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合格看客

  第84章 合格看客

  非痕不記得自己等這場好戲等了多久了,大概是幾百年,或者是千年前就開始了。

  燁鳥在六界是出了名的寶貝,其血,其羽,都是人人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寶。

  但那是上古紀時的事了,自從燁鳥被貶為妖族,逐入洪荒之後,便鮮少有人再提起這兩個字,世人總是為那光鮮奪目的焰羽惋惜的多。

  非痕在魔界待了十幾萬年,一直虛晃度日,他原以為這輩子都難再聽到有關燁鳥的消息,可不想聽見什麼就偏有什麼傳進了自個耳朵里。

  自從盤古封印冥池之後,人人都知道有個叫做「洪荒」的囚禁古神的地方,可那地方究竟長什麼樣,沒人知道,也沒人想知道。

  直到一個人族的無名之輩進入其中,六界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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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六界之中幾乎人人都在討論那個隻身進入「洪荒」的人族男子,不過眾人可不關心他是否還能從那扇被封印的大門中走出來,而是猜測他會被哪個古神給玩死。

  但非痕跟那些人不一樣,他不在乎一個區區人族的死活,也不在意「洪荒」中古神的威能。

  他仍在百無聊賴地過著日子,直到某一天眾人的臉色從取笑變為驚異。

  那個擅闖「洪荒」的人族男子活著出來了,不僅如此,甚至由人族升仙,榮登天庭。

  從那一日起,陸塵心的大名響徹六界,當之無愧的天下最強人仙。

  不過這也不是非痕最在意的事,畢竟他是魔將,活在離神仙二界千里之外的魔界,互相又打不起來,那神仙再強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既然一個人族都能安然離開「洪荒」,那燁鳥呢?

  非痕第一次見陸塵心是偷偷摸摸的,就像一個覬覦鄰家妹妹美貌的登徒浪子,躲在牆角,趴在牆頭看一看。

  非痕好歹曾經也是個神獸,故對神仙二界輕車熟路。

  他繞過仙界的重重看守找到陸塵心,仙界一向是一片死人白,看的人眼睛疼,而那一日的陸塵心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莫名讓非痕覺得這人還挺順眼。

  就是那張普普通通的臉在人間隨便抓一個都是,實在算不上特別。

  他跟蹤了陸塵心一整天,果然發現了貓膩。

  一個人族的身上竟然有真火的氣息。

  真火是火神專屬,他的侍寵畢方和焱鴉習得皮毛,自從火神隕落,畢方殉主後,天地間便只有焱鴉非痕繼承了真火一脈。

  可他迫於某些原因,並不能明言自己的身份,他如今已不是焱鴉非痕,而只能是魔將非痕。

  直到燁鳥出世,真火一脈才堂堂正正地得以傳承。

  而非痕也不必再將自己的本事藏著掖著,欺負了人大不了推給燁鳥就是,故仙史中對燁鳥的評價極惡。

  所以陸塵心身上出現了不該出現的真火讓非痕很是驚奇。

  他不顧其他,上前攔住陸塵心,可對方並不意外。

  「跟了整整一日,閣下有事?」

  那時的非痕哪還有閒情跟他計較別的,開口便問,「燁鳥在哪?」

  陸塵心十分坦率,毫無隱瞞。

  「我與她在冥池前分別,並不知其下落。」

  「你身上的真火是怎麼回事?」

  陸塵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由於焰羽的力量還未被完全吸收,他的經絡血脈中時常還會有赤金色的光芒閃過。

  「她為報救命之恩,臨別前將一枚自己的羽毛贈與我,說能助我成仙。」

  非痕更訝異了,且別說焰羽是多麼珍貴的東西,人人求而不得,就說「洪荒」中多少古神異獸,陸塵心一個人族不死便罷了,竟還對燁鳥有救命之恩。

  開玩笑吧?!

  「你一個人族,如何安然從洪荒離開?」

  一向坦然的陸塵心卻對這個問題閉口不談,非痕便猜到,其中肯定有貓膩。

  他原本想繼續追問,但另一個意外發生的恰是時候。

  一隊天兵從兩人身邊匆忙跑過,且完全沒有注意到非痕這個異類,或者說沒有閒工夫注意。

  這一怪異的現象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陸塵心道,「那邊似乎是發生什麼事了?」

  非痕的目光略凝重。

  「那是重華殿的方向,雲壑?赤曦!」

  重華殿位於天庭之南,很是偏僻,哪怕是人界來的人仙也不屑於居住,故荒廢已久。

  但已只有極少人知道的是那裡曾是青郃神尊幽在的天庭的臨時居所,而幽與祝霄那場天地共主之爭的曠古之戰便發生在附近。

  一想到剛從洪荒出來的燁鳥又跑到天庭來給自己找麻煩,非痕猶豫了半響,還是沒能勸說自己置身事外。

  他飛身也往重華殿去,陸塵心竟也跟上了。

  非痕有些不快。

  「你跟著我做什麼?」

  陸塵心漫不經心,「沒有跟著,順路罷了。」

  *

  那時的赤曦站在雲壑邊上,身後是天庭的萬里雲海,壯闊華美,腳下卻是閃電雷鳴,萬劫不復。

  她在雲上不顧左右,失聲痛哭。

  燁鳥出世,並且回到天庭的消息先是傳入祝霄耳中,緊接著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天庭。

  天庭里清閒無事的仙人不少,都紛紛跑來看熱鬧。

  他們站在重華殿外,離雲壑遠遠地,圍觀穿紅色羽衣的姑娘聲淚俱下,薄弱的雙肩微微顫動。

  不少人竊竊私語。

  「那就是燁鳥?原是個姑娘。」

  「她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哭呢?看起來多可憐呀。」

  一位年歲較大,學識略淵博的仙人道,「你不知道了吧,這裡曾是咱們神帝與一位古神的決戰之地,那位古神戰敗隕落,燁鳥就是那位古神的坐騎。」

  「看她哭的這麼悲痛,不會是與那位古神有一腿吧?不行,這麼好的素材,我要用小本本記下來。」

  非痕和陸塵心到時正趕上熱鬧的時候,關於燁鳥與那位傳說中隕落的古神的關係眾說紛紜,非痕倒是聽的津津有味,但他偶然一瞥眼發現陸塵心的臉色不怎麼好看。

  但他們到的也不是時候,因為祝霄也到了。

  神帝親自到場,修為淺薄的仙人紛紛跑路,圍觀的人少了,非痕找不著人牆擋著自己,於是就理所當然地躲在了陸塵心身後。

  陸塵心竟也毫無反應,任他躲著。

  看戲的人太多,祝霄隨手施下一個結界,隔絕了外人的目光。

  他站在赤曦身後,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許久不見了,赤曦。」

  十分熟稔的稱呼,如果不是隔著洪荒的冤讎,不是隔著幽的生死,兩人倒像是朋友。

  赤曦轉身面對他,眼眶哭紅了一片,也分不清是哭的還是恨的。

  「你該償命!我要讓你償命!」

  祝霄很淡然,並沒有被她激動的情緒影響。

  他問,「我償命了能挽回什麼呢?幽會回來嗎?不會的,我們都知道,神死了就是死了,沒有重生,沒有輪迴。」

  「你閉嘴!」赤曦又忍不住抽噎起來,「你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為什麼你們一定要打那一架?你們你們不是朋友嗎?」

  祝霄的思緒有一瞬飄遠,似是回到了過去。

  但僅有一瞬。

  「你也是神,至少曾經是,你該明白神對於這片天地而言意味著什麼,神的時代早已遠去了。」

  「你騙人,你分明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不願犧牲自己,卻犧牲了別人!」

  祝霄身上淡金色的衣袍在陽光下閃耀著華美的光輝,與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相配,落在赤曦眼裡卻是扎眼的針。

  他抖了抖衣袖,向赤曦伸出手。

  「我與幽曾為摯友,但我們終究是選擇了不同的道路,註定了不同的結局,我並不認為自己錯了,幽也沒有。如果你願意來到我身邊協助我,或許才是對幽更好的祭奠。」

  赤曦往後退了一小步,幾乎掉進雲壑里。

  她神色堅決,「你想要真火,但我決不會給你。」

  祝霄收回了手。

  「那就試著做個好妖吧,赤曦。」

  籠罩著兩人的結界頃刻間破碎,碎片嘩啦啦地落下來,有一些從赤曦面前飄落,其上倒映出她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赤紅的雙眼如同入魔,青黑色的脈絡由耳根延申至臉頰,猙獰可怖。

  赤曦低頭看去,自己白嫩的雙手也變得如同枯爪一般,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真火之力由指尖向外蔓延,讓她整個人都充滿了殺意。

  「我這是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赤曦有些慌亂,但很快就不僅是身體上的改變,她腦海中一直迴響著幽的聲音,是熟悉的,可是語氣是陌生的。

  那聲音誘導著她向前,眼前是光明,是溫暖,是過往。

  她追逐著那個聲音,然後迷失在茫然的雲海中。

  最後清晰的印象是祝霄那張冷淡的臉,他們之間離得很近,赤曦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爪子穿透祝霄肩膀,神的骨血,讓她溫暖而依戀。

  *

  在旁觀者看來,燁鳥趁祝霄不備發動了攻擊,祝霄受傷後撤,而燁鳥一擊不中,變為真身沖入雲壑之中,轉眼沒了蹤跡。

  見狀,不少仙人都上前查看祝霄的傷勢,很快原地就只剩下陸塵心和非痕兩人。

  非痕用肩膀碰了碰陸塵心的後背。

  「別人都去拍馬屁了,你怎麼不去?」

  陸塵心神情淡然,表情跟祝霄至少七分像。

  「這戲太假,我不屑與小人為伍。」

  非痕始覺得這人有意思,作為一個修煉得道的人仙,竟直言自個的頂頭上司是個小人,非痕立馬放下了之前對陸塵心的懷疑和偏見,兩人的關係立馬從剛認識的陌生人跳級為鐵哥們。

  至少在非痕眼中是這樣的。

  他把著陸塵心的肩。

  「你看,祝霄之前故意設下結界,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他跟赤曦說了什麼,現在又故意放下結界讓眾人看見赤曦攻擊了他,但凡有腦子的人都能明白是他在演戲,陷害赤曦嘛。」

  陸塵心抖了抖肩,甩開他的手臂。

  「有腦子的人恐怕沒你想像的這麼多,畢竟一個是受人尊崇的神帝,一個是剛從洪荒出來的罪妖,誰對誰錯,在事情發生前眾人心裡就落下一桿秤了。」

  「你是說,那些神仙都會相信祝霄,而不相信赤曦?」

  「那是必然。」

  非痕也沒有反駁,只是幽幽嘆了口氣。

  「你們這一屆神仙真是我見過最差的一屆。」

  陸塵心沒搭理他,兀自離開了。

  不久之後,天庭果然發布了對燁鳥赤曦的通緝令,仙界眾人與人界的修仙人士紛紛打著除惡妖的旗號尋找赤曦蹤跡。

  但誰都明白,除了通緝令上神帝許諾的好處,他們更想要得到的是燁鳥的骨血和羽毛。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非痕還醉在溫柔鄉里,等得知消息已是半月後,他匆匆忙忙從溫柔鄉里爬出來,可是等到找到赤曦的時候,卻發現那丫頭身邊多了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人仙。

  非痕躲在暗處觀察了幾天,意外發現陸塵心對赤曦挺好,他樂得清閒,便悠哉游哉地回魔界去了,畢竟那兒還有不少溫柔的臂彎等著他呢。

  原以為赤曦和陸塵心會一直走下去,哪怕被各路所謂的「正道人士」追殺著,但赤曦臉上總是有笑容,這似乎就夠了。

  非痕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是會繼續下去的。

  可當他再次聽到有關燁鳥的消息時,卻是燁鳥的死訊。

  他百思不得其解,燁鳥雖然法術修的一般,但好歹曾經是神,在這個古神凋零的時代,還有誰能輕易殺了她呢?

  非痕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祝霄,他甚至都做好了闖上天庭要個說法的打算,卻聽見負責打探消息的手下說,燁鳥是被一個人仙殺死的。

  人仙?

  他喃喃而出「陸塵心」三個字。

  不知情的手下連連稱是,道,「就是這個名字。」

  闖天庭的那口氣突然就散了,他頹然地跌坐在地,笑了出來。

  「終究是錯付了啊,赤曦.思邈。」

  非痕沒去找陸塵心要說法,也沒那個閒情逸緻。

  那段日子他總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可偶有清醒的時候,便能聽見陸塵心的消息。

  時而是陸塵心屠妖,卻拒絕了祝霄的賞賜。

  時而是陸塵心不居天庭,在青郃山上自創門派,廣收學徒。

  時而是陸塵心建鎖妖塔,收盡人界惡妖,聲名斐然。

  直到某一天,非痕突然就看透了,世事紛繁,他要做個合格的看客,就要學會不為別人的故事傷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