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選擇
梵蓁是下意識地伸手搭上鳳熾的脈,但鳳熾很快意識到她在做什麼,有些慌張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藏在身後。
「剛才說話急,不小心嗆著了,讓姑娘看笑話了。」鳳熾的聲音很輕,顯然是氣力不繼。
她目光躲閃地編了一個蹩腳的藉口,明明誰都不會信,她自己卻堅定不移似的。
梵蓁仔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她對這個人很感興趣,但性格使然,讓她不太想給自己找麻煩。
沉默片刻之後,她禮貌地沖兩人笑道,「我接受你們的道歉了,不送。」
她下了逐客令。
也許是這場拜訪結束的太突然,鳳熾怔了怔,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下去。
她匆匆改口,「打擾姑娘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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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時那般,女子拽著男子匆匆而去,但秦然不像來時那般不情願,頻頻回頭看向梵蓁,欲言又止。
梵蓁抿著唇看他們離去,神情淡然又涼薄。
她知道,少年會回來的。
當夜,梵蓁反常地沒有早睡。
她的府邸中沒有伺候的下人,她便自己動手燒了壺水,水沸騰之後,壺在她的法力牽引下自己飄起來,將滾燙的熱水倒入杯中。
杯子裡的水很快便涼了,梵蓁沒再看過一眼,隨手拿過一本書看起來。
妖界的夜晚沒有清朗月色,梵蓁坐在院子裡一顆枯樹的枝丫上,靠著樹幹,漸漸地便有些困。
直到一陣清涼的夜風撲面而來,她猛地睜眼,以迅雷之勢翻身落地,穩穩噹噹地落在樹下。
幾乎是在她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她方才倚靠的枝丫應聲而斷,從她面前掉落。
她閒淡地看了一眼,斷口整齊,是人為。
「這就是你求人的誠意嗎?」她彎腰撿起枯枝,瑩白的手與漆黑的枯枝相映,顯得那手愈發蒼白脆弱,輕輕一折便會斷掉似的。
然而下一刻,手微微用力,枯枝便一寸寸化為灰燼,被風吹往院子的一腳。
黑色的灰塵帶著特有的木頭的香氣撲在臉上,秦然一臉嫌棄地抬手揮開那陣撲向自己的風,在梵蓁的院子裡現了形。
他以為自己已經來的很隱秘了,但顯然沒能逃過梵蓁的眼睛。
當秦然還在試圖弄出那些鑽進自己口鼻里的木屑灰燼的時候,梵蓁已經坐到了石桌旁,給自己倒上一杯熱水。
她其實是不喜歡喝水的,尤其是妖界的水,既沒有靈氣,也不夠甘甜,她知道自己其實是太嬌氣了,但嘗過更好的東西,便不能接受差的。
她的唇在杯子邊緣輕輕一碰,上唇沾到了些許溫熱的液體,便匆匆離開。
她抬頭看向站在角落裡的少年,少年也正看著她。
梵蓁太熟悉那樣的眼神了,警惕,懷疑,畏懼,千萬年來,她始終面對著這些東西,最終見慣不慣。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兒嗎?」她開口問。
平時秦然的話很多,殿上議事之前,他總是能把別的同僚念叨到自閉。梵蓁不喜開口,常常是一場議事下來都不說一句話,今夜恰好顛倒過來了。
秦然聽了她的話,明知那是邀請,卻沒有動作。
他的雙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側,但其實並沒有卸力,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梵蓁的耐心有限。
她抬起自己手裡的杯子,示意秦然看裡面的半杯水。
「在這杯水沸騰之前,希望你能說服我,否則你將再也踏不進這個院子半步。」
幾乎是在梵蓁的最後一個字出口的下一刻,秦然就跟著開口。
「你今天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他問完這句話,立刻看向梵蓁手裡的那杯水,水果然沸騰了。
秦然忽然明白,梵蓁和那些耍把戲、欲擒故縱的人都不一樣,她今夜願意見他,便是給了他一個機會,很純粹,也很沒有耐性。
他突然就鬆了一口氣,抬腿走向梵蓁。
「貿然來訪,如果唐突了姑娘,還請恕罪。」
秦然正正經經道了歉,行了禮,梵蓁反而有些不適應。
她輕輕「嗯」了一聲,如往常那般冷淡,秦然見慣不慣,並不覺得不自在,反而突然自來熟起來,在另一張空著的凳子上坐下。
「今天你把了鳳熾的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少年耿直,將對面坐著的人當朋友一般,忘了兩人方才還針鋒相對。
梵蓁不以為意,她早料到秦然會為了鳳熾回來。
「對於一個妖族來說,她的身體太弱,我對你們的疾病了解的不多,並不知道她患了什麼病,但她顯然活不了多久。」
提起鳳熾的病,秦然便頹然下去。
「是,她從小就這樣,把妖界的大夫看了個遍,卻沒有一個人有根治的辦法。」
親眼看著自己在乎的人的生命流逝是一件很殘忍的事,而秦然一看就看了幾百年。
他拼了命修習,幾乎是用性命換前程的方式爬到現在這個位置,就是希望能借權力找到治癒鳳熾的辦法,卻始終一無所獲。
眼見著鳳熾的身體日漸病弱下去,他一天比一天惶恐,有時候在半夜驚醒,他會偷偷溜到鳳熾家去,在牆頭房頂坐到天明。
誰不想與心上人喜樂安然,白頭偕老呢。
今天他看見梵蓁看鳳熾的眼神,心裡莫名就又燃起了希望。
梵蓁有多強他很了解,如此強大的力量或許能夠成就他多年的夢想,或許就是治好鳳熾的一劑良藥,所以他趁夜冒險來此,梵蓁早早撤下周圍的結界,顯然是在等他。
他以為即將觸摸到希望,可梵蓁的結論與那些無能庸醫沒什麼不同。
無名之疾,難尋因由,註定早死。
秦然難過得近乎崩潰。
他睜圓了發紅的雙眼,緊緊瞪著梵蓁。
「真的沒救了嗎?」
梵蓁手裡那杯水的熱氣散了不少,已經變成溫熱,她輕輕地啄了一口,反問,「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了?」
她只是說不知道鳳熾究竟得了什麼病,不了解病因而已,但何時說過她治不了了?
秦然怔了怔,他眨了眨酸脹的眼,兩滴眼淚在他眨眼時落下,他慌亂地伸手抹去眼淚,難以置信地看向梵蓁,一臉虔誠。
「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治好鳳熾?!」
他想,要是梵蓁真能治好鳳熾,那他以後一定不再跟梵蓁對著幹了,不僅如此,那些在背後說梵蓁是非的同僚,他也會一一抓了揍一頓。
秦然已經在心裡列名單了,卻聽見梵蓁冷淡開口。
「我並非醫者,不會治病救人。」
像是一盆涼水迎頭潑來,秦然的身子涼了半截,有那麼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就像一座冰雕似的絲毫不能動彈。
等意識和感覺遲鈍地歸來,他只剩下滿腔怒火,幾乎是憑著本能向梵蓁揮拳。
梵蓁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隨手將手裡那杯水潑了出去,水停留在半空中形成水牆,秦然的拳頭便落在水牆上。
他充滿憤怒的全力的一擊,竟只在水牆上激起小小的漣漪。
「你耍我,報復我,戲弄我,都可以,但為什麼要牽扯鳳熾!」
梵蓁懶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不耐。
「你是傻子嗎?」
「你說什麼?」秦然站了起來,一副要跟她拼命的架勢。
「是誰跟你說,普天之下只有醫者能救人了?又是誰告訴你,病只能醫治呢?」
秦然覺得她這句話很玄妙,病不醫治,那怎麼能好?
「你什麼意思?」
梵蓁的手指輕輕划過空中那道很薄的水牆,在她的指尖碰到水牆的瞬間,水便落在腳下的草地上。
「我不會治病,但我可以為她重鑄一個身體,沒有病痛的身體。」
從本源上來說,妖族與人族並無不同,人食五穀,故有生老病死,妖族雖然生來對五穀沒有需求,但妖界的存在大量瘴氣,這些瘴氣從他們出生起便開始耗損生命力,故妖族可以活的很久,卻不能如神仙一般永生不死。
鳳熾會生病,會死,本質上來說是因為她擁有一具會生老病死的身體,梵蓁不會治病,但她有能力給予鳳熾一具不再有病痛的身體。
秦然年紀輕輕做了妖界的戰將,腦子自然不笨,他很快理清楚這其中的因由,卻並不覺得高興,反而很是猶豫。
換了一具身體,鳳熾還是鳳熾嗎?
這樣的事一定會耗費大量的力量,梵蓁別有陰謀嗎?
他不敢輕易相信,卻明白這是最後一根稻草。
鳳熾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哪怕她總是試圖在他面前表現得很有活力,但他看見過她忍不住咳嗽的時候,聲聲泣血。
梵蓁知道他的掙扎猶豫,但她沒有多餘的耐心。
「想好了嗎?」
她的聲音清冷,此刻便凸顯出一份刺骨的寒涼。
秦然聞聲看去,她似乎永遠都是同一個樣子,沒有情緒,故也無法看出什麼陰謀來。
他緊張得咽了口唾沫。
「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決定。」
「那你是打算放棄了?」
「不,等等!」秦然慌忙攔住她,「那是鳳熾自己的命,得由她自己來決定。」
他把雙手攥成拳,整個人都忍不住發顫。
「明日,我帶鳳熾來找你,一定給你一個答案。」
梵蓁難得淺笑了一下,她說,「好。」
秦然離開時仍然有些恍惚,他來時是翻牆的,明明平時翻習慣了,今天卻差點摔了一跤。
他站在牆頭,突然回頭看向沉靜坐著的梵蓁,「你為什麼幫我們?」
明明是他上趕著來求人的,梵蓁不僅沒有為難他,反而很主動的要幫忙。
如果只是小事便罷了,梵蓁答應的事情可是會損耗大量的力量,這在以強者為尊的妖界無異於自斷臂膀。
他不覺得梵蓁是慈悲的布道者。
梵蓁與他相望,生的柔媚的眼睛微眯,顯出幾分難得的風情來。
「我沒有幫誰,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
所以她想治好鳳熾,但從一開始就絕口不提回報。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秦然下結論。
梵蓁沒有回他的話,秦然看著她的眼睛,漸漸有些頭昏,仿佛看進一個無底的漩渦中,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等他回神的時候,面前已沒有梵蓁,也沒有那個小院子,他站在妖界的某個牆頭,面前是荒涼而蕭索的街。
他跳下牆,潛入夜色。
第二日,秦然和鳳熾並沒有如期而至。
梵蓁難得拋開正事留在自己的府邸里,偷的浮生半日閒,一直到夜裡,都沒有迎來客人。
她倒並不覺得失望,如她所說,她並沒有要幫誰,只是要做一件事,就像平時喝一杯水,不喝也無所謂。
她像往常那般入睡,一夜無夢,十分安然。
接下來的半個月,梵蓁的生活回到正軌,她再也沒有聽到關於秦然和鳳熾的消息。
直到半月後,老妖王請她入宮議事,擠擠攘攘的大殿之上,和從前一樣,又有些不同。
議事議到一半,她遲鈍地意識到殿上沒了那個總愛與她唱反調的聲音。
秦然不在。
如果放在從前,梵蓁肯定不會在意,別說秦然不在,就算這滿殿的人都不在,留下她和老妖王乾瞪眼她都不會覺得奇怪。
但在知道有辦法可以救鳳熾之後,他沒有赴約,連議事也不議了,就很有問題。
議事結束之後,梵蓁第一次走向完全陌生的方向,她問著路找到鳳熾家,結果看見了門前掛著的白綾。
這戶人家有喪事,不言而明。
梵蓁難得的蹙了眉,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妖族,她一個人卻像是獨自開闢了一片天地,自有一份安靜。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去,身邊走過的人越來越少,一個人從那系了白綾的門裡走出來,一眼便撞見了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個沉靜如冰,一個死寂如水。
半月不見,秦然沒了少年的意氣風流,整個人看上去很頹廢,佝僂著背,眼下的烏青駭人。
梵蓁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不會安慰人。
兩人沉默著對視了好一會兒,秦然那死水一般的目光都沒有變過,當初聒噪的少年已死了,梵蓁知道他不會先開口說話。
她心裡其實嘆息了一聲,只是面上不顯。
她說,「你沒有赴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