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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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曦又又又陷入夢中了。
她只覺得腦子渾渾噩噩的,身體很沉,正不斷地往下墜去。
她不知道身下是何處,可眼皮也掀不開,只能任由自己迷失在黑暗裡,任風扯碎了這副身軀,又沉甸甸地沒入湖水裡。
耳邊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是水裡的氣泡在跟她道別,那些細細密密的氣泡不停地往上飛去,帶走了所有空氣。
身體很疼,全身上下都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內部撕裂她,要拆了她的骨架,焚燒她的血肉,要讓她變成握不住的灰燼,隨風而走。
尖叫聲衝破喉嚨的桎梏,衝出她的嘴,直上雲霄。
赤曦猛地坐起來,渾身上下被汗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
周圍的景象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她在這裡長大,可也早已離開了它,久至千萬年。
穆姜國。
從人聲鼎沸的繁榮小城變成一地廢墟,生機全無,僅用了一夜。
眼淚奪眶而出,一粒粒珍珠似的淚珠滴落在塵埃之中,濺起灰塵。
赤曦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摸不出什麼特別,看上去也很正常,但她的靈視能清楚的看見那裡多了一節骨頭,像是兩棵樹的樹幹纏繞在一起,攀比著向上。
是神骨。
是凌霄。
赤曦咬著下唇,儘量讓自己不要哭出聲。
她站起來,目之所及的地方橫列著幾具屍首,都被真火焚盡,只餘下焦黑的骨架,隱約可以看出人的模樣。
她走過去,那些骨頭甚至已經辨不出男女,她還記得祈神節那天大嬸充滿善意的微笑,給她讓出了位置,分明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赤曦蹲在一堆焦黑的骨頭前,手指搭在膝蓋上,手掌隨著手腕在空中蕩來蕩去。
「為什麼呢?」她問,「明明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害我呢?」
她把頭埋進臂彎里,哽咽起來。
「害我便罷了,為什麼要害凌霄呢?我沒有凌霄了,再也沒有凌霄了。」
少女的哭聲悲戚異常,在這片空曠的天地下傳出去很遠。
忽然有幾顆雨滴落在她的發頂上,緊接著傾盆的大雨落下來,打散了她面前焦黑的骨頭。
黑色的骨灰與泥土、雨水混在一起,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赤曦抱著自己又在雨里哭了一會兒,直到頭髮都濕透了,黏糊糊地粘在臉頰。
她久久才把頭從臂彎里抬起來,雙眼紅通通地像兔子,但被雨水肆虐後的臉倒是看不出半分眼淚的痕跡了。
她在稀里糊塗中成了神,成了天地的一部分,可那個一直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向前走的人卻不見了。
赤曦抬起胳膊擦了擦臉上看不見的淚水,她眼中有迷茫,也有堅毅。
迷茫是對未知的未來的惶恐,堅毅是她認定了自己該有所承擔,為這一城的生靈。
赤曦重新站了起來,在雨中往回走,往她記憶中的藤澤走去,那裡是她唯一可以感到安心的地方。
在狂風暴雨中,在漫天沙塵中,穆姜國的廢墟被淹沒在黃沙之下,成為了一個故事,一個傳說,一個燁鳥為惡的罪證。
*
自那之後,赤曦把藤澤當作了牢籠,她把自己關在裡面,潛心悔過,只期望能彌補曾經的罪過。
直到有一天,一個神闖進藤澤,徹底改變了燁鳥的一生。
藤澤中遍布的羅雀花是燁鳥的耳眼,赤曦在藤澤周邊布下結界,這樣一來不僅她自己出不去,別有居心的人也別想進來。
她整日把自己埋在羅雀花的花海里,睡在凌霄的真身曾在的地方,就差一壺好酒,便是人間裡所謂的醉生夢死。
她總恨自己的天真,如果不是因為天真輕信了別人,凌霄就不會死。
凌霄的死都是她的錯。
那時的赤曦陷在這樣的死循環里,厭惡了世人的同時,也開始厭惡自己。
直到那個人出現在藤澤的邊緣,因為觸動了結界而將她喚醒。
這聽起來很像是一個童話故事。
但童話是只存在於美好幻想中的,是一個人人生中僅有那麼一次的高光時刻,是不可承前,也不可啟後的。
赤曦的童話在出生時見到凌霄那一刻便開始了,也隨著凌霄的消失而徹底結束。
她在花叢里睜開眼的時候,眼睛再也不似從前那般靈動清亮,宛如飄在碧藍湖水上的桃花花瓣。
她像是一隻在夜裡受驚的鹿,用驚恐的眼看這個世界,但凡有些微的聲響都會讓她繃緊了身子,隨時做好逃跑或反擊的準備。
她從羅雀花叢里坐起來,身上的羽衣與羅雀花的花瓣別無二致,些微凌亂的頭髮隨風飛舞,像一副有詩意的畫。
通過羅雀花,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男子眉如青山,眼若秋水,盈盈清風從他面前拂過,牽不起一縷髮絲。
他站在羅雀花與凡花凡草的界限處,左右打量,顧盼之間都是如風般的爽朗和溫柔。
*
赤曦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幽的時候。
那時她瞞著凌霄偷偷跑出去玩,在茫茫大漠中遇到一片長勢喜人的沙棘林。
她像個土匪一樣冒冒失失地闖進去,不小心踩空,就往身側倒去。
像所有爛俗的故事一樣,英雄救下了苦難中的美人,幽扶了一把被土埂絆倒的赤曦。
兩人甚至在還未見面時,赤曦就不偏不倚地把自己放進了幽的懷裡。
說來是巧,是緣分,是孽緣。
不同男女之情的赤曦站直了,有些慌張地給幽道了三次歉,每一次都鞠躬至滿,反倒讓幽不好意思了。
幽把手掌在兩人面前攤開,上面靜靜的躺著兩個金燦燦的果子。
「要嘗嘗嗎?味道不錯的。」
他們的緣分,始於兩個沙棘果。
但如果說赤曦是因為兩個沙棘果就喜歡上幽,未免太膚淺了。
她喜歡的是幽這個人,是他那張臉。
至少當時的赤曦是這樣想的。
所以哪怕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臉紅,胸腔里的火精為什麼突然躁動起來,她還是在兩人即將分別的時候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句話。
「過幾日不遠處的穆姜國里就有祈神節,公子願意與我同游嗎?」
「穆姜國?」
那時的赤曦還不明白幽有此一問的原因。
她只是點頭,生怕自己回答的慢了一點。
幽笑了笑,說,「好。」
他知道自己必然是要到穆姜國去的。
可也是因為那個小小的約定,徹底改變了兩人的一生。
*
已成神的赤曦坐在花叢里,茂密的沙棘林似乎就在昨日,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濕潤的眼眶裡早已蓄滿了淚水。
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撲上去,撲進那個人的懷裡,然後不管不顧昏天黑地地大哭一場。
可周圍的羅雀花的花梗突然都成了鎖鏈,將她禁錮在原地,難以動彈。
她不知道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另一邊,幽看著周圍的青山綠水,卻看不見面前的羅雀花。
這樣的景象出現在一片茫茫沙漠中本身就是一件奇事了,更何況這四周靈氣馥郁且散亂,是失序的徵兆。
他有些無奈。
天真的燁鳥把自己的腦袋藏起來,卻把半個身子和尾巴都露在了外面。
他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周圍的空氣恍如水波,有一股力量在推據他向前,但並不強硬,就像是撞上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
他的神情柔和下來。
「赤曦,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藤澤里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我需要解開它,讓我進去吧。」
赤曦的聲音隔空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你走吧,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我不想再有人受傷了。」
「穆姜國的慘劇並不全是你的過錯,更何況,你已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別再怨怪自己了。」幽安慰她道,「相信我,我是不會受傷的。」
赤曦站起來,手指不自覺地在身側蜷起。
「你跟那些人是一夥的嗎?那些想要害我的人。」
幽微怔,他從未料到赤曦會往那個方向去想,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赤曦看著他,更警惕了。
「你笑什麼?莫不是被我戳破了心事,索性不與我演戲了?」
幽收斂了一些,認真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空氣,仿佛是看著她。
「赤曦,我名幽,是生於青郃的神。」
神。
那一刻赤曦又有些暈暈乎乎地,她看著在自己面前又不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皺了眉。
「青郃是何處?」
「距離此地不遠,是一處山清水秀的所在,若有機會,你可隨我一同去看。」
「你是騙我的嗎?」
「我從沒騙過你。」
「你說你叫青幽,不是騙我嗎?」
幽:「.」
在那片刻尷尬的沉默中,幽面前的「水波」盪開,那些從未存在過的綠色的花草消失,取而代之是遍地火紅的羅雀花。
結界開了。
幽一腳踏進去,腳邊就是滾燙的炎漿,哪怕他是神,也不敢輕易挑戰真火之力的威嚴。
他站在原地,不隨意走動,也不左顧右盼,分外的乖巧。
至少在赤曦看來是這樣。
赤曦從羅雀花海里走出來,不見來處。
她赤著腳踩在炎漿里,抬腳的時候,一些炎漿濺起來,撲進羅雀花的懷抱。
她走得悠然自得,仿若人族的少女踩在溪水裡,唯一的區別大概是她看上去沒有那麼開心。
「神也會懼怕這裡嗎?」
她走到幽的面前,站定,發問。
幽有些俏皮地歪了歪腦袋,試圖緩合這凝滯的氛圍。
「這世上沒人會不害怕死亡,哪怕是神。」
「炎漿可以殺死神?」
「是,其中蘊藏的真火之力足以毀掉一個神的神骨。」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它不能殺死你。」
赤曦抿著嘴唇,低下頭去。
幽的心情莫名也沉下去,「凌霄希望你好好活著,她說她盼望著往後這天地間不是只有燁鳥,也有赤曦的一席之地。」
「她真這麼說?」少女哽咽著,又努力克制。
「我說過了,不會騙你的。」
「你」
「別提名字的事兒,那是個例外。」
赤曦抬手碰了碰眼睛,抬起頭來的時候鼻尖和眼眶都是紅的,但終於是笑了。
「我往後該喚你什麼?神尊?」
幽笑了笑,為她的揶揄,也為她說「神尊」二字時的神情語氣。
「你也是神,我豈能為尊?」
「我不算是神,我還沒有那個資格。」她突然謙虛起來。
幽看著她的額心,回想起那一日的凌霄。
「建木認同了你,你就有成神的資格,赤曦,永遠別看輕自己。」
赤曦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稱呼的事也跟著不了了之。
她想起幽來此地的目的。
「你之前說,藤澤中有一個秘密?」
說起正事,幽的神情嚴肅起來,從雲霧繚繞的幽靜之山變為高聳陡峭的俊逸之山。
「此事我並不確定,只是因為某事追查至此,有一些蛛絲馬跡指向這裡,我便試著來查探一番。」
赤曦有些失落,「原來你不是為我而來。」
幽一怔,總覺得自己應該是說錯了什麼話,可仔細回想,又覺得句句事實,不像是哪裡錯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
「倒也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將自己困在這裡,不願出去,也不願與外人接觸,所以想來勸勸你。」
赤曦幽怨,「狡辯。」
幽無奈笑道,「這是真心話,我不會騙你。」
赤曦一直覺得幽其實是個嘴笨的人,尤其在她被梵蓁帶壞之後,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在她與幽從相識到分別的那幾萬年裡,幽每每被嗆得不知該說什麼,便會說那句「我不會騙你」。
好在除了名字,他當真從未再對她說過什麼謊話。
但那時的赤曦是不明白的,她剛蒙受了欺騙,便覺得旁人都是信不得的。
她的理智讓她趕走這個看似善意的神,但她的心卻指揮著手臂發力,將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幽看著她向自己伸出手,有些懵,露出疑惑的表情。
赤曦撇著嘴,看上去不樂意,身體卻很誠實。
「牽著我,我帶你去找你想要的秘密。」
幽遲疑了一下。
赤曦繼續道,「不牽也行,但若炎漿傷到了你,可別怪罪我。」
幽無奈一笑,為她拙劣的激將法。
他伸出手,握上赤曦明顯小了一號的手掌,然後抓緊。
「我牽住你了,安全了吧?」他說。
赤曦紅了臉,轉過身去,帶著他走向藤澤深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