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崖會
綏居在集市上買了香和燭,可長泠所說的陶泥人他卻找不到。
找遍了整個鎮子,最後只在一個從神秘部落來的巫蠱師那裡發現了布娃娃,他也不知道符不符合長泠的要求,還是買著走了。
走出鎮子北邊的出口,一路向西穿過松林,很快便看見上山的路。
每隔一段距離,路邊就會出現明顯被人故意折斷的枝椏,綏居猜這是長泠留給他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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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山林里混熟了的,山路對他而言幾乎就是平地,他走的很快,轉眼就爬到了半山腰。
本是沒雨又沒太陽的陰天,涼爽愜意,正合了綏居的心意。
可天空之中忽然雷聲大作,轟隆隆的雷聲仿佛就響在頭頂,下一刻就會砸下來。
綏居停下腳步,仰頭看去。
空中不知何時匯聚了烏雲,且只籠罩著這個山頭。
綏居心裡一沉,他沒來由地認為這突然出現的雷聲是因為長泠。
於是他加快了腳步往山頂去。
山頂之上,長泠站在一處懸崖邊,雲霜的身體變得很淡,他的建木真身若隱若現,而雷聲就響在他頭頂。
他抬頭看了一眼,重重迭迭的黑色雲層之後,是天雷蓄勢待發的滅世之威。
「長泠大人!」
綏居的聲音被風拉的很長,長泠聞聲回頭。
「你來了啊,把香燭插在地上,陶泥人放在旁邊就行。」
綏居掏出買到手的布娃娃,「鎮上沒有賣陶泥人的,您看這個行嗎?」
長泠抿著唇沉默了一瞬。
他有些為難道,「將就吧。」
綏居依言將香燭插在面前的土地上,他做的很小心,生怕出什麼差錯,長泠看了一眼頭頂的天色,催促道,「不必那麼精細,隨意一些就好。」
等綏居辦好一切站起來,雷聲似乎更近了,烏雲就像一床撲上來的棉被,幾乎蓋在他身上。
「你走遠一些,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靠近,否則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綏居點頭,但他心裡其實有些躊躇,抱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僥倖心理,他倒著往來時的路上退,步子放的很慢。
長泠面對著曠野和群山,他自己也是自然萬物中的一部分,只要他還是建木,周圍的生靈就會與他相連,成為他的耳朵和眼睛。
他知道,自己要見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突然,一道天雷降落,就在綏居眼前炸開。
恐怖的威力向落雷中心向外擴張,綏居像是被人狠狠擊中腹部,向後飛去,撞斷了一人抱粗的樹幹。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抬頭看去,落雷的地方竟然就是他燒香點燭的地方,如今那個布娃娃已經不見了蹤影,地上留下一個黑漆漆的冒著煙的洞,香燭卻完全不受影響,兀自燃燒著,仿佛在另一個空間。
天空中傳來細碎的悶響,想來下一次雷擊不會太遠,綏居吃了教訓,不敢再多逗留,爬起來轉身就跑,要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面對天雷也面不改色的長泠笑了笑,低聲道,「都說了有多遠走多遠了。」
第二道天雷並沒有如期落下,地上的燈燭連天雷都不怕,卻被一縷風吹滅。
長泠察覺到身後的變化,他轉身,建木之身消失,雲霜的身體凝成實體。
「替身只能勉強扛下一道天雷,你來的倒是湊巧,若下一道天雷落下,我這副軀體恐怕就活不成了。」
他像是對著空氣說話,但一眨眼,香燭邊便站了一個人。
劍眉星目,雍容華貴,由雲錦和霞光織就的衣袍哪怕在陰雨天也閃著璀璨的光芒。
神帝祝霄。
祝霄看上去眼含怒意,哪怕情緒內斂如他,也被長泠的作為震驚了。
「我若再晚到一刻,人人都會知道這六界又要多一個神!」
長泠吸引祝霄到此的方法很簡單,至少對他一個建木來說很簡單。
他特意讓綏居準備的那個布娃娃只是替身,而他只要裝作情願助人為神,祝霄身為一個野心勃勃的神帝,不可能坐視不管。
而且他早知道,自上古紀後,六界之中幾乎所有的建木都在祝霄的監視之中,沒人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成神。
「神?」長泠輕笑了一聲,他走向祝霄,抬腳時,不易察覺地踉蹌了一下。
他指著祝霄腳邊的深坑,那裡曾有一個來自巫蠱師的布娃娃。
「一個連第一道天雷都抗不過的玩意兒,要怎麼成神?」
祝霄濃眉一皺,「你故意用這種方法引我前來?」
長泠勾了勾唇角,「認識一下,吾名長泠,是逃脫了你監視的建木之一。」
祝霄微眯鳳眸,他仔細打量了面前這個人後,並不難看出他的真身只是一隻普通的雲雀妖,可他又的確有建木之能。
這讓祝霄想起了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個建木。
「你占了這隻雲雀妖的身體?」
「這事說來話長。」
「對有意義的事,我一向有耐心,也有時間。」
長泠指了指天上的烏雲和腳邊的香燭。
「該掃屋待客才對。」
祝霄一揮袖,烏雲盡散,香燭歸塵,周遭有鳥語花香,腳邊多了白玉棋盤。
祝霄做出請的動作。
「不如對弈一局吧。」
長泠應坐,卻道,「我棋藝欠佳,恐怕不能讓神帝盡興。」
「下棋罷了,總比打架來的乾淨利落。」
長泠伸向棋簍的手頓了頓。
便是那一瞬,祝霄的子已經落在棋盤上。
「到你了。」
長泠的手伸進棋簍,玉質的棋子偏涼,棋子夾在細長的兩指間,卻遲遲沒有落下。
祝霄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很慎重?」
「這話該從何處說起呢?」長泠落下自己的第一子,與祝霄的黑色棋子隔著整張棋盤。「大概是從建木被尊稱為神木那一日吧。」
建木通天,根植於地心,六界的建木通過根系在地下相連,他們永生不見,各為其主,卻也如同一體,彼此通心。
直到有一天,一個建木斬斷自己的根系,去尋求自由,於是世上有了第一個並非生而為神的神。
自由,對於建木而言,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禁錮。
儘管人人都知道這一點,但還是不斷有人想要嘗試不與他人共享思想的生活。
這世間的神愈發多起來,六界也越來越亂,對於想要建造一個安定世界的古神們來說,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古神以天道之名對建木降下懲罰,使他們無法離開自己所根植的土地,無法再做野心勃勃之人登天的階梯。
六界果然漸漸安定,如此許多年過去。
直到某一日,降下懲罰的神突然隕世,他的力量消散,建木得以重獲自由,但為了不重蹈覆轍,他們低調隱世,不再與古神為敵。
然而世間萬千建木之中,有一個成了例外。
她是從古至今唯一一個真正得到自由的建木,擁有屬於自己的身體,可以在生長的土地上自由行走,嘗過食物,喝過露水,她有真正的人生。
「凌霄。」祝霄落子時,輕輕說出這個名字。
長泠微微挑眉,笑道,「是她。」
「她很有意思,你們建木都這麼有意思嗎?」
「聽殺人兇手說出這句話,老實說,我還挺意外的。」
祝霄曾親手抽出赤曦體內的神骨並摧毀,若說他是殺死凌霄的兇手似乎也沒什麼不對。
但真正讓凌霄失去所謂自由的人,不是那隻不知好歹的燁鳥嗎?
祝霄這一次沒有把棋子落在棋盤上,而是放回了棋簍里。
「這盤棋不必再下下去了,你輸了。」
長泠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棋盤上,執著地研究著棋局。
「還沒到最後一刻,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輸?」
「你太弱了,比我想像的弱,這恰向我證明了一點,凌霄獨一無二。」
長泠的手指蜷起,握緊了手心的棋子。
「火神,是你殺的吧。」
平靜得如同話家常一般的語氣,在這山風呼嘯的山頂顯得尤其詭異。
但當長泠抬頭看向坐在對面那個人的時候,卻發現他仍然端坐,神色不變。
祝霄眯了眯眼,「這樣的話,還是不要隨便說的好。」面前的白玉棋盤頃刻如煙散去,「謀殺上古尊神的罪名,可不簡單。」
「神,帝。」長泠一字一頓,語氣毫無尊敬之意,反倒帶了幾分嘲諷,「千萬不要小看地上的囚徒,儘管我們沒有自由,六界萬物,卻都是我們的耳目。」
棋局已盡,長泠站起來,他的衣裳被風吹向身後,貼在身前,長袖如即將高飛的羽翼。
「當年,你將火神引至偏遠的藤澤,暗中向他發難。為了掩人耳目,是你將凌霄連根拔起,企圖要她性命。可你萬萬沒想到,火神隕落之時,為了不使真火之力失傳,不僅救了凌霄,還留下燁鳥,並囑託凌霄照顧。當你得知燁鳥的存在時已經晚了,她成神了,而且身邊還有另一個與你一樣的古神相伴,你沒有機會下手了。」
祝霄勾起嘴角,面對長泠的指責,他卻仿佛只是聽了一個無關痛癢的笑話。
「編的很好,有理有據,似乎我真的做過那些事情。」
長泠並不在意他的態度,他胸有成竹,對於祝霄薄弱的狡辯,一哂置之。
他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
「你怕自己所做的事被人知曉,於是決心銷毀所有的證據,推翻由火神建立的一切,自己走上神壇,把所有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祝霄有一瞬間的走神,他唇角的笑意仍在,眼底卻冷下來。
「接著說。」
長泠看了他一眼。
如果沒有梵蓁這個超乎常理的存在,祝霄已經站在了六界之巔,擁有著別人看不透的實力和即使在夢中也難以掌握的權力。
長泠站在他面前,一層層將他的沉疴揭開,如果繼續說下去,結果會怎麼樣,長泠心裡很清楚,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他微不可見地嘆息了一聲。
「火神隕世前,在籌備一件事,他聯合了六界,試圖做一件大事,而你背棄了他,或者說,你們背棄了他。」
祝霄總算嚴肅了起來。
他的唇抿成一條線,如同即將出鞘的鋒利的刀刃。
「你知道的很多,可惜六界之中容不下博學之人,看來你附身的這隻小妖要因為你倒霉了。」
祝霄動了殺心。
這本是長泠的目的,但他並不希望祝霄真的動手。
建木雖被稱為神木,但在修為方面,與真正的神實在不可相提並論。
「等等。」長泠抬手阻止他,「先別急著動手。」
祝霄站起來,慢慢走向他。
「現在想要求饒,是不是太晚了?」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你有什麼可與我交易的,那些秘密嗎?殺了你豈不是更好的辦法,只有死人才絕對安全。」
「我知道你想要火精!」
祝霄的腳步頓住,他挑了挑眉,坦然承認,「是的,你有辦法把它拿給我嗎?」
長泠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儘管之前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祝霄走過來時,強大的威懾力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可以幫你拿到火精,但我也需要向你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值得你拿命來賭?」
「對你而言不值一文的東西,藏在萬里雲海中的玄魄燈。」
玄魄燈本是月神幽熒常提在手中的一盞普通燈,由她親手製作,又因常帶在身側,久之便有了些微靈力。
後來幽熒順手把貪食魂魄,為禍一方的靈獸收在其中,燈因此有了燈靈,日益強大,取名玄魄燈。
只是幽熒化月之後,玄魄燈便無人能使用,燈芯無法被點燃,就連普通燈籠照明的功能的沒有了。
在上古紀中期,還有不少人因神器之名爭奪它,可漸漸的眾人都意識到那盞燈不再具有神器的威能,都對它沒了興趣。
直到上古紀結束,祝霄開闢天庭,將包括玄魄燈在內的眾多上古神器收入萬里雲海,由神獸青龍守護,尋常人想看一眼都難。
玄魄燈對祝霄來說的確一文不值,但他並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見他猶豫,長泠反問,「火精和玄魄燈,很難選嗎?」
祝霄低聲笑了笑,那十分短促的一聲笑,讓長泠心裡一緊。
「我只是在想,你已經找到能使用那盞燈的人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