還是驚得差點沒跳起來。
岳老夫人扭頭看來,不知道焦灼在發什麼神經。
而岳斐只是笑了笑,隨後對岳老夫人說道:「阿母,麻煩你去準備些熱食,焦二哥昨日奔波許久,想必今日依舊累得緊了。」
岳老夫人連連點頭,一邊讓岳斐招呼焦灼,一邊快步向廚房走去了。
待小院中只剩下兩人後,岳斐方才似笑非笑地說道:「焦二哥,你認得我,是嗎?」
焦灼只覺得頭皮發麻,向後退了一步,隨後敷衍道:「我自然認識小斐你了……」
岳斐緩緩搖頭,打斷了焦灼的言語:「焦二哥剛剛所說的聞雞起舞,乃是祖逖與劉琨的故事,距今尚有百多年。」
「而且我的姓氏稀少,剛剛焦二哥又是那番表情……」
焦灼吞咽著口水,只覺得有些天旋地轉,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指向岳斐那張英挺的面龐:「你……你果真是岳飛岳鵬舉!我就知道,我掉進岳王廟的井裡卻不去紹宋,必然是有原因的!」
焦灼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以至於原本一副智珠在握模樣的岳斐也變得茫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