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千杯不醉

  第94章 千杯不醉

  「法陣?」

  梵蓁的眉心因為皺眉而起了皺褶,她對此事在意倒並非全然是因為祝霄,更多是因為此事蹊蹺罷了。

  「按理來說,人界地廣物博,某處人跡罕至而有仙魔妖三界之人隱居,布下法陣隱藏蹤跡也是常事,可這樣的法陣一向是趕人走的,哪會有留下人不讓離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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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姽落連連點頭,「我當時也這麼想,可就是怎麼也走不出去,天色又越來越暗,我心裡可著急了,然後神帝便出現了。」

  梵蓁下意識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摩挲著左手手背,姽落無意間瞥見,總覺得她是在寫什麼東西。

  「祝霄出現的太巧合了,難道是他布下的法陣?」

  「可若如此,他為何還要出面救我呢?」

  「想藉此向妖界獻殷勤?不對,他沒有這麼蠢,意圖這麼明顯的事,不像他會做出來的。」

  梵蓁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本身身體疲憊,漸漸就有些頭疼。

  她合上眼睛,抬手輕輕揉著太陽穴。

  「這件事很有蹊蹺,你再想想個中細節,最好確定百無遺漏才好,我還得再想想。」

  姽落站起來,乖巧地走到梵蓁身後,半跪著幫她揉太陽穴。

  「姐姐又頭疼了?都怪我不好,不該給你闖禍的。」

  「這不怪你。」梵蓁的聲音充滿了倦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著似的。

  姽落心裡更加自責了,咬了咬嘴唇,便將自己這次跑去人界逍遙的細節流水帳似的說了出來,半點都沒有隱瞞。

  天上的黑雲被風吹的合起又散,但妖界天空看上去始終如一。

  姽落最後一句話落下的時候,四周突然十分地安靜。

  她怔了怔,慢慢挪開了按在梵蓁太陽穴上的手,梵蓁竟毫無反應。

  她又輕手輕腳地走到梵蓁面前去,這才發現梵蓁不知什麼時候已坐著睡著了。

  梵蓁呼吸安穩綿長,睡著的她看上去少了平日裡那份凌厲,眉心的皺褶引人心疼。

  姽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撫平那片皺褶,卻在手指即將觸碰到梵蓁的皮膚時被人捉住了手腕。

  她受了一驚,但還在沒有叫出聲,回頭去看,竟是墨姝。

  墨姝看上去臉色和唇色都微微泛白,整張冷漠的臉看上去更像是一塊冰塊了。

  姽落剛想開口說話,又被墨姝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會吵醒主子的。」

  她的嘴唇沒動,聲音卻真實地傳進了姽落的腦海中,姽落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是個妖王,是會法術,會傳音入密的。

  「你看上去不太好,梵蓁姐姐看上去也不太好。」

  墨姝用餘光看了一眼梵蓁,見後者睡得很熟,竟十分的安心。

  「我犯錯領罰,是理所應當,不能算不好。主子近日十分疲累,你的事太讓她操心。」

  「我也不想的,可是那件事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上,我無論做什麼都會感到難受,我想有一個完整的結局。」

  墨姝看著面前的少女,眼中星辰遍布,是妖界難有的色彩。

  她記得自己曾經因為好奇試探著問過梵蓁,明明妖界有那麼多有能力的妖,為何偏偏選了姽落做這個妖王呢,難道就是為了她三首金烏的血脈嗎?

  那一次或許是梵蓁心情不錯,竟然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說,因為姽落眼裡有乾淨的星光。

  在人界,這或許只是抬頭可見的尋常,可在妖界,這是最珍貴的唯一。

  「姽落,你究竟想明白了嗎?你是想要一個結局,還是因為不甘心,渴望新的開始?」

  內心最隱秘的想法被人揭開,一語道破,姽落有些難堪。

  但她仍然不肯認輸。

  「我都想要,如果可以,我都會要。」

  墨姝笑了笑,笑容略顯苦澀。

  「我就知道是這樣,你這個小鬼。」

  「不提這個了,你說梵蓁姐姐近來疲累,這是為什麼?」

  姽落知道梵蓁通常不會離開鬼哭林,而她也沒有像外人猜測的那樣在鬼哭林中苦修,或是抓小妖魔之類的煉丹。

  真實情況甚至往往與之相反,姽落記得自己每次去鬼哭林的時候,梵蓁不是在休憩就是在下棋喝茶,日子十分悠閒。

  而妖界的各種瑣事都是墨姝在處理,即是真有大事需要梵蓁做決定,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畢竟在她眼裡,鮮少有什麼能算得上大事。

  故姽落實在不明白,這疲累二字何來。

  可對於了解真實情況的墨姝來說,她只能感到深深的無力。

  「主子的力量增長太快了,這對她的身體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只有勉強睡著的時候,她才會感到輕鬆一些。」

  姽落怔了怔,她更不懂了。

  「力量增強不是人人求而不得的好事嗎?為何對梵蓁姐姐來說反而成了苦惱似的?」

  墨姝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梵蓁的臉,眸光深沉。

  「這是你不必了解的事。我們走吧,別在這兒打擾到主子休息。」

  說罷,墨姝轉身走下台階。

  姽落沒想到她當真說到做到,猶豫地看了看梵蓁,然後連忙追上去。

  「我們就把梵蓁姐姐丟在這裡?萬一別人看見呢?」

  「你覺得有人能做什麼?」

  「那倒也不是你要去哪?不如跟我一起去找容真那隻騷狐狸吧。」

  「我還有主子交代的事要做,你自己去吧。」

  「別呀,你因為我受罰,我得補償你一下才好,你跟我去吧。」

  「既然是補償我,那不是應該你幫我做點什麼嗎?怎麼變成了我陪著你?」

  「誒?!是這樣嗎?」

  兩人的背影漸漸遠了,變成兩個看不清的黑點消失在大明宮的灰黑色宮牆上。

  台階之上的梵蓁突然緩緩睜開了眼睛,儘管其中仍寫滿了倦意。

  她用法力探了探周圍,在確定無人在附近後,又設下了結界,確保沒人會突然闖進來,然後像眾多迷惘的女子一般抱著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遙遠又深邃的天空發起了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十分弱小,日日都謹慎小心地存活於世的時候,或許也是個眼裡有星光的有勇氣的少女。

  「姽落啊——」她呢喃著,嘆息著,尾音消融進風裡去了。

  *

  是也,青郃山。

  非痕走了,赤曦消沉了整整一日,她在青郃山中溜達到入夜,悲傷地發現這整座山已與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對於長生者來說,最可悲的不過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她難免又觸景傷情,感嘆起歲月來。

  可感嘆來感嘆去,回應她的始終只有鳥鳴聲和風聲。

  回到山頂的青郃派的時候,各處的燈火都暗了下去,偶爾能遇見幾個夜歸的弟子,都會興奮地走上來稱她一聲赤曦姑娘。

  赤曦又歡喜又焦慮,心裡矛盾著,仿佛有兩個自己在打架。

  一個是許多年前的神鳥赤曦,思念著從前清淨的青郃,屬於幽的青郃。

  一個是許多年後的燁鳥赤曦,感嘆於青郃的變化,欣喜於它的聲名,渴望著讓青郃變得更好。

  可這兩個赤曦打了一路,誰也沒能說服誰。

  赤曦走到煜明殿的時候,發現裡面很暗,沒有點燈,推開殿門,裡面果然空無一人,就連平時總挑燈夜戰的陸逢機也不知去了哪裡,看不見人影。

  沒有了法力,點燭很是不方便。

  赤曦在各處搜羅了許久的火摺子,卻連影子都沒見著,最後一生氣,索性不找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今日走了一天,走的累極了。

  從前有法術,有真身,尚不能明白人族步行的痛苦,更不能明白為何人人都渴望擁有神仙的能力,如今當真「換位思考」,她果然明白了。

  她一邊在心裡抱怨著梵蓁,一邊揉著酸疼的小腿,目光不巧落在從窗戶縫隙溜進來的月光上,就有些出神。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她微微蹙眉,挪開了目光。

  一想到自己堂堂上古神鳥,現在卻因為走路太多而累得坐到地上,赤曦就很鬱悶。

  她跟自己慪氣似的從地上站起來,又忿忿不平地跟地面較了會兒勁,一通鼓搗之下甚至站在原地氣喘吁吁,體能十分差勁。

  她揉了揉有些睏倦的眼睛,又在心裡想著自己要如何去找梵蓁講道理,讓她把鎖靈玉給收回去,一邊走向煜明殿的後殿。

  她推開煜明殿的後門,吱呀一聲之後,滿地銀灰色清冷的月光就灑下她的腳下,她嫌棄似的跳出去,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跟孩子玩跳格子的小遊戲似的。

  可跳到後來實在沒有陰影可走,她無奈嘆了口氣,只得踩在月光上。

  原本在腳下的月光落在了腳背上,照出她靴子上的金色暗紋。

  赤曦走到水井旁邊,井裡也倒映著月亮,她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坐在井沿上。

  是的,赤曦現在才想起來,非痕離開了,陸塵心大概不會搭理自己,陸逢機又不在,她這隻沒有法力的鳥沒辦法回到問神峰上去了。

  赤曦十分無奈,只得仰頭看那高高的看不到頂的崖壁,以及那懸掛在天邊的月亮。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在人界聽聞嫦娥與大羿的故事的時候,開口取消那些無知的人族,反而被嘲諷無知。

  正因為那件事,她還執意拉著幽一定要到天上去看一看,要確定月亮上只有一片荒蕪,沒有月宮,更沒有嫦娥。

  她一定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而那些人族是愚蠢的。

  但幽說,「那只是人族對於神仙的嚮往,那是一種對美好的期望,可以鼓舞他們做更多有意義的事,不該去打破這個幻想,也沒必要去打破。」

  此時此景此地,讓赤曦又思念起故人。

  她一連嘆了好幾次氣,竟忽然覺得人間不夠好,青郃也不再如從前那般期盼,倒不如留在雲壑之中,哪怕是鎖妖塔中,也能嗅著故人的芬芳。

  「赤曦姑娘似乎心事頗多。」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赤曦嚇了一跳,差點沒掉進井裡去擁抱月亮。

  她尋著聲音看過去,陸塵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廊檐下的,月光落在他的頭髮上和肩上,看上去似乎沒有白天時那麼討人厭了。

  「你怎麼來了?」

  「我一直都在,只是看天色已晚,姑娘卻遲遲沒有回去的意思,這才迫不得已露面。」

  赤曦微微蹙眉,「你一直在監視我?」

  「不能算監視,只是確保赤曦姑娘的安全。」

  赤曦「哼」了一聲,可心裡卻莫名有些喜悅的情緒存在。

  陸塵心走下木製的兩級台階,走向赤曦,最後站在她面前。

  「姑娘若覺得疲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赤曦沒有注意他說了什麼,而是更在意空氣里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酒香。

  她突然站起來,湊上去,鼻尖離陸塵心的胸口只有分毫距離,把陸塵心也嚇了一跳。

  「赤曦姑娘.」

  「別動。」赤曦抬手抓住他的肩,防止他突然刻意的遠離。

  她像只幼犬似的,在陸塵心身上聞來聞去,過了一會兒,她才仰頭看向陸塵心。

  「你飲酒了?」

  陸塵心不著痕跡地將她推開,「只是小酌。」

  赤曦向他攤開手。

  「酒呢?我也要。」

  陸塵心怔了怔,沒想到她會提這樣的要求,隨之委婉拒絕道,「酒並未帶在身上,姑娘今日勞累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赤曦又「哼」了一聲。

  「當我沒做過神仙嗎?你可知道我是不講道理的,快把酒拿出來,你堂堂青郃派掌門,酒分我一點喝怎麼了?」

  陸塵心無奈,這酒的確是他想要就能有的。

  「真要喝?」

  「當然,我耍你作甚。」

  「敢問姑娘酒量如何?」

  赤曦挺起胸膛,自豪極了,「千杯不醉。」

  陸塵心憋住沒笑,算是給了她極大的面子。

  他的手在空中一翻,手中便出現了一個瓷白的酒壺,酒壺看上去並不貴重,甚至隱隱透出廉價感。

  赤曦接過酒壺,輕輕一嗅,訝異道,「人間的烈酒?」

  陸塵心點頭,「這酒潑辣,姑娘可先嘗嘗,若是不合口味便罷了,我明日讓逢機遣人到山下的鎮子裡買柔一些的酒與你喝。」

  赤曦連連搖頭,欣喜非常。

  「就是這酒好!」

  她打開壺蓋,轉瞬便喝了一大口,陸塵心想攔都來不及。

  烈酒入喉,如火燒,如刀割,疼的赤曦眼淚都出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