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如初
墨姝和容真其實並不熟識,她們只見過寥寥幾面,在妖界的鬼哭林里。
容真替梵蓁做事,但具體做什麼事,墨姝並不清楚。
她雖然是待在梵蓁身邊的最親近的人,卻也是對梵蓁想做的事知道最少的人。
墨姝有了不好的猜想,臉色發白。
「你當年追殺貞娘,是受主子的指使嗎?」
容真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她突然意識到墨姝對一切毫不知情。
她不禁嗤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可憐啊。」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身上的傷都感覺不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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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堅守的忠誠在那個人眼裡明明一文不值,她什麼都瞞著你,她從來沒有信任過你,可你卻把這樣一個棄你如敝履的女人當作人生的信仰,你真蠢啊墨姝。」
她冷笑著走開,這一次墨姝沒再出手阻攔。
容真徹底消失在夜色里,墨姝定在原處,微微失神。
片刻之後,她輕輕搖了搖腦袋,試圖把紛亂的情緒都丟出去。
容真是狐妖,最擅於用言語惑人,她不能中了圈套。
對她而言,如果這世上有什麼值得堅定不移的信任,那只有梵蓁。
或許有一日她會懷疑自己,但永遠不會懷疑梵。
再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之後,墨姝便沒有了任何動搖。
幻境中的容真離開便離開吧,等從這裡出去,她一定要找到容真,好好的問個清楚。
考慮好一切,墨姝向著不遠處的鄭府正門走去,但她仍是沒機會踏入鄭府一步,因為當她走上去時,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從裡面走出來,毫無察覺地走向她。
墨姝頓住腳步,皺了眉。
「貞娘?」
貞娘聽見聲響,怔怔地抬起頭來,才發現面前的人是墨姝。
她辨不清眼前的人是真正的墨姝,還是只是幻境中的一個虛影。
她從小時候離開鬼哭林就與墨姝沒什麼交集,一直不習慣墨姝不再奶聲奶氣地跟在她身後說話。
但當她陷在絕望的情緒中,一抬眼就看見墨姝站在自己面前時,血脈中的羈絆似乎又回來了。
她小跑著上去緊緊抱住了墨姝,就像抓住了自己人生的希望,在她肩頭啜泣起來。
墨姝怔住,在那一瞬間腦子一片空白,自從長大以後,她就沒有再與誰這般親近過。
她一邊理智地勸說自己該推開這個無禮的人,但一邊又遲疑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貞娘的背。
很陌生的感覺。
墨姝把失魂落魄的貞娘帶回了小屋。
她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貞娘也不開口解釋,因此她打算等赤曦和陸塵心回來幾人再商議。
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又用法力溫好,才放在貞娘面前。
貞娘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只敢偷偷用餘光去瞥。
「想說什麼就說吧,不必這樣。」墨姝指出她蹩腳的偽裝。
貞娘緊緊抓著杯子,水的暖意透過杯壁傳到她掌心,代表著墨姝的關心。
她的心此刻就如這水一般暖。
「你不想問我什麼嗎?」
畢竟她在深夜失魂落魄地跑出來,還一見面就抱著墨姝大哭,這樣奇怪的舉動,很難讓人不懷疑和好奇吧。
可惜墨姝偏偏就是那個不會懷疑和好奇的人。
她神情淡然地拿起自己那杯水,涼的。
「不想,你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知道,你自己會告訴我,何必我問。如果你不想說,我也沒興趣逼迫你。」
貞娘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你還真是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除了有關梵蓁的事,別的事恐怕你連垂眸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吧。」
墨姝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但並未搭話。
她抿了一口水,「赤曦姑娘和陸仙長還好嗎?」
貞娘腦子裡浮現出坐在小花園亭子下的三個人。
她捏著水杯的手又緊了緊。
「他們很好,如果不是他們出現,我又會中狐妖的詭計了。」
「那隻狐妖名叫容真,想必你聽過她的名字。」
「容真?」貞娘微愕,她何止聽過這個名字,容真可是妖魔兩界的名人。「怎麼會是她?」
以貞娘的認知來看,她與容真毫無瓜葛,且那隻狐妖被兩界驅逐,自己逃命還來不及,怎會又在人界招惹她呢?
墨姝對容真的事有所猜測,且她並不打算瞞著貞娘。
「我也不知容真為何會找你的麻煩,但她曾與主子有過一段日子的來往,我不確定她們之間的計劃是什麼,等離開這裡,我會親自去找容真問清楚。」
「梵蓁?你懷疑她了?」
墨姝瞥了她一眼,目光凌厲如刀刃。
「我不會懷疑主子。」
「可你若不懷疑,又打算問清楚容真什麼呢?」
墨姝早就想得很清楚,因此沒有半點心虛,她坦然地看著貞娘。
「容真與主子有所交易,劇情情況我雖然不清楚,但我相信主子的為人,她不會借別人的手對你做什麼。在你出來之前,我在圍牆邊遇到了逃跑的容真,與她說過幾句話,在我看來,她似乎經歷了很糟糕的事情,所作所為更像是在報復主子,所以遷怒於你,具體如何,得問她本人才行。」
貞娘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妹妹,她羨慕她的磊落,羨慕她堅定的信念,這些都是她早就沒有了的東西。
這樣的失落讓她回想起在小花園裡偷聽到的一切。
因為她的軟弱和多疑,她辜負了鄭士承給的愛情,親手毀掉了自己本該幸福美滿的人生。
毀掉她的不是容真,而是她自己。
可惜的是當她明白過來時一切都晚了,她在一場幻境裡了悟真相,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貞娘紅著眼眶,隔著桌面抓住墨姝的手。
墨姝有些抗拒這樣的接觸,她試圖把手抽出來,但貞娘就使更大的勁,她現在並不太希望姐妹倆當場打起來,索性就默默忍受了不適,任由她牽著。
「妹妹.」貞娘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陌生的字眼,姐妹倆皆是一怔。
墨姝甚至有些厭惡地擰眉,「別這麼叫我,我會做噩夢的。」
貞娘試著笑了笑,但實際卻比哭還難看。
她帶著一點哀求的意味繼續說著,「我知道,我早已沒有資格做你的姐姐了,但就容許我再任性這一次吧,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儘管墨姝認為自己並不在意貞娘的生死,但當貞娘說出「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這樣的話時,她還是感到煩躁。
「主子的幻境不會設置死局,我們只要找到生門,就可以安然離開,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
「不是的。」貞娘垂眸,眼淚就綴在她的睫毛上,「或許幻境仍有生門,但我的人生已成死局,我是抱著必死之心來到這裡的,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再出去。」
「那你走出鄭府又算是什麼呢?」墨姝厲聲詰問,「如果你想死,和鄭士承死在一起不才算是如願嗎,現在又算什麼呢?」
貞娘的聲音發著顫,「我做了錯事,沒有臉面再見他了。」
墨姝憤然起身。
她走到貞娘身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起來往屋外走。
「你拼了命要一個重來的機會,難道就是為了到這裡懺悔自己的罪過嗎?如果你想死就乾脆一點,不要拖著我們一起被困在這裡,如果你不想死,那就趕緊該回哪兒回哪兒去,你既然知道自己錯了,就去賠罪,去彌補,隨便幹什麼都行,但就是不要蒙住眼睛捂住耳朵跑得遠遠的,然後自怨自艾!」
墨姝把貞娘推出門外,然後狠狠地關上了門。
因為盛怒,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寧願自己是一團火,燒光眼前所見的一切。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情緒,姽落說她是在梵蓁身邊待久了,忘了怎麼笑,怎麼哭,怎麼生氣,怎麼難過,那個胡攪蠻纏的小妖王總是埋怨,她跟梵蓁該多到外面的世界走一走,總是待在鬼哭林那麼陰暗的地方,整個人都會抑鬱的。
墨姝從來不屑一顧。
但這一刻她好像找回了一些自我,找回了缺失的情緒。
她竟然也因為貞娘而難過起來。
「你為什麼要一直逃避呢?明明有那麼多條路可選,為什麼你總是一直逃呢?」她嗓子裡像是藏著一把刀,把脆弱的喉管割破,於是說出的話變得嘶啞可怖,言語零碎。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那是哽咽。
門外的貞娘趴在門上,敲門的手數次抬起又放下。
「對不起。」
她本該由千言萬語,可挑來揀去,最後竟只剩下這一句話。
她沒想到墨姝會憤怒,會難過,甚至會哭。
長大以後的墨姝,待在梵蓁身邊的墨姝,已變得強大自信的墨姝,竟還會再為她哭嗎?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這麼毫無意義又虛偽的話,只像是敷衍。」
「真的,真的對不起。」貞娘把臉埋在臂彎里,眼睛成了泉眼,淚水不斷湧出,「我那個時候實在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該憎恨誰,梵蓁大人對我們這麼好,可是娘親在夢裡說的話又是那麼真實,我每天白日裡看著梵蓁大人,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看待她,夜裡面對娘親的時候,我又心懷愧疚。那時候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只有逃走,可是我就這麼拋下了你,真的對不起。」
門內的墨姝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哽咽出聲,然而不斷湧出的淚水卻如同當年淹沒她的悲痛,讓她窒息。
她們活在世上,從來沒有容易過。
姐妹兩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各自哭泣,但她們的悲傷是相通的。
時隔多年,她們的心總算再次貼在了一起,如同最初在母胎中一般。
墨姝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她拉開門。
「這一次別逃了,去彌補吧,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貞娘用哭腫了的眼睛看她。
「可我做錯了,不值得被原諒。」
「你還什麼都沒做呢!」墨姝氣急敗壞,「而且你是不是值得被原諒不是你說了算的,是鄭士承說了算的,你們之間的誤會持續了這麼多年,你到這兒來不就是尋求一個了結嗎?」
貞娘揪著自己的領口,墨姝的話讓她無法反駁,她不就是來求一個了結的嗎。
墨姝向她伸出手,「姐姐,別害怕,這一次我會陪著你的。」
這一聲「姐姐」,徹底擊碎了她心裡的遲疑和猶豫。
她好像再次回到了小時候,父母戰死,膽小的墨姝站在她身後,緊緊拽著她的衣角,軟軟糯糯地喚「姐姐」,還帶著哭腔。
每當那個時候,她都會為了想要保護好妹妹而變得堅強。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墨姝伸過來的手傷,緊緊抓住。
「好。」
姐妹兩總算和好如初。
貞娘將鄭府中發生的一切如實告知,包括她藏在小花園的花叢里聽到的對話。
「容真那傢伙真是瘋了啊。」墨姝不禁感嘆。
她記得自己當初第一次見到容真的時候,她明明是個熱情又自由的姑娘,如今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貞娘仍是自責道,「也不能全賴容真,是我自己心裡有放不下的執念,才辜負了夫君的一片真心。」
「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墨姝突然道,「你與容真交手時,突然湧出的那股力量,究竟是怎麼回事?」
此前貞娘一直陷在歉疚的情緒里,她這麼一提,貞娘也想起來其中的不對勁。
當時那股力量出現的太奇怪,明明是不屬於她的力量,卻在關鍵時刻出現,救了她一命。
「我也不清楚,那股力量突然出現,很霸道,我當時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控制住,才輕易化解了容真的攻擊,且揮出那一劍,重傷了容真。」
墨姝陷入沉思,她下意識呢喃道,「在你性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才出現的力量嗎?」
突然之間,一道劍光在貞娘眼前閃過,她完全沒能反應過來。
熟悉的感覺出現,她幾乎是本能地拋出手裡的茶杯迎向劍光,茶杯在半空中炸開,裡面溫熱的茶水四濺,落地結成一層冰藍色的寒霜。
墨姝被爆炸的靈力擊飛,撞在牆上,頹然倒地。
她咳了兩聲,咽下喉間的腥甜,低頭去看自己手裡的劍。
劍身上有一層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