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巨蛇
梵蓁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情的人,可墨姝那個傻丫頭總以為她不自知的溫柔。
可她那麼聰明的人,怎會有不自知的東西呢。
妖界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灰暗,猶如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可這裡不會下雨,雲層里偶爾閃過紫色的電光,也不會打雷,這是被神明拋棄之地。
梵蓁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親手所造的寶座里,枕著手臂,從枯枝的縫隙間看出去。
墨姝總是不明白,以她的本事和地位,本應站在高處,俯瞰六界,但她卻總是透過這小小的縫隙看出去,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囚徒,從籠子的鐵絲網間窺得自由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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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也不會明白的,梵蓁心想,她已走的太遠,亦或從一開始,她就註定了不會明白。
所有光榮背後的苦難,華麗掩蓋的髒污,那些人仰慕時藏在眼底的貪慾
在梵蓁眼中,墨姝是個太單純的孩子了,即使她已站在妖界的高處,手中握著權力,身負強大的力量,卻仍然無法好好保護自己。
但梵蓁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因為她答應過鳳熾了。
空中掠過一隻黑鳥,它在鬼哭林的上空盤旋了好一會兒。
梵蓁懶懶地坐起來,她仍然感到疲倦,強大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與她脆弱的肉身進行抗爭,「戰場」之上一片狼藉。
她的手輕輕抬起來,半空中盪起一圈不易發覺的波紋,黑鳥似的得了什麼允准,撲騰著翅膀落在梵蓁身邊一節伸出來的枯枝上。
黑鳥張著尖喙,口吐人言。
「稟告主子,貞娘已開啟環境,將燁鳥和陸塵心一同困在其中。」
梵蓁微微側過頭問,模樣很認真,「只有他們二人?」
「是。」
「那就再好不過了。」
梵蓁站起來,手腳仍有些酸軟,她便一邊緩緩地左右踱步,一邊揉著手臂上不適的地方。
黑鳥的腦袋也跟著她左右搖擺。
「趙國國都那邊如何?」
黑鳥的動作一頓,開口時,聲音帶著點顫。
「大陣尚未布成,方鈞子說,此陣太難,主子若能借力,方可如期完成。」
「借力?」梵蓁冷哼了一聲,「我曾以為他是個聰明人,原來也不過如此。」
「是他不識抬舉!」黑鳥急忙表明忠心。
梵蓁斜睨了它一眼,神色淡淡,與往常沒什麼不同,又似乎有點奇怪。
「我最討厭別人算計我,並非害怕他們從我身邊奪走什麼,而是彎彎繞繞的心思很費神,會讓我頭疼,明白嗎?」
黑鳥立馬垂下腦袋。
「屬下明白了,絕不會再讓主子費神。」
「要保得住命,才能奢求更多的東西啊。」
梵蓁看向遠處,鬼哭林中的枯樹綿延不絕,這是一片真正的死地。
她揮了揮手,「回去吧,好好辦事,希望在燁鳥到達趙國國都的時候,誅神的大陣已經完成。」
「是!」
黑鳥撲騰著翅膀飛走,飛入妖界永遠陰霾的天空之中,轉瞬便沒了蹤影。
鬼哭林上方的結界重新合攏,將這片幾乎無人願意踏足的土地孤立於六界之外。
梵蓁深吸了一口氣,她閉著眼,上半身微微前傾,像將要背井離鄉的遊子,渴望留下最後一縷屬於故鄉的氣息。
當她的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淺紫色的眼眸已變為深紫,幾近於黑色,瞳孔中藏著難以猜度的深邃。
「鳳熾,我要食言了,抱歉。」
她輕輕開口,言語散入風中,吹遍這十里鬼哭林的每一個角落。
大地似乎開始震顫,又似乎只是幻覺,一些細碎的沙礫在地上滾動,引起了梵蓁的注意。
她盯著那些沙礫看了看,一切又恢復原貌。
「生者尚無可戰之力,還妄圖以靈魂與我相抗嗎?」
「沒有用的,這世上,再沒有可以阻止我的東西了。」
明明已無人能匹敵,她的語氣中卻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悲傷。
梵蓁走下階梯,她親手搭造的寶座在身後化為灰燼,風吹散那些木屑,木頭的氣味兒瀰漫在空氣里,就縈繞在她鼻尖。
她走過平時墨姝常用來辦公的桌案,走過第一棵枯樹,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腳步下湮滅,包括腳下的土地,以及那些曾經戰死在這裡,靈魂被困在泥土中,永遠也無法離開的怨魂。
這裡面也有鳳熾和秦然的魂魄。
怨魂痛苦的尖嘯幾乎刺穿人的耳膜,梵蓁將聽覺封閉,一步步走的很穩,一直不曾回頭。
漫天的黑色塵埃將本就不算明媚的天空徹底遮擋,浩然如一隻毀天滅地的巨獸,正痛苦地咆哮著。
梵蓁走出枯林,站在結界邊界,她刻意留出來的一片空地上。
所有的毀滅都是預謀已久,每一個被人銘記的特殊日子,曾經都是普通平凡的一天。
當千萬年後,仍有人在感嘆鬼哭林的消逝,但於他們而言,那也只是一件隨口提起的事罷了。
當梵蓁轉身回望,她住了上千年的地方,已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整個空間像是被巨斧砍出了一道駭人的傷口,裂口之內,是無法描述的黑暗,從虛空中不斷吹來的風散發著如塵土一般渾濁的氣息,恰撲在梵蓁的臉上。
風將她的衣擺吹的獵獵作響,長發向後揚起,頭皮如同被人撕扯一般疼痛。
她因為各種原因引起的不快皺眉,在身邊結出一個結界,衣衫和長發果然安靜下來。
虛空中的東西似乎察覺到她的氣息,愈發兇狠地折騰起來,梵蓁所做的隔絕外界的結界不停震顫,幾乎就在崩潰的邊緣。
「這麼急著重見天日嗎?還是急著去死呢?」她的語氣淡的像一捧清水,嘴角的淺笑如同嘲弄,她難得會有這麼豐富的感情。
野獸似的咆哮不斷從虛空中傳出來,聲波中攜帶的巨大威力使梵蓁身後僅存的幾棵樹攔腰折斷。
她抬腳向著虛空走去,手臂抬起,手指輕勾,被折斷的樹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立起來,恢復如初。
她的目光漸冷,眼眸已是純淨的黑色。
當梵蓁雙腳踏入虛空後,周身的風景立刻消失無蹤。
腳下是看不到底的黑暗,身邊也是,茫茫天地之間,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
這是被神力開闢出來的另一個空間,也是一個世上最為堅固的牢籠。
梵蓁嗅到的空氣中除了在外面聞到的塵土味兒,還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你打算在黑暗中躲藏到死嗎?」她祭出隨身寶劍握在手中,但劍刃被銅鏽包裹,看上去沒有什麼殺傷力。
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掃過,掠起一陣風。
梵蓁警覺回頭,但什麼都沒有,包括她進來的那道入口。
「你出劍了。」
一道雄渾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在整片空間響徹,難辨來源。
「這世上能使我出劍的人不多,你該慶幸。」
「哈哈哈!」大笑之後,雄渾的聲音再次響起,「看看那把劍,你真的相信它還能殺人嗎?」
梵蓁垂眸,她將劍橫在胸前,雪白的手指在劍上划過,粗糲的質感讓她微微失神。
但也只是一瞬罷了。
「對付你,足夠了。」
「你在自欺欺人!無論是這把劍,還是那些人,都是證據!你有了心,有了感情,有了弱點!」
「謬言!」
長劍在梵蓁手中橫掃而過,鋒利的劍氣落在實物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她向前張開左手手掌,點點綠色的螢光從她掌心往外飛,很快,螢光便瀰漫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微弱的光不足以看清這個空間,但足以照出梵蓁面前的龐然巨物。
那是一條巨蛇,體型龐大到如龍一般,它一半的身體盤成一圈,尾部繞到梵蓁身後,三角形的巨大腦袋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梵蓁。
它此前的囂張被看見這螢光的震驚所取代。
「這是什麼?」
梵蓁嘴角出現一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螢火蟲。」
「我有多少年沒見過這些可愛的小東西了?我甚至忘了它們的名字。」巨蛇雄渾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悲愴,若它是人身,梵蓁甚至懷疑它會立刻哭出來。
與思念之物久別重逢,的確值得感動落淚。
但人與人始終是不一樣的。
或者說,人與蛇是不一樣的。
「趁還有機會,再看一看吧,就當我給你的贈禮。」
巨蛇暴怒地沖她發出一聲怒號,梵蓁足尖輕點,避開從它口中噴出的腥臭之風。
「你以為我會輕易屈服嗎?!」
「我只是來拿回自己的東西。」
「不!你將它贈予我了,那是我的東西,我的心血,你已無權掠奪!」
梵蓁抬眼看去,巨蛇龐大的身軀籠罩在螢光之中,在那些光的映照下,蛇鱗折射出冷光。
「我予你力量,而你藉此禍亂六界,如此,也要與我講道理嗎?」
「你與我有何不同嗎?」
梵蓁微揚下巴,「我比你強,無需他人贈與,不會被人囚禁,也不懼被掠奪力量。」
她攤開手掌,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掌心卻出現一道細長的傷口,殷紅的血積在掌紋里。
「真正強大的人,直至死亡都在戰鬥,是不會有恐懼的。」
她把血滴在劍刃上,血滴過處,銅鏽如同初春里化掉的血,紛紛揚揚地落下。
「有一句話你說錯了,感情不是人的弱點,它使人更加強大,而弱點,畏懼才是。」
銅鏽落盡,長劍真正的面貌終於展現。
讓巨蛇難以置信的是,那是一把骨劍,真真正正的脊骨製作的劍。
它的蛇身微微後退,「神骨?!你以神骨鑄劍?!」
梵蓁沾血的手指撫過劍身,在雪白的劍上留下一道紅痕,艷麗非常。
「這把劍的名字,叫歸塵。」
是她曾經打算作為贈禮交給幽的,但她沒來得及,就再無機會了。
也許是因為回憶起傷心事,她的聲調裡帶了幾分傷感。
「我厭倦了這裡的氣味,結束吧,儘管你的這具身體其實毫無價值,但還是感謝你,將它借用給我。」
話音落下,劍光閃過。
這註定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
當梵蓁走出虛空的時候,歸塵劍已經不見蹤影,她兩手空空,裙角和衣袖被漸上了些許血跡,但她已經連施展一個簡單的淨身法術的力氣都沒有。
天地重歸平靜,她緩緩的,還算平穩的走到一棵樹下落下,靠著樹幹,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見妖界那萬年不變的天空里漏進來一縷橙金色的天光。
她嘴角輕輕揚起,閉上眼,轉瞬便進入了夢鄉。
在梵蓁入夢那一刻,空氣中響起細碎的破裂聲,須臾之後,結界徹底消失,原本是鬼哭林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焦土,了無生機。
幾乎是在結界消失那一瞬間,六界中的強者都嗅到了危機來臨的氣息。
*
正走在回天庭的路上的祝霄猛地回頭,他的目光掠過重重雲海,投向妖界所在的方向,晦澀不明。
*
正在貴凡殿中處理魔界政務的魔君手一抖,便毀了那則正在批寫的奏章。他急忙丟了筆,大叫著非痕的名字。
「非痕!非痕!愛卿!」
非痕不急不緩地踏入殿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魔君有何吩咐啊?」
「洪荒!洪荒的氣息!古神要歸來了!」
非痕怔了怔,但並沒有像魔君想像的那般著急。
他像是在想什麼,眯了眯眼睛,最後竟然笑了。
「這些都是小事。」
「小事?!」魔君簡直懷疑他的腦袋是不是被驢給踢了。
非痕還是慢悠悠地走過去,走到他身後,然後按著他的肩膀,把激動不已的魔君按回舒舒服服的座椅上。
「小事。」他強調,「你不用管,先把奏章批了,嗯?」
魔君不動,非痕起身把筆撿回來塞進他手裡,然後把桌案上擺著的被毀了的那本奏章丟掉,換上一本新的。
「這世上的事情早就被安排好了,不是嗎?這就是命運,就是天道啊。」
*
冥界,觀星台。
冥界並沒有星星可觀,但荼蘼還是執著地建了這個觀星台,沒事就會過來看一看。
當洪荒的氣息從妖界吹到冥界的時候,她並不震驚,反倒早有預料似的,扶著冰涼的石欄杆笑了笑。
「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瘋狂了,原來你才是啊。」她的聲音輕的像是嘆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