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酒杯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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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年間,非痕在逢魔鎮中逍遙自在,沉迷酒色,不問世事。
但他心裡明白,只要這世間仍然存在火種,燁鳥就不死不滅,赤曦早晚會歸來六界,而她與陸塵心之間的恩怨又會上演一場怎樣的好戲呢?
他十分地期待。
可這一期待便是幾百年過去,他遲遲沒有聽到燁鳥重現人世的消息,反而是自己在一次醉酒後被曾經的「朋友」拐走,關進了鎖妖塔。
非痕在鎖妖塔里的時候,沒有哪一天不鬱悶。
往大了說,他是上古神獸,火神侍寵,往小了說,他是堂堂魔將,魔君親信。
可就這麼輕易地像個寵物一樣被鐵鏈鎖在一個破地方,他那時每天都想著出去以後要怎麼報復陸塵心,但當真正離開鎖妖塔後,他反而釋然了。
或者說,他意識到自己並不需要做什麼。
因為從燁鳥重生的那一刻開始,陸塵心的報應就來了。
他一向是個會偷懶的人,既然期待了千年的好戲就在面前,自己又何必去插手擾亂呢?更何況這場好戲的背後還有強大的梵蓁在推波助瀾,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運作,誰也無法讓它停下來了。
但非痕心中還有一些顧忌。
他記得被困在鎖妖塔中時,曾有幾個小妖找到了陣法所在,見到了他的真身。
焱鴉仍然存世的消息,可不能讓太多的人知道。
*
回到現在,逢魔鎮,紅粉樓中,對坐的非痕和陸塵心身上。
滿屋子顏色艷麗的絲織綢緞讓環境顯得旖旎,可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卻有些冷。
非痕仍是那副不著調的樣子,半臥半倚,玩弄著空酒杯。
陸塵心沒正眼看他。
「你要做局外人,就應該做的合格些。」
非痕「切」了一聲。
「我不夠合格嗎?我要是真想搗亂,在離開鎖妖塔的時候就到你青郃派去尋仇了,又或是向赤曦透露虛假的真相,引你們二人反目,哪裡還會等到你來找我的麻煩。」
陸塵心並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語氣冷淡,「你打不過我,赤曦也不蠢,不會受你蠱惑。」
非痕沖他翻了個白眼。
「連誇人都拖家帶口,你可真會。」
「我說的是事實罷了。」
非痕氣沖沖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赤曦是不是夠呆他不知道,但他確實很可能打不過陸塵心是真的。
他的倚仗無非是真火,其他法術只是馬馬虎虎,平時用魔君的名頭唬人已經夠了,再加上手下高手不少,他很少有需要親自動手的時候。
一是沒必要,二是不能暴露真實身份。
但陸塵心不一樣,他是從赤曦處得到焰羽的人,真火之力對他難以形成壓制,而陸塵心被人稱為史上最強人仙,也不是靠吹出來的。
試想一個能在為人時就從洪荒古神的手掌下逃出來的人能有多弱呢?
非痕自認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心中不忿,也就只能借著語氣發發牢騷,「要不是被梵蓁逼著,我沒事去找你們的麻煩做什麼,我在這逢魔鎮待的不開心嗎?」
「我這次來沒有找你算帳的意思,我只想知道梵蓁的目的是什麼。」
將陸思送到青郃,又利用陸思引赤曦離開雲壑,再用鎖靈玉封印了赤曦的法力,將赤曦帶到他身邊。
梵蓁做這一系列的事看上去只是在無意義地繞圈子,但陸塵心與她做了多年好友,十分清楚她不是那種閒得發慌就會做無聊的事的人。
梵蓁做事的目的性極強,且高瞻遠矚,往往在做下一件小事時,就已為日後鋪好了路。
因此赤曦在青郃山上的這段日子陸塵心十分不安,他明白這其中有陰謀,卻看不懂梵蓁的意思,便連覺都睡不好。
他思來想去,雖然知道從非痕處得知真相的可能性不高,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來問一問。
而非痕果然攤了攤手。
「我哪能知道她的想法,無非是她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了唄。」
「她讓你做過什麼事?」
「無非就是把你那個小徒弟引進雲壑,也沒什麼了。」
非痕脫口而出後,又想起什麼,於是繼續補充道,「好像是還有一件事。十六年前她把我從鎖妖塔帶出來以後,曾向我索取過真火之力。」
陸塵心突然坐直了,「真火之力?」
「沒錯,當時她拿出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我給出真火之力後,那一絲力量似乎被梵蓁融合進了那個東西里。」
陸塵心微微蹙眉。
「那樣東西看上去可是一個暗紅色的光團。」
非痕想了想,的確是。
「對對對,可是,你怎麼知道?」
陸塵心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或者說,該不該解釋。
他沉默的太久,非痕等的有些不耐煩。
「你問我的我都說了,也算是知無不盡了吧,你怎麼還藏著掖著的,咱倆好歹曾經也算是朋友吧。」
陸塵心抬眸看了他一眼,陳述道,「那是你自以為是的朋友,我們只見過一面。」
非痕不服氣,「這跟見過幾面有什麼關係,兩人意氣相投,不就是朋友了嗎。」
「我與你不相投。」
「你這人就是個孤兒,沒法交流。」
非痕揮了揮手,微微側身,到另一邊生悶氣去了。
陸塵心思索良久,他在考慮將真相告訴非痕後的好處和壞處,在猶豫面前的人是否值得相信,在糾結這件事究竟只是他多想了還是的確有大陰謀。
腦子裡就像有一個巨大的線球,怎麼理也理不出頭緒。
在焦躁的情緒影響下,陸塵心忍不住拿起之前那杯棉柔的酒又喝了一口。
非痕其實一直在偷偷盯著他,就等他開口。
見他忍不住喝了酒,非痕咧嘴一笑。
「怎麼樣?考慮好了嗎,要不要告訴我?」
陸塵心把酒杯往桌中一推。
「公平起見,互不隱瞞。」
非痕興高采烈地坐起來,他想著自己反正沒什麼秘密,怎麼樣都是賺的。
他把杯子往自己面前一拉。
「行啊,你說吧,你想知道什麼,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陸塵心微微一笑,笑得非痕後背直發涼,莫名萌生出退意。
「梵蓁應該已經把坤冢玉交給你了吧,但顯然你還沒用,為什麼?」
非痕一怔,心想這人絕啊,問的儘是戳心窩子的問題。
他一連喝了三杯酒,臉上的紅暈不知是酒上頭還是被周圍顏色艷麗的布料映的。
「我還有些事沒解決,等解決了那些事再說吧。」
陸塵心面色不變,「說好了互不隱瞞,你卻說假話糊弄我?」
非痕很鬱悶。
「坤冢玉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一直留著不用就能抱著還能見她的希望度日,日子會好過一些。」
眼見著面前這位人口相傳的浪蕩子眉眼染上哀愁,陸塵心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個『她』是畢方鳥?」
非痕剛想回答,突然意識到什麼,瞪了他一眼。
「說好了一人問一人答,我的回答你聽到了,現在該我問你了。」
他把酒杯推回陸塵心面前,手沒有立刻收回,目光凌厲起來。
「那個叫陸思的少年,究竟是誰?」
當年非痕雖然放心的把赤曦交給陸塵心,不再過問他們的行蹤,但赤曦化名陸思行走人間的事他略有耳聞。
「陸思」這個名字本身就有特殊的含義,而一個名叫陸思的少年出現在青郃派,又與赤曦扯上關係,顯然不簡單。
陸塵心低頭看了一眼非痕的手,非痕慢慢把手收了回去,陸塵心這才開口。
「陸思的身份很簡單,他即是我,我亦是他。」
「什麼?」
非痕有些懵,明明每個字都會,怎麼連在一起就聽不明白了呢。
陸塵心十分守約,當真毫無隱瞞。
「你當初在梵蓁那裡看見的暗紅色光團是我的三魂之一,梵蓁從我處拿走,又從你那裡得到了真火之力,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讓一縷殘魂轉世為人,但她故意將陸思送到青郃,又以真火之力吸引赤曦,顯然有所圖謀。」
非痕瞪大了眼睛,他堂堂神鳥,竟也覺得今日長見識了。
「你與梵蓁不是朋友嗎?她為何會取走你的三魂之一?」
三魂七魄對人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哪怕缺失一魂一魄都會造成惡果,哪怕陸塵心已經升仙,那也不至於這樣胡來吧。
而陸塵心學著非痕之前的模樣,將酒杯推了回去。
「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非痕「切」了一聲,十分不屑。
「沒錯,我想要依靠坤冢玉見的人就是畢方思邈,她隨火神隕落後神魂俱散,我連半點氣息都追蹤不到,唯一的方法便是使用坤冢玉回溯時間,可惜坤冢玉被祝霄死死攥在手裡,要不是抱了梵蓁的大腿,我恐怕這輩子都拿不到。」
陸塵心微微挑眉。
「你也是坦然。不過你既然與畢方相愛,又為何叛離火神,來到魔界呢?」
酒杯重新回到陸塵心面前。
「別想白嫖,到你了。」
陸塵心笑了笑,突然發現兩人聊開之後敞開心扉似乎也沒那麼難。
「並非是梵蓁動手取我的魂魄,是我自己將幽精之魂取出,並妥善保存。」
非痕又長見識了。
自己取自己的魂,天地初開以來,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奇事。
況且取魂這事本就不簡單,他光是想想就覺得疼,更別提真動手了。
但驚訝之後,非痕立馬意識到這其中的隱情。
「幽精之魂,你是想放開對赤曦的感情?」
陸塵心沒有說話,非痕盯著他看了半天,那人卻跟雕塑似的不為所動,他只好當陸塵心默認了。
「以你的幽精之魂轉世而成的人自然會對赤曦傾心,而陸思身上又有真火之力的氣息,赤曦定然覺得他親切,梵蓁這是下了多大一盤棋啊?她想做什麼?給赤曦安排一段『完美姻緣』嗎?她不像這麼好心的人啊。」
「梵蓁的目的恐怕不是我們能猜測的,別費工夫了。」
非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很像是在嘆氣。
他頭一次跟別人說那麼多心裡話,若是放在從前,尤其是被困在鎖妖塔的那段時間,他萬萬想不到會有今天。
這一次他沒有拿回酒杯,而是往陸塵心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裡斟滿了酒。
他先一步拿起酒杯,向陸塵心禮貌一敬後,一飲而盡。
酒液本身綿柔,喝起來像水,並沒有太大的感覺,但他仍覺得暢快,大概是此時心境不同了。
「若是再給我一次機會,當年我一定不會偷懶,放心地把燁鳥交給你。」
陸塵心沉默了一會兒,也拿起酒杯,敬了他。
「也許你是對的,如果有機會,當年我也不會踏入洪荒。」
非痕哈哈大笑。
「現在還說什麼當年,咱們錯也錯過了,赤曦死也死過了,唯一能做的不就是補償錯誤,讓她往後好好地活著嗎。」
陸塵心一點點品著杯中之酒,竟漸漸地有些喜歡這種味道了。
「你說的對,但如今的六界不比從前,表面平靜無波,實則暗地裡風起雲湧,你我不過小角色,談何讓她好好的活著?」
非痕盯著他的臉,試圖看透那張麵皮下的真相。
「小角色?我從未見過以人身進入洪荒還能安然出來的人族,哪怕是仙,是神,都避得遠遠的地方你卻去了,為什麼?
我從未見過梵蓁願意俯首相交的人,哪怕是神帝上門都要看她臉色,你憑什麼?
燁鳥是不死不滅的上古神獸,你僅靠人仙之力便殺了她,還將她封印於鎖妖塔下,可能嗎?
如此種種,你卻說自己是個小角色?我倒覺得是你高抬我了。」
陸塵心的手指摩挲著酒杯,他目光沉靜如深潭,半晌之後,他將杯子推向非痕。
「若我沒記錯,該你回答問題了,為何叛離火神,來到魔界?」
非痕看著杯子,他明白陸塵心的意思,兩人互相交換最後的秘密,可是那件事,真的可以說嗎?
「我能信任你嗎?」
陸塵心笑道,「我也很想問同樣的問題。」
非痕笑著舔了舔嘴唇,再抬眼時,眼眸中有了異樣的神采。
那一瞬他的眼睛不像人,像鳥,那是焱鴉的眼睛,是真正的非痕。
「我並未叛離火神,而是受他之命,來到魔界監視魔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