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陷阱
夜幕降臨。
藏書閣中的歐陽明和陳芸兒一人腿上抱著一摞書,旁邊擺著兩站燭台,儘管燭光已經很明亮,但他們看著竹簡和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漸漸的也力不從心。
「歐陽先生,我們翻遍了閣中藏書,其中提到的陣法要麼雞肋,要麼以我們的力量無法完成,照這樣下去,青郃還是會守不住的啊。」陳芸兒畢竟年紀小,有些沉不住氣。
歐陽明輕輕放下手中的古籍,也嘆了口氣。
「可咱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當面對神仙妖魔時,人族的脆弱在那些通天的本事前暴露無遺,所以這世上才會有那麼多人走上修仙的道路。
陳芸兒從書堆里站起來,往窗邊走。
青郃的藏書閣是一座竹樓,就在隨竹居後不遠,風吹過時,還能聽見竹林中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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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芸兒趴在窗台上,把上半身探出去。
夜晚的風有些涼,但從前總是愜意的,今日卻參雜了些焦灼的氣息,大概整座山都因即將到來的大戰緊繃著。
「以前在村子裡,我也總能聽見風吹竹葉的聲響,明明別人都說家鄉的東西最好,可自從來到青郃,我便再也不想離開這裡。」少女的嗓音原本還有些稚嫩,如今說出這些話,卻帶了幾分滄桑,「在山上的這段日子讓我覺得我做了真正的自己,歐陽先生,你說我們會敗嗎?」
在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將自己看作青郃山上的一物,與一塊石頭、一根竹子沒有什麼區別。
歐陽明小心翼翼地將堆在腿上的古籍擺放到旁邊,起身走到她身後。
「青郃的確很好,值得我們守護,但若我們度不過這一劫,你也不要灰心,人活著,就是要不斷追尋自己存在的意義,和最終的歸處的。」
陳芸兒抬手擦去滑落的眼淚,她一直面朝窗外,若不是這一動作,歐陽明甚至不知道她落淚。
「從前娘親告訴我,她大半輩子都在逃避,現在不想逃了,卻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
「所以她就站在原地不走了嗎?」
歐陽明的聲音很溫柔,帶著幾分閒散的笑意,「你可千萬別學你娘親,被困在自己的牢籠里了。」
「可我害怕。」陳芸兒抱拳在自己胸前,祈禱似的,「我怕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離開娘親,離開家,卻要繼續流離失所了。」
「你要對逢機他們有信心,再不濟,陸掌門總會回來的。」
*
同一輪圓月之下,容真領著一小隊人從藏身之處走出來。
「容真大人,咱們已經萬事俱備,如今陸塵心不在山中,我們只要攻山,絕無失手的可能。」
容真眯著眼,含笑看向面前那條上山的路。
周圍很靜,唯一會出現在這夜裡的蟲鳴也早被埋伏在周圍的妖族嚇跑。
片刻之後,容真挑了挑眉,懶洋洋地抬手阻止了眾人。
「再等等。」
此前開口的副官怔了怔。
「等?等什麼?」
「是啊,等什麼呢?」容真仰頭看向掛在天上的月亮,嫵媚地輕笑了一聲,「等什麼呢?」
尾音很淡,融入月色中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這個主帥究竟在想什麼,也都不敢開口反駁。
於是他們站在那裡,等待著未知。
*
姽落睡了一覺,醒來便已入夜了。
偏殿裡黑漆漆的,她起身走出去,月色如水鋪在地磚上,若非有妖界的煩心事,今夜應當十分適合飲酒賞月。
她靠著朱紅的廊柱,仰頭望月。
「梵蓁姐姐,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月亮自然不會回答她的問題。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後悔了嗎?」
她聞聲回頭,陸逢機不知是何時出現的,正從陰影中走向她。
「怎會。」
「那為何獨自在這裡嘆氣呢?」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姽落輕輕歪過腦袋靠在廊柱上。
「我在想,若有青山埋骨,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陸逢機扭頭看她,姑娘的臉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下,神情卻很溫柔。
這一刻,他忽然相信他們的確是有前世的緣分的。
「我不會讓你死的。」
姽落怔了怔,扭頭看他,他卻移開了目光,解釋道,「你如果死在這裡,青郃與妖界會有解不開的矛盾。」
姽落不知該怒該笑,她看著面前這個口是心非,甚至不敢直視她的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
實在是太像了,或者說他們本就是一個人吧。
「我答應過你,會給你講從前的故事。」
陸逢機抿著唇沉默,他現在已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聽。
恰好此前姽落放下山的紙人回來,他心裡鬆了口氣似的,「看來現在還不是時候。」
姽落彎腰去接,小小的紙人便跳上姽落的手心,它似乎在說什麼,但陸逢機聽不懂,只見姽落偶爾點頭,神情卻愈發凝重。
最後,紙人輕輕一躍跳下姽落的掌心,向著來時的黑暗中跑去,很快便不見蹤影。
「發生什麼了嗎?」
姽落站起身來,眉頭始終皺著。
「圍而不攻,容真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容真?」
姽落怔了怔,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告訴陸逢機在妖兵大營前發生的事,或許在陸逢機看來,她今早是負氣而走了。
「我那時並非是走了,而是去了軍營,想勸梵蓁姐姐退兵,但我沒想到主帥竟是容真。她原是狐妖一族,後來被趕出妖界,又被魔界拒之門外,是個經歷傳奇的女子。」
被妖魔二界都不容的狐妖,如今卻領著妖界的兵要攻打青郃,與青郃背後的仙界為敵。
陸逢機挑了挑眉,這女子的一生何止傳奇。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可覺得唐突,故一直不敢開口。」
姽落笑了笑,故意似的向他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僅剩一拳。
「你我之間有什麼不好開口的,只要是你想知道,我必知無不言。」
陸逢機渾身僵硬,梗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些許距離後,姽落低頭輕笑了一聲,他方明白她是耍他玩呢。
他心裡不知是羞是惱,可看著姑娘月下的容顏,又不似羞惱。
他愣了好一會兒神,眼見著姽落要抬起頭來,他趕緊乾咳了兩聲,問道,「據我所知,梵蓁曾以一人之力屠盡整座大明宮,是她殺了老妖王以及老妖王的兩個兒子,她與你之間不該有著殺父殺兄之血仇嗎,為何你不恨她,反倒十分崇敬她呢?」
姽落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她是嬌俏的長相,不笑的時候卻顯得有幾分冷。
陸逢機忽然就慌了。
「對不起,我若是說錯了什麼,你只當我沒說過。」
姽落張了張嘴,而後又閉上了,她想說什麼,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不是你的錯。」她緩緩搖頭,「的確很多人都對此不解,早些年甚至有人編撰是我出賣了父兄的謠言,是梵蓁姐姐殺一儆百才讓謠言消失。」
她說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雖然他們嘴上不再說,但人人都當我是背叛了父兄從而登上妖王寶座的小人,他們看不起我,可不僅因為我是梵蓁姐姐的『傀儡』,畢竟人人都想做那個『傀儡』呢。」
垂在身側的手突然被人抓住,姽落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想要縮手,但在看見陸逢機那雙含淚的眼睛後,她便任由他抓著。
她在說那些話時,無意識間握緊了雙拳,指甲掐進掌心,如今陸逢機緩緩掰開她的手指,帶血的半月形傷口一覽無餘。
「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在妖界,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恍惚間,姽落似乎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她甚至分不清這句話是陸逢機對她說的,還是那個人對她說的。
一滴眼淚溢出眼眶,在臉頰上留下一道冷冰冰的淚痕。
風吹來的時候,姽落忽地清醒過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陸逢機,只會是陸逢機了。
她心裡突然忐忑,有些慌亂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藏到身後。
「起初的確辛苦,大明宮只有表面的繁華,內里早就爛了,是梵蓁姐姐來到後,我第一次覺得那裡像家。」
她故意仰頭看月,避開陸逢機的目光。
「不過這些往事說來太複雜,我們眼下可是面對著更糟糕的情況。」她笑著看向陸逢機,一雙眼睛如同月牙,「等時機到了,我一定告訴你。」
說吧,姽落轉身走向通往前殿的長廊。
陸逢機沒有立刻跟著她去,而是看向不遠處垂直的崖壁。
那是登上問神峰唯一的路,他曾經走過無數遍,也親眼見證了陸塵心在那裡等赤曦的日子。
他從前一直不解,哪怕是在聽說陸塵心與赤曦的那段緣分後亦是。
如今卻有些理解陸塵心的心情了。
*
十七知道自己沒什麼本事。
他的法力不夠精進,也不像歐陽明那樣懂史學陣法,雖然回到了山上,但一個人勢單力薄,實在做不了什麼能影響大局的事。
但枯坐一旁瞎鬱悶更無用,他索性仗著自己熟悉地形,偷偷跑到山下去看看情況。
黑夜裡的山林危險又神秘,十七在林子裡轉悠了很久,最後還真被他發現了妖兵的將領。
他藏在樹後的陰影里,隱約聽見幾句話。
「大人,我們還不攻山嗎?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你在質疑我?」女子的語調中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卻莫名讓人心裡一寒。
「屬下不敢。」
片刻之後,「攻山有什麼意思,獵物已在籠子裡,你不好好耍一耍,難道還怕他跑掉嗎?」
「可是梵蓁大人那邊.」
「現在我才是主帥!」
一陣鐵器碰撞的聲音響起,似乎是一群人跪下了。
「屬下有罪,不該質疑大人的決定。但梵蓁大人早有命令,還望大人不要忘了。」
「不做點什麼你們也不好跟梵蓁交差啊」
隔著重重樹影,十七都能想像到那些人的心提起又放下,來回坐過山車的感覺。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做點什麼吧。」
十七是狂奔著回到山上的。
他一邊跑一邊喘,幾乎喘不上氣,到最後是爬著進煜明殿的。
剛走出來的姽落聽到聲響,還被嚇了一跳。
「你是那個叫十七的?你怎麼在這兒?!」
下午十七回來時姽落已經睡熟了,如今看見他狼狽的闖進煜明殿,她下意識就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況。
「是他們攻山了嗎?!」
十七拍著胸脯,見是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好在陸逢機很快便也出現在大殿上,他急忙上去扶起十七,還幫他順氣。
「怎麼了?這麼著急。」
「師兄,大事不好了!」
陸逢機和姽落想的一樣。
「妖兵攻山了?」
「比那還糟糕!」十七眼中有晶瑩閃爍,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流進眼睛裡的汗滴,「我偷聽到那些妖的對話,他們的老大說,他們要對咱們青郃附近村莊裡的人族動手!」
自從青郃派創立以來,人煙稀少的南荒漸漸熱鬧起來,圍繞著青郃山落腳的人越來越多,日積月累形成一個個村莊,至今已不下萬眾。
雖然陸塵心從來沒有公開說過,但青郃一直負責守護者那些村莊中的人族不被妖族侵擾,青郃因此贏得聲譽,被敬稱為第一仙派。
而如今青郃不僅無力庇護他們,他們甚至要因為青郃而受難,陸逢機怎麼會捨得讓青郃的聲譽毀於妖族之手。
「不行,我要去阻止他們!」
陸逢機放開十七就要下山去找容真對峙。
姽落見他如此,連忙跟上去攔下他。
「你別衝動,我從前認識的容真絕非濫殺無辜之徒,且她妖力深厚,不可能察覺不到附近有人偷聽,她八成是故意演了一齣戲,讓十七帶話上來,好引我們下山,走出守山大陣的。」
都說人在慌亂之中容易失了分寸,好在姽落的話很有道理,陸逢機聽了之後漸漸冷靜下來,他仔細想了想,這事是陷阱的可能性的確很大。
但也不合理。
「他們要見我們,直接攻山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
姽落抿了抿唇,「這我也不知。」
陸逢機還是不放心,「不管怎麼樣,我們是時候去見見那位容真姑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