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甦醒
此時此刻,被赤曦刻意留在芒草鎮的雲霜從長久的昏迷中驚醒。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幅度的動作牽扯著渾身上下還未癒合的傷口,他疼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在屋外煮藥的綏居聽見聲響,急急忙忙地拋下手邊事,推開屋門。
「雲霜?」
他看見雲霜看向他,卻露出疑惑的神情,甚至微微帶點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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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之後,那點刺人的不悅就消弭了。
「綏居?」
雲霜從來都是不失恭敬地喚一聲「綏居大人」,哪怕綏居多次勸他改口,他卻仍是執意。
如今初醒的雲霜總算如了他的願,他卻遲疑了。
「你不是雲霜?」綏居扶著門框的手扣入門板。
床上的「雲霜」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他還不太習慣使用別人的身體,除了胸腔里那陌生的心跳外,甚至手腳都不怎麼聽使喚。
「他的魂魄受損嚴重,意識已經陷入沉睡,我被迫醒來接管他的身體,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像是在向綏居解釋現在的狀況,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而站在門口的綏居已經驚呆了,能在雲霜失去意識時從他體內甦醒的,不就只有一個人嗎?!
準確的說,是一棵樹。
「你是長泠大人?!」
「雲霜」點了點頭。
「正是。」
綏居給長泠準備好乾淨的衣物便出去了。
合上房門的時候,他的手仍在忍不住地發顫。
曾經他與雲霜同生共死,相依為命,如今雲霜陷入昏迷,長泠暫時占據了這具軀體,他一方面在長泠面前戰戰兢兢,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往哪裡。
院子裡的小火爐還在熊熊燃燒著,昨夜剛下過雨,藥香混著雨後的泥土腥氣,有些悶。
藥本來也快熬好了,綏居挑了一隻素色的碗來盛,撇去藥渣之後,碗裡的藥湯十分剔透,泛著陽光般的橙黃色。
綏居捧著藥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門口,輕輕在薄薄的門板上敲了兩下。
「長泠大人,我可以進來嗎?」
「進吧。」
長泠借了雲霜的身體,兩人明明用的同一副嗓子,說話的聲調卻大不相同。
雲霜的聲音清脆,但他為人內斂,聲音總是放的很輕,尾音略略上揚,說什麼都有種與人商量的感覺,是個好說話的人。
長泠的聲音微沉,語調中帶著幾分隨性,卻並不讓人輕視,好像他說的話都如這世上的風,理所當然,不容反駁。
綏居走進去的時候,長泠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在習慣這具貌似人族的軀體。
他從前是根植於地心的建木,根是他的足,枝葉是他的手,雖也可拘風迎雀,卻沒有這般靈活自如。
綏居把藥碗放在桌子上,看他像一個初學走路的孩子般練習,心裡竟也輕鬆起來。
「長泠大人不要心急,走路是我們的本能,您只要習慣了這具身體,自然就會了。」
長泠似乎對走路這件事十分執著,玩的不亦樂乎,雲霜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出現了笑容,便顯得少年的面容乾淨俊秀許多。
「我只是覺得很新奇。」他抽了抽鼻子,眉心微微皺起來,這才停下手腳的動作,看向桌面上的藥碗,「那是什麼?這味道聞起來很不好。」
「是藥。」綏居解釋。「人族藉此治病養身,像我們這樣修為低微的小妖,在受傷後也可以用。」
「我好像聽說過。」
長泠走過去,手指在藥碗的邊緣輕輕划過,煮沸的藥湯立馬變得溫熱,他單手端起碗,向綏居投去詢問的目光。
「我該全喝掉嗎?」
綏居點頭。
長泠封閉了自己的嗅覺,一口氣將碗裡的藥喝掉,十分豪爽。
屋子裡有片刻的靜默。
突然之間,藥碗被摔回桌面,發出一聲悶響,綏居被嚇了一跳。
長泠的眉毛頓時皺成一團。
他指著空了的藥碗,滿臉痛苦,「這藥.」
綏居也慌了。
「有毒?!」
這藥是綏居親自煎的,從抓藥到煎藥都沒經別人的手,萬一真的有人趁著他離開的那會兒下了毒,他可是說不清的。
「長泠大人,你聽我解釋.」
「這藥,好苦。」
這一刻的長泠,甚至委屈的像個嫌藥苦的孩子。
綏居後面的話就這麼哽在喉嚨里。
「你剛才要解釋什麼?」長泠稍微緩過來,想起他剛才的話。
綏居梗著脖子道,「沒什麼,您稍等,我去找找有沒有蜜餞,就沒那麼難受了。」
綏居轉身離開,步伐微亂,逃跑似的。
長泠又看了一眼被他丟在桌上的碗,目光微沉。
綏居找李家的人要了一盤蜜餞,也許是方之明提前交代過的緣故,這段日子不管他們需要什麼,李府都準備的面面俱到,沒有一個人慢待。
他回去的時候,長泠已經端坐在桌邊,坐下的模樣倒是與雲霜有九分像。
他把裝滿了蜜餞的盤子放到長泠面前。
「這是蜜餞,用果子和糖醃製而成,味道很甜,人族的.人族常用這個來解藥的苦味兒。」
長泠拿了一顆紅色的蜜餞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滋味兒頓時在口腔中瀰漫開。
他點點頭,「確實不苦了。」
但也許是嫌過於甜了,他沒再拿第二塊。
綏居出去的時候他開了窗,外面清爽的,帶著土腥氣和水霧的風吹進來,屋子裡的悶氣散去,一隻覓食的麻雀停在窗台上,往裡看了看,轉瞬又飛走了。
窗外碧空如洗,幾乎沒有雲,也沒有日月,整片天空如同一塊純淨的寶石,像是不屬於這個六界。
長泠勾起嘴角,「這世上這麼多好東西,難怪人人都想來走一遭。」
綏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無論在哪兒都是好壞參半的,人間也有人間的苦,長泠大人不必羨慕。」
「你說的也對。」長泠笑著收回目光,他撿起桌上的碗,「這藥往後還要喝嗎?」
從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來看,顯然是不想喝的。
綏居也有些為難。
「這藥本是我抓來給雲霜養身上的傷的,可如今我也不知道這藥對您還管不管用。」
鎖魂陣中那一戰,雲霜雖然沒有出什麼力,但赤曦被李嵐成逼得太緊,幾近失控,在強大的靈力場中,虛弱的雲霜沒有能力保護自己,被鋒利又混亂的靈氣誤傷,身上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可不少,這還是後來幫他看傷的大夫發現的。
長泠醒來時就注意到了這件事,綏居把雲霜照顧的很好,但云霜自己的魂魄力量太弱,根本不足以癒合傷口,那些細碎的傷痕至今仍觸目驚心。
「我剛醒來,靈力還沒完全恢復,這藥就先喝著吧,等我再恢復一些靈力,就用法術給雲霜療傷。」
他想著,下此記得把味覺也封住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綏居自然感激不已。
「多謝長泠大人。」
「這有什麼好謝,我當初與雲霜達成約定,壓根沒想到會有如常人一般行走的一日,現在能有這個機會,已經超出我的預料,該我多謝你們才是。」
長泠這番話,反倒讓綏居很是憂心。
魂魄的損傷幾乎不可能修復,如今雲霜陷入沉睡,長泠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那他還會願意還回去嗎?
他滿懷憂慮地看了長泠一眼,後者正凝神看著手邊的藥碗,似乎在沉思。
他鼓起勇氣發問,「長泠大人,據我所知,魂魄的損傷不能被修復,雲霜會再也醒不過來了嗎?」
長泠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微微回神,「按照常理來說,他現在已經走在冥界的黃泉路上了。不過我暫時保住了他的殘魂,如果能有辦法修補他的魂魄,就還有救。」
因為著急,綏居稍稍往前湊了湊,「那有辦法嗎?要不我們北上去找赤曦姑娘吧,她一向最有辦法。」
「赤曦?那個墮為妖的神?」他平生記得的人不多,那個身世離奇的姑娘算是其中之一。
不過他搖了搖頭,「找她可沒用,想要修補魂魄,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路是使用上古禁術,找到記載禁術的古籍就已經很難了,遑論施展禁術需要的靈力至少在神之上,第二條路相對簡單一些,只要一件能夠修復魂魄的神器。」
「神器?」綏居可不覺得這簡單。
神器是上古神身邊具有靈性的寶物,存世的已經很少,如今大多被天庭收藏,普通人想染指都難,更別提使用神器修補魂魄後,神器中的靈便散了,誰會願意用這麼珍貴的東西救一隻雲雀小妖呢?
「長泠大人,要不咱們還是試試第一種辦法吧。」綏居低聲建議道。
他總覺得盼著赤曦重新成神,都比從天庭那兒要來一件神器簡單。
長泠未置可否,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需要見一個人,不過以我現在的力量難以找到他,得讓他來找我。」
「需要我做什麼,您吩咐便是。」
「一束長香,兩根明燭,一個陶泥人。」
綏居雖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用來幹嘛的,但還是答應下來。
他轉身剛要走,長泠的聲音再次傳來。
「周圍有哪座山最高?」
綏居和雲霜一生住在山林里,早在來到芒草鎮時就把周圍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往北離開鎮子,然後往西走穿過林子,很快就能看見。」
「好,你準備好東西,咱們山頂見。」
綏居怔了怔,回頭時,見長泠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估摸著這次離開就不會再回來,綏居離開李府時去拜訪了忙裡抽閒的的方之明。
方之明一直在忙著找李嵐成,但一直無果,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與一個月前的活潑少年判若兩人,甚至眼角出現了細碎的皺紋,鬢角也有幾絲刺眼的白髮。
不過看上去更像個沉穩的當家人就是了。
他聽說赤曦的朋友醒了,且要見他,便立刻趕回府里,身上還沾著趕路而來的灰塵和寒意。
「我來是為了告知一聲,雲霜已經醒了,這段日子多謝你的照拂,我們也該離開了。」綏居開門見山,他怕長泠等太久。
方之明沒想到他一上來就這麼直白,微怔,隨後便笑了。
「令弟受傷,還是我們李府的責任,哪裡還敢承你這個謝字。只是他剛剛醒來便要走嗎?會不會太倉促了?不如再多留幾日,養養傷吧。」
綏居不好向他說明長泠的事,目光微垂。
「多謝好意,但云霜身上的傷一時半會兒並不能痊癒,我們回到熟悉的地方,或許他會好的快一些。」
如此牽強的理由,顯然他執意離開還有別的原因,方之明知趣的沒有多問。
「既然如此,便祝兩位一路順風。」
「多謝。」
「此去路途或許遙遠,令弟又有傷在身,我讓人給你們準備了一些盤纏,你們帶著上路,便不必為住行發愁。」
方之明說罷,一個李家弟子手上拿著托盤走上來,紅布之下,儘是銀兩。
看樣子早在綏居走出院子時,他將帶著雲霜離開的消息就傳到方之明耳朵里了。
方之明把托盤接過來,遞到綏居手上。
「小小薄禮,略表心意。」
綏居微微挑眉,如果這些僅算是薄利,李家就太有錢了。
他沒有推拒,盡數收下那些錢,往後在人間行走,錢可是萬萬不可缺的東西,更何況現在身邊跟著的是長泠,就像供著一個活菩薩,他實在不敢慢待。
「如此就謝謝方公子了,就此別過吧。」他向方之明抱拳行禮。
雖然李嵐成是個小人,但方之明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他分得很清,並不連坐。
綏居轉身往李府大門的方向走,他走出數十步後,方之明竟又小跑著追上來。
「方公子,還有事嗎?」綏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面對一個會隨時監視自己的人,基礎的戒心還是得有的,畢竟人心隔肚皮啊。
方之明卻鮮少地露出一些少年氣。
「你們以後還會見到赤曦姑娘嗎?」
「也許會吧,怎麼了?」
「能拜託你幫我帶句話給她嗎?」
綏居眉心微蹙,「如果是關於李嵐成的話,最好別說了,她不會聽的。」
方之明低下了頭。
「我知道老師做了錯事,可他始終是我的老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