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畢方之魂

  第72章 畢方之魂

  自從火神隕落,藤澤不再是藤澤之後,就鮮少有外人會踏足這片土地了。

  從前赤曦總會頂著一張稚嫩的臉看凌霄,難道天地之間只有她們兩人嗎?

  後來凌霄帶著她走出藤澤,走進人族的聚居地里去,她見到了靠賣東西為生的攤販,看見了人們在土地里種下種子,見到只會咿咿呀呀的小孩在父母懷裡撒嬌哭鬧,也見到七八歲的孩子被背簍壓彎了脊樑。

  她會問凌霄,為什麼自己與他們不同呢?

  但凌霄是從來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她每每牽住赤曦的手,從人群中走過,踩著細軟炙熱的沙子,回到屬於她們的藤澤里。

  仿佛她們只是一陣風,與所有人無關,無論走到何處,都只是碰巧路過。

  赤曦還是會執著地問,凌霄總是執著地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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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曦總會因為凌霄的無視而生氣,但她只會氣一會兒,須臾之後就會采一朵羅雀花奔向凌霄,把自己的生命之花戴在凌霄樸素的髮髻上。

  凌霄總是說她沒有骨氣,但說這話時又總是笑著的。

  赤曦便知道那並不是罵她,也並不是不滿,那是一種誇獎,屬於她們倆之間的特殊的誇獎,只有她們自己能明白。

  *

  赤曦牽著幽的手的時候總會神思恍惚,她總覺得一回頭就能看見凌霄在沖自己笑,可她又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沒有人說話,周圍靜得連普通的蟲鳴都沒有。

  幽跟著少女的腳步,目光落在少女的發頂。

  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現在的赤曦就像一頭倔強地牛,只知道一往無前地向前走,或者向前沖,她毫無目的,毫無方向,只是在逼迫著自己走下去。

  這是凌霄所希望的嗎?

  「赤曦。」

  他忍不住喚她的名字,那一瞬間,他希望她能停下來,哪怕只是一會兒。

  赤曦前進的腳步沒有絲毫變化,但抓著幽的手的手在一瞬間猛地用力。

  「我還是喜歡你不說話,你一說話,凌霄就不見了。」

  幽無奈。

  「你還真是直白。」

  「我寧願不做什麼神,凌霄就能一直在我身邊了。」

  「你思念她,這是應該的,但哪怕你不成神,總有一天也還是會離開她,獨自上路的。」

  赤曦的腳步停下,她鬆開了手,轉身與幽對視。

  充滿怒意的眼,如盛放時生機勃勃的桃花。

  「不會!如果可以選擇,我永遠也不會離開她!」

  幽看著她,神情滿是難過。

  「凌霄是建木,她用自己向火神換了自由,就註定會有助你成神的那一天。」

  赤曦警惕的樣子又變回了受驚的小鹿,她的手臂在不自覺中發力,夾緊了自己的身體。

  「你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幽悄然向前挪了一步,接近她,然後把自己的大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

  他說,「對於神來說,永遠是很遠的,我們生於天地間,從來就是一個人,我們是孤獨的,就如你與凌霄,遲早分離,但我們也是永遠相伴的,如你與凌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赤曦又紅了眼眶,她不記得自己原來是這麼愛哭的。

  她開始覺得凌霄或許說的才是對的,她是只沒有骨氣的鳥。

  但那時的她還未明白,幽從不對她說謊,也包括了那句「遲早分離」。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要將我們強行分開呢?」

  幽的手離開了赤曦的發頂,回到他的身邊。

  赤曦頂著他放在身側的孤零零的手掌,她意識到幽所說的不僅是她,還有他自己。

  「我們從出世到隕落,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偶然,也是必然,因為遇見,所以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然後擁有了自己的人生。在天道眼中,這叫做命運。」

  「命運?」

  「沒錯,命運,你我之命,天地之運。」

  「是註定的?不可更改的?」

  幽搖了搖頭,笑得很好看。

  「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赤曦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很有深意。

  她想了想,沒想明白,她看著幽的臉,卻仿佛能立刻就回憶起來。

  於是她厚臉皮地再次伸出手,抓住了幽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等幽的回應,也不屑於什麼激將法。

  她只是覺得那隻手孤零零地在一邊,也很孤單。

  幽怔了怔,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眼神很快柔軟下來。

  「現在你能不糾結凌霄消失的事了嗎?」

  赤曦搖頭,「不能。」

  但緊接著她又補充道,「不過我會學著去接受這個事實,我會學著明白,什麼是命運。」

  「這樣就很好。」

  幽笑了笑,手掌微微收緊,反握住她的手。

  赤曦開懷了,這一次是真的開懷了。

  她仿佛在突然間明白了「逝者已已,來者可追」這句話,如果她真的知道這句話的話。

  她發現自己更喜歡幽了,不僅為初見那莫名的悸動,不僅為他漂亮的皮囊,不僅為穆姜國中那支鳶尾花。

  是為了這一刻同樣孤獨的兩個人。

  *

  兩人繼續牽著手,一前一後地走在翻滾的炎漿上。

  但這一次話題輕鬆了許多。

  「我小的時候,凌霄會把我困在人身里,讓我從建木高高的枝椏上往下跳,去學那無用的飛行之術。」

  赤曦的臉上寫滿不滿,像個抱怨嚴厲父母的驕縱小孩。

  幽笑了笑,「飛行之術是仙家基礎,的確該學。」

  赤曦更不滿了,「可我是鳥啊,為何要費勁學習怎麼用人族的身體飛呢?況且摔下來是很疼的,你一定不知道。」

  幽望著遍地火紅的羅雀花,目光悠遠,仿佛穿越了時光。

  「我小的時候,剛化出人形,底子很差,可真身又長在青郃山高高的山峰上。我嚮往外面的世界,於是張開雙臂,跳了下去。」

  赤曦很驚喜,幽在她眼中一直是個悠然自得的神,仿佛哪怕天塌地陷他也能坐在旁邊悠然飲茶。

  「結果呢?」

  「結果?」幽無奈一笑,「結果摔斷了腿,靠著崖壁休息了整整三日,那些骨頭才自己長好。」

  赤曦也跟著笑了,「那我比你幸運,我摔斷腿的時候,凌霄就會從外面給我買好吃的回來,但是看見她自責的樣子,我又希望自己能爭氣一點。」

  「你很爭氣了。」

  「真的?!」

  「真的,天地之間只有你這一隻燁鳥,赤曦,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赤曦眼中盛滿了盛夏時夜裡的星星,閃閃發光。

  談話間,兩人已走到藤澤的中心,曾經凌霄真身建木所在的地方,也是赤曦和凌霄生活的地方。

  赤曦的心莫名忐忑,懷著一點私心沒有放開幽的手。

  幽竟也毫無察覺似的。

  「建木在這裡,想來火神隕落的地方也不會太遠。」

  「我一直聽你們提到那個火神,可從來不知道他是誰,他與凌霄有什麼關係嗎?」

  兩人又一起向前走了幾步,幽注意到羅雀花叢中有一處塌了下去。

  他挪開目光,開口解釋。


  「她們為什麼內鬥?」赤曦不明白。

  「為了權力。」

  「權力?那是什麼?」

  「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你要遠離它,越遠越好。」

  赤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問,「那是火神改變了一切?」

  「他建立了秩序,將天地萬物歸入六界之中,同時約束了古神們的神力,這樣就再也沒有誰能威脅天地的安穩,哪怕是神。」

  「可是別的神為什麼會聽他的話呢?」

  幽頓了頓,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很沉,讓赤曦看不明白。

  「在這個世上,哪怕存在秩序框束人的行為,但仍是強者為尊,所以凌霄要逼迫你學習那些法術,就是希望將來你有能力保護自己。」

  赤曦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些不滿。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幽在不覺間放開了牽著赤曦的手,赤曦把手收回身側,攥成拳頭。

  「火神殺了一個神,因此在古神中立威,才讓所有神信服。」

  「通過殺戮換取和平?」在赤曦看來,這兩者不是相悖的嗎。

  幽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向赤曦這張白紙解釋這個並非黑白分明的世界,他第一次感到無措。

  「你往後會明白的。」他只好用無力的話語敷衍過去。

  赤曦原本該是個追根究底的人,但她發現了幽失落的情緒,故沒有再問下去。

  而是將話題重新拉回正題上。

  「既然火神這麼厲害,為何會隕落呢?」

  幽眼中倒映著羅雀花海,就像燃著一團火。

  他說,「這正是我試圖追尋的真相。」

  赤曦環顧四周,周圍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這是一片沒有青山綠水,只有紅花赤水的豐茂之地,是一覽無餘的「火海」,藏不住什麼秘密。

  「你之前所說,指引你來到這裡的線索是什麼?」

  幽說,「一片羽毛。」

  「羽毛?」

  赤曦心想,這我熟悉啊。

  她將手臂化為真身的翅膀,在幽面前擺弄了兩下。

  「是這樣的羽毛嗎?」

  火焰一般的焰羽隨著她的動作擺動,時而柔順似風,時而猛烈如火。

  幽忍不住笑了。

  「天地間獨一無二的焰羽,我還是認得的。」

  赤曦猛然想起他不久前才說過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燁鳥,紅著臉收回了翅膀。

  「那是什麼樣的羽毛?為何會與藤澤有關?」

  「羽毛是藍色的,其上有紅色的斑點。」

  「唔,我從未在藤澤中見過那樣的鳥。」

  準確的說,藤澤中只有她一隻鳥能活下來。

  幽看著羅雀花海中禿出來的那一塊,那曾是建木紮根的地方,也是如今赤曦休息的地方。

  他盯著那裡,眼睛甚至都不眨了,分外出神。

  「我知道那是誰的羽毛,按照書中記載,畢方便該是如此。」

  「畢方?她也是鳥嗎?」

  「火神身邊曾有兩個侍寵,畢方和焱鴉,他們的真身與你一樣,都是鳥類,且是天生的神鳥。」

  赤曦覺得自己這一日之間長了不少知識,不免覺得幽又高大了許多。

  「既是畢方指引你到這裡來,想必是有道理的。我與她也算有些緣分,我能看看那片羽毛嗎?」

  幽點頭,手掌在赤曦面前攤開。

  風在他手中集結,糾纏,形成一個微不可見的漩渦,同時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一片藍色的羽毛緩緩從中現形,漸漸地才能看清上面紅色的斑點。

  等到畢方的羽毛完全出現,飄在幽的手心之上,赤曦盯著看了一會兒,開始皺眉。

  「這只是一個靈體?」

  她意識到這片羽毛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不過是一縷微弱的靈氣幻化而成。

  它可以是畢方的羽毛,可以是燁鳥的焰羽,也可以是地上的一支野花,一根野草。

  難怪幽花了這麼大的功夫去保存它。

  「的確是靈體,但正因是靈體,它找上我,才更值得深思。」

  這意味著有目的,而並非恰好一片羽毛隨風找到了他。

  「讓我看看。」

  赤曦深處自己的手,攤開,挪到幽的手掌之下。

  幽看著她認真的臉,前所未有的信任。

  他緩緩挪開了自己的手。

  藍色的羽毛輕輕擺動了兩下,像是它真實存在著,被風拂動。

  緊接著,在兩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畢方的羽毛緩緩飄落,落在赤曦的手心上。

  那一刻赤曦瞪大了眼睛,她感覺到從手心傳來的被羽毛搔動的癢,她感覺到了那輕飄飄的重量。

  可她明明記得自己不久前才說出口的話,這只是靈體。

  在驚訝的情緒中,突然間像是有什麼擊中了她,意識被猛地從身體裡抽離,她什麼也來不及想,來不及聽,只記得最後看見的畫面里,面前的幽神色驚慌,失了分寸似的向她傾身過來。

  「赤曦!」

  幽一步跨上去,伸手將失去意識的赤曦攬入懷中。

  他看見藍色的羽毛融化在赤曦掌心,然後鑽進了她的身體裡。

  遍地羅雀花下,炎漿之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響徹雲霄。

  一隻赤金色的鳥從炎漿中嘯叫著衝出,全身由炎漿所鑄,看不清面目。

  但幽明白,這就是傳說中的畢方神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