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將傾
赤曦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從何處聽過關於妖王姽落的故事的了。
又或許她從一開始聽的那個故事就與妖王無關,而是亂世之中一代梟雄為了美色最終兵敗慘死,是一個淒婉又尋常的愛情故事。
但她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與這個故事中的主人公有關聯。
「即便這樣,陸歸心也早就死了,或許都轉世了很多次,姽落她去青郃又有什麼用呢?」
陸塵心眉間的愁緒一刻都沒有消散過。
他收回目光看向赤曦的時候,眼中有幾分無奈,幾分難過。
「他們之間的故事太複雜,梵蓁告訴我時,還幫助我找到了歸心的魂魄,他因與彼時還是妖界公主的姽落相愛,被天道懲罰,十世不可轉世為人,且為人後多病多災,註定早死。所以我把轉世的他帶回了青郃山,希望通過修煉成仙改變他的命運。」
赤曦怔了怔,「是陸逢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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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赤曦揉了揉自己發悶的太陽穴,這可真是太巧了。
「這麼說來,姽落到青郃去並非是有什麼陰謀,而是去尋人了。」
六界之中幾乎人人都知道妖界的小妖王沒事就喜歡往人界跑,但極少有人知道她是在找人,找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赤曦不忍心看他憂心,「既然是他們之間的糾葛,你便別擔心了,如果他們應當在一起,誰也攔不住,順其自然吧。」
陸塵心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無論陸逢機和姽落之間將會發生什麼,都不是別人能夠插手的了。
「我們走吧,瀟瀟他們還在前面等我們呢。」赤曦道。
兩人再次駕馬前行,畢竟比起陸逢機和姽落之間的事,前方還有更緊要的事等著他們。
儘管如今發生在青郃的,並非他們所想的那般。
*
容真坐在主帥的帳篷里,她面前擺著一份輿圖,記錄了青郃所有的地貌,十分詳細。
她的目光雖然落在輿圖上,神情卻有些呆滯,似乎是想什麼出了神。
一個妖族的將領掀開帳簾進來。
「容真大人,將士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何時攻山?」
容真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神,懶懶地看向他。
「就今夜吧。」
「是,大人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將領試探著問道。
事實上,自從第一天在這裡紮營開始,容真就總是把自己關在帳篷里,不見人,也不傳話,只是說攻山,但怎麼攻,從哪裡攻,半點策略都沒有。
現在士兵之中已經有了猜疑,總覺得她不是來打仗的,只是單純的玩鬧,卻要他們去拼命。
如此下去,軍心會散,那幫將領沒辦法,只得選出一個代表來向容真問清楚。
這一次容真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了。
「沒什麼,你們別吵我就行。」
將領怔了怔,他壓抑住滿心的憤怒,拳頭捏出了青筋,但最後還是答了一聲「是」,便離開了帳篷。
容真抬眼看向那不斷飄動的帳簾,卻無來由地冷笑了一聲。
*
帳篷外,大營中的大部分將領都聚集在這裡,期待著結果。
然而當派出去的代表紅著臉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明白,還是一無所獲。
「這樣的人,跟著她打什麼仗?這不是去送死嗎!」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毫不克制自己的聲音,生怕裡面的容真聽不到似的。
眾人的憤怒瞬間被點燃。
「她這是沒把咱們的命當命啊!」
有站在容真那邊的反駁道,「小小青郃山就把你們嚇成那樣,真是丟我們妖界的臉。」
「你陰陽怪氣地說什麼呢?!」一個滿臉絡腮鬍,身材魁梧的將領站出來,揪住了那個人的領子,「青郃不值得在意,那青郃後面的天庭呢?我們這是對青郃開戰嗎?我們是對天庭開戰,是對整個六界開戰!」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站在這裡,只有踏上青郃的土地,便是站在了六界的對立面上。
「那又如何。」有人仍是不屑,「咱們妖界有梵蓁大人,是梵蓁大人親自授命容真大人,你們有什麼好信不過?」
梵蓁便是他們所有的倚仗,提起梵蓁,更多的人開始聲援。
「沒錯,只要有梵蓁大人,我們就不會輸!」
「與六界為敵又如何呢,大不了咱們跟他們干一架,把那幫高高在上的神仙打一頓!」
「對,只要把他們打跑,那美輪美奐的仙界就是咱們的!」
眾人的鬥志在對仙界的嚮往中被點燃,裡面的容真將每一句話都聽的清清楚楚,她的指尖掃過輿圖上標記出的青郃山,唇角輕輕勾起來,眸光卻隱晦難明。
「不僅算計了局勢,還算準了人心。」她低聲呢喃,每個字都像是嘆息,「梵蓁啊梵蓁,你若謀的是這六界,還有誰有本事阻擋呢?」
「可惜啊」
*
此時此刻,青郃山上。
陸逢機和姽落將自己的性命與守山大陣相連,同時開啟了煜明殿中的陣法通知陸塵心,他們如今是背水一戰,將一切都壓在了陸塵心的身上。
但陸思十分地不安,這樣孤注一擲的辦法若是失敗了,他們就真的是一敗塗地。
他站在燦陽之下,灼熱的光輝鋪滿煜明殿前的每一塊石磚,他的心卻如墜冰窟。
這份不安會是他與陸塵心之間的感應嗎?
還是只是因他的弱小而滋生的情緒呢?
陸思低頭看向自己垂在身側的手,左手中正捏著那枚由蘭芳煉製出來的凝魂丹。
只要吃下這枚凝魂丹,再將神幽的胎光之魂融入自己的身體,他就能在極短的時間之內修為大漲,甚至像當年的陸塵心般立刻升仙。
可若真到那一步,無論是他還是陸塵心,都沒有回頭路了。
神幽早晚會重新臨世,三魂齊聚時,他們又當何去何從呢?
「陸思!陸思!」
迴蕩在殿宇間的喊聲讓陸思稍微回過神來。
他收起手中的凝魂丹,循聲看去,竟是十七正從山下狂奔而來。
「十七師兄?!」陸思迎上去,「我還以為你跟大家一起走了。」
十七是一路從山腳下跑上來的,此刻累的氣喘吁吁,扶著膝蓋不停地喘,話都說不全。
陸思耐心地幫他順氣。
「你別著急,有什麼話慢慢說。」
「我我就知道。」十七一副看破天機的樣子,「逢機師兄怎麼可能捨得解散咱們青郃派,我就知道,他肯定是迫不得已。」
十七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水一般往下流的汗水。
「我原本還氣逢機師兄趕我們走,可到了山腳下,我偶然發現有妖兵埋伏,才知道是妖界試圖進攻咱們青郃,逢機師兄這是要我們逃命去啊!」
陸思笑著拍他的肩,「你既然都知道了,怎麼還回來?」
「正是知道了我才回來。」十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看向煜明殿的目光中充滿了堅定,「我自小死了爹娘,來到青郃求道,是青郃收留了我,如今青郃有難,我卻要做個逃兵嗎?」
「可你得明白,這一戰,我們或許都會死在這裡。」
「你們死得,我便死不得嗎?」
這一問讓陸思啞口無言。
他們對青郃的感情太深,為此拋卻了生死大事,可若明明能活,卻選擇了死,這樣值得嗎?
在陸逢機和姽落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性命交付於這座山時,他心裡便有這個疑問,如今仍無法回答。
見他神情低落,又在沉思,十七也像模像樣地拍了拍他的肩。
「別把事情想的太複雜,跟隨你的心走便好了。」
陸思微微揚眉,「心嗎?」
陸塵心似乎也對他說過相似的話。
*
陸思帶著十七進入煜明殿,姽落剛剛將製作好的最後一個紙人放下山,也許是因為法力耗損過多,她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疲倦,臉色也顯得蒼白。
陸逢機將她安置在偏殿裡平時自己休息的地方,讓她恢復精神。
「逢機師兄,十七師兄回來了。」
陸逢機恰從偏殿出來,他關上門,食指輕輕放在唇上,表情嚴肅。
「小聲一些,不要打擾到姽落。」
十七微愕,好奇地看向身邊的陸思,陸思歪著身子湊向他,低聲道,「護妻。」
十七頓時瞭然。
「你怎麼回來了?」在自己親自趕走的人面前,陸逢機還是裝作之前那副鐵面無情的模樣。
可惜十七已經知道了內情,不吃他這一套。
「逢機師兄,你就別裝了,我已經知道妖界要對咱們青郃山下手,所以才回來幫你們的。」
陸逢機蹙眉,「既然知道了,就更不該回來,這山上地方雖多,可也不至於處處作墳。」
「什麼墳不墳的,師兄你樂觀一點好不好?」陸思拍著胸脯向他保證,「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臭小子,別以為自己神魂在手就天下無敵了,神幽雖強,可也已隕世十幾萬年,而且如今三魂不全,我們雖可倚仗,卻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妖界既然敢公然向青郃開戰,必然有必勝的籌碼,而這籌碼很可能就是梵蓁。
若真是梵蓁,別說神幽的兩魂,就算集齊三魂在此,他們也只有死路一條。
「你們別吵了,只是吵架可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十七勸道,「我在山下看見了埋伏的妖兵,可見他們已經在準備進攻了,留給咱們準備的時間可不多。」
「已經埋伏上了?!」陸逢機皺眉,早晨他才與姽落一起打探到屯兵之處,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面對妖界的進攻。
陸思也意識到形勢對他們很不利,「他們在等入夜,看樣子我們是等不到掌門了。」
山中只余寥寥幾人,想要抵擋住妖界的大軍簡直就是痴人說夢,他們只能等,等一個奇蹟。
「我去看看歐陽先生和芸兒那邊怎麼樣了。」
一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陸思不敢讓自己閒下來,索性向兩人告辭,離開了煜明殿。
陸逢機從來對這個跳脫的師弟沒辦法,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將目光投向更靠譜的十七。
「按理來說,妖兵占了很大的優勢,不該懼怕咱們,怎麼還埋伏呢,這未免太謹慎了?」
兩人一起往殿內走去,十七試著給自己所見找個合理的解釋。
「或許他們不了解咱們青郃的情況,是警惕掌門呢?」
畢竟陸塵心還是公認的「史上最強人仙」啊。
「不會。」陸逢機搖頭,「姽落告訴我,這次妖界攻打青郃是由梵蓁授意,她常到咱們青郃來,不可能不了解情況,而且這次掌門下山就是她設下調虎離山之計,她最清楚現在的青郃有多虛弱。」
這麼一說,十七便有些懵了。
「可我是親眼看著妖兵埋伏在山腳下,幾乎把咱們整座山都圍起來呢。若不是我熟悉上下山的路,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圍起來?」陸逢機眼眸一亮。
「對啊,有什麼奇怪嗎?」
「他們若真有攻打青郃之意,直接攻山便好了,可將青郃圍起來,卻像是將我們困住罷了。」
十七頓時興奮起來,「那他們是不是不會攻山?咱們有救了?!」
「現在下這個結論還為時尚早,只能等夜晚降臨了。」
*
陸思離開煜明殿後,並沒有真的去找歐陽明和陳芸兒,反倒是向著煉丹房而去。
蘭芳離開時顯然很匆忙,平時整潔乾淨的煉丹房難得亂成一團,陸思看著倒順眼許多。
他隨便翻了翻儲藏煉丹材料的柜子,發現很多東西都不見了。
「師姐也太狠了,臨走都不忘把所有東西拿走,這可讓我用什麼啊。」
他從矮桌上搜羅出指甲蓋那麼點硃砂,捧在手心上看了又看,最終還是無奈嘆息一聲,將硃砂向煉丹爐里揚了出去。
陸思從前總被罰在煉丹房面壁,多少耳濡目染,他本想做一些能產生瘴氣的藥物來幫忙守山,可材料都被蘭芳搬空了,他做得出來才怪。
陸思忿忿地踢翻了地上的香爐,那香爐滾了好幾圈,最後撞上煉丹爐的基座,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像是得了什麼啟發,迅速把失落的情緒拋開,走向煉丹爐。
爐子裡的火燒的很旺,且壓根沒有柴禾。
這是赤曦贈與蘭芳的真火,遇風而長,遇水不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