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無王之王
赤曦懷著一肚子氣走出煜明殿,見到被陽光籠罩的漫山遍野的綠意後,心情便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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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跟在後面的非痕,「陸塵心這樣的反應,你在心裡是不是高興死了?」
非痕微微挑眉,「你這呆鳥怎麼回事?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該賣傻的時候不賣傻,那你到底是聰明還是蠢呢?」
「當然是聰明,天生神鳥,天生慧根。」
非痕不置可否,眸光甚至略有些輕佻。
「那你方才還對陸思說那樣的話?」
赤曦怔了怔,可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我關心他的修煉方法,有什麼不對?」
「這沒什麼不對,但關心的方式不對。」
赤曦不解,只是沉默的看著非痕,企圖要一個更加具體的解釋。
非痕見她反應這麼遲鈍,不免嘆了口氣。
「你難道沒覺得你對陸塵心很不一樣嗎?」
「不一樣嗎?」赤曦想了想,除了陸塵心總是能惹她生氣以外,貌似並沒有什麼不同。
非痕又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你好好想想吧,陸思……鍾情於你,可你若對他沒意思,別耽誤人家,趁早離開青郃吧。」
赤曦垂下頭去,她只是還捨不得離開青郃罷了,至於緣由……
非痕的手忽然離開了她的肩,赤曦一驚,猛地抬起頭來看他。
非痕一副輕鬆無謂的樣子,對她道,「我聽聞今日妖界有異動,魔君大概又要發病了,我得回魔界去看看。」
簡言之,他要離開了。
赤曦微微蹙眉,自重生以後,她第一次碰到這樣什麼都能交談的朋友,因此心中很是不舍。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得空時自然會來見你,但至於是否來青郃,得取決於陸塵心的意思。」
「真是狡猾的人。」赤曦深以為意。
非痕笑了笑,他借陸塵心擋刀,跟赤曦把自己推出去背鍋的行為差不了多少,因此心裡毫無罪惡感。
更何況授課聽起來就是一件十分無聊的事,他可不願意白干。
「話已至此,咱們就此道別吧。」
赤曦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你走吧,快點走,別讓我看見。」
非痕帶著笑意的聲音幽幽傳來,「如果我沒猜錯,這段日子你應該已經想起了一些什麼吧,雖然我不是很認同,但如果你想,就遵從本心吧。」
赤曦一怔,想要與非痕理論一番,可轉身時身後已空無一人,只餘一道清風拂過眉眼。
她兀自嘟囔著,「就你什麼都知道!」
*
非痕口中的所謂妖界異動,在梵蓁眼裡,其實只是一件小事。
自從上次姽落吃了教訓,就在妖界安安分分地做了一段日子妖王。
但姽落不惹麻煩便不是姽落了,沒能安分多久,她便又從大明宮失蹤,急壞了隨身伺候的眾人。
墨姝早習慣了姽落隔三差五鬧失蹤的把戲,因此壓根沒放在心上,想著等哪天自家主子心情好了再去找回來就好了。
可是這一次她出了差錯。
或者說誰也沒料到姽落這一次的失蹤會以如此詭異的方式畫上句號。
姽落失蹤後的第十日,她便被祝霄親自送到了大明宮前。
此事一出,妖王姽落顏面不存,妖界顏面不存。
墨姝聽聞此事後臉色由綠變灰,她總覺得自己死定了。
趁著某一日梵蓁從長眠中短暫甦醒的間隙,墨姝戰戰兢兢地將此事上報,梵蓁二話不說便讓墨姝自己去領罰,墨姝還感恩戴德,心想好歹保住了小命。
梵蓁靜靜地躺在被枯枝包裹起來的石床上,哪怕閉著眼睛,從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是能看出疲倦的神色。
她抬起手輕輕揉捏著眉心,渾身的倦意沒有消散,卻又有數不盡的煩心事紛沓而來,這六界當真是毫無讓人清閒的時候。
緩緩睜開倦怠的眼,透過交錯的枯枝縫隙看向遠方灰色的天空,枯枝一根根舒展開,從她面前撤下去,直到那一整片灰白的天空呈現在眼前,梵蓁方坐了起來。
對於姽落那段不足為人道的往事,她意識到自己是該插手管一管了。
*
妖界,大明宮。
自從被神帝祝霄親自送回妖界,這段日子姽落便不太好意思出門見人。
平日裡她作威作福也就罷了,心想反正身後站著梵蓁,她既無自由也無王權,除了在手下面前擺擺譜,旁的事也做不了。
可被祝霄像是送迷路的小孩一樣送回妖界,便像是人人都在私下裡將她看作一個笑話談論了,姽落雖然常常驕縱不講理,但她的臉皮也很薄。
再加上鬼哭林那邊幾天沒有消息,平時跑的勤的墨姝也不見蹤影,探不清梵蓁的態度,她心裡慌啊!
姽落在寢殿內干著急的時候,恰好聽見門外的侍女向梵蓁問安。
她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立馬停下腳步,就近找到一個凳子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迭放在腿上,心想著要盡力裝出端莊乖巧的模樣。
可她裝了好一會兒,腰酸背疼了也不見有人推門進來。
她不禁懷疑,難道是自己太過思念梵蓁,產生了幻覺?
姽落放鬆了些許,慢慢揉著自己的肩背,目光不時往殿門的方向瞥去。
她又等了一會兒,外面仍是毫無動靜,甚至連侍女的竊竊私語都聽不到了。
懷著一顆活躍的好奇心,姽落輕手輕腳、偷偷摸摸地挪到了殿門後,她輕輕拉開門,隨著「嘶」的一聲,外面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她悄悄把腦袋探了出去。
「堂堂妖王,卻跟做賊似的?」
姽落剛把半個腦袋探出去,頭頂便被輕輕敲了一下。
她「哎喲」一聲,手上不受控制地用力,殿門便被立即推開,她也恰好被門檻絆了一跤,向殿外摔去。
那一刻姽落像個人族不懂事的小孩子般,就連她自個也忘了自己早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凌的小公主,忘了自己的法力純熟,忘了只要她想,整個妖界都會擋在她面前。
她就那樣任由自己摔出去,面對著堅硬的地面,甚至有一刻產生了畏懼之心。
但她終究沒有狼狽地摔倒在地,而是摔進了梵蓁的懷裡。
那一刻梵蓁感覺自己如在做白日夢,除了小時候,梵蓁還從未這樣抱過她。
一聲清淺的嘆息把姽落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拉了回來,她立馬驚惶地起身,同時慌亂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師父。」委屈又可憐的聲音,只有姽落每次闖了大禍的時候,她才會下意識喚梵蓁師父,求一絲憐憫。
雖然其實梵蓁亦從未嚴懲過她。
「方才分明可是使法術保護自己,為何直愣愣地讓自己倒下去?」
分明是關心的話,在梵蓁嘴裡說出來卻變成了嚴厲又冷漠的責備。
姽落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臉頰微郝,「方才危急,我忘記了。」
「修習術法便是為了在危難中保護自己,看來我許久沒有教導,你便懈怠了。」
姽落絲毫不敢反駁,只得乖乖認錯,「師父教訓的是。」
梵蓁看著面前這個自己唯一的徒弟,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她知道自己待人太過冷漠,知道外界關於她的各種不切實際的傳聞,知道因為自己的存在讓姽落淪為了他人的笑柄,知道姽落心中其實承擔著巨大的壓力.
而正是因為她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想兼顧,最後反而對什麼都無能為力起來。
方才姽落摔那一跤,不僅讓姽落摔回了小時候,也讓她回到了幾千年前。
看著那時候的自己,與現在相較起來,竟是天壤之別。
向來冷漠的紫色眼眸中,突然多了一種名為柔情的東西。
梵蓁不禁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姽落的發頂,像人族那樣表達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姽落的身子僵了僵,那一刻梵蓁的溫柔她切身感受到了,反而顯得難以置信。
她猛地抬頭,發現自己被籠罩在梵蓁的陰影中,除了那雪白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凌厲的下巴,她幾乎看不見別的東西。
從小到大,每當梵蓁站在她面前時,她便被困在這片陰影中,什麼也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她,仿佛她是不存在的。
可這一次她竟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梵蓁此舉,又何嘗不是一種保護。
她將她護在懷裡,隔絕了一切的傷害,除了那些她亦堅信不疑的言語,這許多年來,她竟如此安然地生活在這個以強者為尊的地方。
姽落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或許錯了。
她咽下喉嚨里的哽咽,仰頭,用自己那雙純粹漂亮的眼睛看著梵蓁。
「師父,你好像又瘦了。」
記憶中梵蓁的個子很高,自己要抬頭才能與她對視,而梵蓁又擁有常人難以匹敵的力量,因此梵蓁給人的壓迫感一直很強。
姽落一直記著那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卻忘了梵蓁其實很瘦,如果忽略她的身份和實力,看上去甚至像個弱不經風的女子。
姽落大膽地伸出手,捏了捏梵蓁的肩,果然一把骨頭。
她微微蹙眉,「我早就說過鬼哭林不是什麼好地方吧,死氣沉沉的,哪能養人呢?姐姐,要不你搬出來吧,大明宮很寬敞的,或者我可以把寢殿讓給你住。」
梵蓁淺淺地一笑,但那雙眸子裡的紫色寒冰仿佛都化開了,揉碎成一汪清水,透亮明淨。
「鬼哭林於我而言便很好,大明宮於你也很好,不必去在意這些事。」
「那好吧。」
姽落雖然有些失落,但她自然尊重梵蓁的想法。
此前害怕被懲罰的心情不翼而飛,姽落便又敢在梵蓁面前胡鬧了。
她發現寢殿外的侍女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遣走了,此處空空蕩蕩,竟只余他們兩人。
她興致勃勃地拉著梵蓁在台階上坐下。
梵蓁難得溫柔,隨了她。
「姐姐,你說咱們妖界什麼時候才能有人間那樣的星空呢?我每每到人間都羨慕死了,每天晚上都爬上屋頂,不敢睡覺,就是怕措過這樣的好景致。」
姽落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手捧著臉,望著妖界單調的暗灰色天空抱怨。
梵蓁瞥了一眼天色,妖界地處人界與冥界之間,既看不見繁星滿月,亦見不到鬼火漫天。
她將一縷溜下來的髮絲別到耳後。
「聽起來,你這次失蹤又是到人界去了。」
姽落哪能想到方才還在聊感情,梵蓁突然就認真起來了。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上嘴,並且瘋狂否認。
「不是不是,你聽錯了!」
「我記得你此前答應過我,暫且不去人界了。」
姽落哭喪著臉,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挖了個坑給自己跳,還自己填土。
「我也不想去的.」
「那是有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著你去的?」
「我忍不住.」
梵蓁沉默了一會兒。
「祝霄是怎麼回事?為何你會遇上他?」
見梵蓁主動換了話題,姽落立馬想起這次的麻煩都是祝霄引起的,妖界的臉也是因為他才丟的乾乾淨淨的,所以自己得趁早甩鍋。
「是這樣的!我一直遵守與姐姐的約定,可是待在大明宮實在太無聊了啊,在妖界又沒人願意陪我玩,墨姝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容真那隻死狐狸也不知道跑哪兒騷去了,我不就只能去人界了嗎。
我去了之後,本來是打算玩兩天就回來,免得讓姐姐擔心。可途中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對手,我打不過,只好跑,跑著跑著就迷了路,好在有神帝突然出現把我帶回來。」
姽落越說越蔫,說到最後,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梵蓁幾乎聽不清。
但她話中有幾點梵蓁尤其在意。
「你修為雖然一般,可三首金烏歷代祖傳的法寶在你手中,人界中竟還有你不敵的對手?」
說起這件事姽落就更生氣了,她從來都是仗著御靈杖在人界橫著走的,誰知道這次竟然吃了虧,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見人。
「倒也不能怪我不厲害,那怪物會化形為別的東西擾亂視聽,我實在沒辦法才被困住。」
梵蓁懶得與她計較修煉的事,而是繼續問道,「你說你被困住,這又是為何?」
「說來更奇怪了,我當時雖說是倉促逃跑,但記得一直向東,最後方位卻亂了,找不著出路,更像是誤闖了法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