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新生

  第180章 新生

  秦然抬了抬眼皮,妖界一直沒有太過明艷的色彩,曾經他的世界裡有鳳熾,如今沒有了,便只剩一片灰白。

  他目光呆滯,仿佛沒有看見面前的人,也沒有聽見那句為什麼。

  他恍恍惚惚地向前走,與梵蓁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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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蓁又看了一眼門上掛著的白綾,她心裡其實並沒有悲傷之類的情緒,只是看著這抹白,便想起當年幽隕世的時候。

  雖說神的隕世並不需要別人惦念,但她還是覺得遺憾,因為思念無處寄託。

  她突然做了一個決定,轉身走向秦然。

  「站住。」她的聲音清冷,無端便像是命令。

  壓根沒走出多遠的秦然在她的「命令」下停住腳步,他靜靜地站在暮色下的長街上,背影寂寥。

  「為什麼沒有赴約。」同樣的問題。

  秦然銀牙緊咬,他的情緒幾乎到了崩潰的臨界點,多日以來的絕望、悲痛一下子湧上來,將他淹沒。

  他紅了眼,轉身大步走向梵蓁,氣勢洶洶仿佛要動手殺人。

  「你這個人沒有心,沒有感情,就當別人也沒有嗎?!」

  梵蓁始終只是淡然地看著他,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她的語調太平靜,仿佛與秦然處在兩個世界,「你答應過的事沒有赴約,我只是想要一個合理的原因。」

  秦然那幾乎被怒火燒光的腦子遲鈍地反映過來,梵蓁是在解釋。

  他稍微平靜了一些,卻像是盛夏里被曬蔫了的花兒。

  「鳳熾,死了。」他哽咽著,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如果不是還有些許在意自己的臉面,他幾乎要當街嚎啕大哭出來。

  「我說過會幫她。」

  「她死了!」秦然大吼,「就算你神通廣大,你能救一個死人嗎?!」

  「我能。」

  如此逆天的話,她平和地說出來,哪怕明知不可能,秦然卻猶豫了。

  梵蓁不需要別的,只那一刻的猶豫便足夠了。

  她轉身走進系了白綾的門,秦然懷疑著,但還是跟著走了進去。

  滿屋子的素白很扎眼,鳳熾早已沒有家人,她的喪事全由秦然一人安排,棺槨就擺在院子裡的一棵梨樹下面。

  梵蓁抬手拂去棺蓋上的梨花花瓣,棺蓋隨著她的手緩緩移開,露出裡面鳳熾蒼白的臉。

  妖與人不同,妖的壽命很長,且好鬥,大多是死在戰場上,或是做了對手的腹中餐,屍骨無存,故真正病死的妖其實很少,至少梵蓁是第一次見。

  哪怕已死去有近十數日,鳳熾看上去除了臉色慘敗以外,幾乎與活著的時候沒有區別。

  梵蓁的手伸入棺中,輕輕碰了碰鳳熾的臉頰,很涼。

  「她是怎麼死的?」

  「我找你的那天夜裡,病發身亡。」

  因為那天夜裡鳳熾就死了,所以秦然沒法帶著一個死人赴約。

  梵蓁一貫不喜歡這樣的巧合,這樣不講道理的錯過。

  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那棵開的正盛的梨樹。

  「她喜歡梨花嗎?」

  秦然怔了怔,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問這樣的問題。

  「喜歡,這棵樹是她花了大力氣從人界找來種在院子裡的,妖界的瘴氣太重,普通花木很難存活,是她精心照料,這梨樹才開的這樣好。」

  在人界,梨花象徵著純潔的愛,寓意永不分離。

  梵蓁回頭看了秦然一眼,少年如枯燈,隨愛人而滅。

  他們倆是真的很相愛吧。

  「有斧子嗎?」

  「斧子?」

  「砍了這棵樹。」

  秦然其實很不情願,這棵梨樹凝結了鳳熾多年的心血,梵蓁這個外人說砍就砍了,怎麼都像是一種褻瀆。

  但他總忘不掉在門口梵蓁說「我能」那句話的時候的神情,他就像是被什麼蠱惑了,執著地相信著梵蓁。

  他找來一把斧頭,毅然朝著梨樹粗壯的樹幹上砸下去。

  片刻之後,盛放的梨樹轟然而倒,梨花跌入塵泥,秦然看著心疼不已。

  梵蓁二話不說,推開拿著斧子發怔的少年,在梨樹旁蹲下。

  她將手輕輕放在粗糙的樹幹上,溫柔得仿佛對待一個活生生的人。

  周圍的景色起了變化,房屋和牆消失無蹤,像是純粹的黑,又像是沒有雜質的白,仿佛有兩種強大的力量在互相糾纏著撕扯,而他們就處在那條非黑即白的分界線上。

  秦然幾乎被強大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退開,梵蓁的聲音卻適時傳來。

  「不要動,否則我不能保證鳳熾活了,你還能好好的。」

  秦然聽了話,即使害怕,也強迫自己留在原地。

  他試圖說話來緩解自己的恐懼,哪怕聲音顫的不行。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靈散了,已入九幽,梨樹寄存了些許她的執念,我無法在萬千亡魂中找到她,但她會來尋找自己。」

  靈入九幽,那是有去無回,梵蓁說鳳熾能自己找回來,便是打通了陰陽兩界的路,這樣的事恐怕上古神都不敢輕易嘗試。

  這是只要做了,就要麼會被強大的力量反噬而死,要麼會被冥界追責的事。

  秦然愈發看不懂梵蓁,畢竟他與鳳熾身上並沒有什麼值得圖謀的東西。

  接下來是長達一刻鐘的安靜,這份安靜不同以往,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了,是一份無法被拒絕的安靜。

  秦然心裡有些焦躁,梵蓁和梨樹在他眼中已近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只有在偶爾存在力量波動的時候他才能在一瞬間窺見人形。

  不知過去了多久,周圍突然暗下來,像是一杯墨汁倒入清水,濃郁的黑暗在周身氤氳開,將他整個人包裹。

  沒有梵蓁的指示,秦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場逆天而為的法事是成功還是失敗。

  他的心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又像是不斷下沉,他幾乎不能呼吸。

  直到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不是鳳將軍家嗎?怎麼掛著白綾?」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將軍的遺孤半月前病逝了,那姑娘打從娘胎里出來身子骨就弱,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這麼去了。」

  「這樣的大事,怎麼沒人說?」

  「什麼沒人說,沒看見秦然那小子多久沒去議事了嗎,守靈呢。」

  「既然人死了,這院子裡是怎麼回事?這麼大的動靜,秦然不會想不通用了什麼禁書吧?」

  「誰知道呢,就他那痴情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聲音遠遠近近,秦然卻都聽得很清楚。

  那些都是他的同僚們,是平時沒事聚在一起喝酒,說著梵蓁是非的朋友,此刻話題的主角輪到他自己,倒也算是報應。

  他心裡既酸澀,又如釋重負,不知不覺竟也笑了。

  突然像是有人剝開了周圍的黑暗,突如其來的光有些刺眼,秦然下意識抬起手來擋,結果被人抓住了手腕。

  略涼的一雙手,肌膚相貼的瞬間,他吃了一驚,下意識就要將手抽離。

  「梵」

  「是我。」

  女子的聲音有些虛弱,但掩藏不住喜悅的情緒,宛如一陣春風吹化了秦然心裡的寒冰。

  秦然怔了一下,然後突然瞪大眼睛,反抓住那隻手。

  周圍的環境已經恢復如常,梨樹不見了,棺蓋已經合上,鳳熾站在棺槨旁邊,笑意盈盈。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兩滴眼淚就這樣從秦然的眼裡落下。

  「傻子,你哭什麼。」鳳熾笑著用另一隻手幫他擦去眼淚,「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秦然哽咽,「高興的。」

  「以前不見你這麼愛哭。」

  「我只為你哭。」

  鳳熾明明因為這話很高興的,但眼神里總有那麼幾分難過。

  「從前也不知你這麼肉麻。」她的手掌仍然貼著秦然的臉頰,拇指輕輕從少年的眉眼划過,溫柔至極,「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哭,哪怕是為了我。」

  如此煽情的時刻,旁邊卻突然傳來隱忍的咳嗽聲。

  兩人幾乎同時扭頭看過去,梵蓁一手扶著棺槨的另一頭,一手捂著胸口,唇邊和袖口都有一點殷紅。

  秦然這才想起來,功臣被他們晾到一邊了。

  梵蓁被他們倆一起盯著,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絲不自在來。

  她有些突然地收回手,為難道,「我忍了,沒忍住。」

  她這模樣實在與平時的形象差距太大,秦然和鳳熾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梵蓁微微蹙眉,「你們為什麼笑?這很好笑嗎?」她明明還吐血了。

  鳳熾鬆開秦然,幾乎是蹦了兩步到梵蓁身邊,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只兔子精。

  「謝謝你,蓁蓁。」鳳熾眉眼彎彎,笑容明艷。

  但梵蓁硬是被這聲「蓁蓁」激出了滿身雞皮疙瘩。

  秦然也想起什麼似的,走上前來,「對,鳳熾能回來,得好好謝謝梵蓁姑娘,往後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說就行。」

  「不用以後了,就現在吧。」梵蓁很直白。

  秦然早就做好了付出代價的準備,絲毫不意外。

  「你說,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鳳熾在一旁附和道,「我也是,我也是。」

  「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梵蓁拍了拍身側的棺槨,「讓我把這個帶走就行。」

  秦然明顯怔了怔,他想起自己再次看清周圍的時候棺蓋已經被合上了,如果鳳熾是借梨樹重生的,那棺槨里是什麼呢?是鳳熾從前那具肉身嗎?

  見他猶豫,梵蓁輕輕挑眉,「怎麼了,捨不得了?」

  秦然沒有作聲,而是看向了鳳熾。

  鳳熾不傻,她記得自己死了,往冥界走了一趟,如今突然重新活過來,旁邊自家院子裡還擺著一個棺槨,不用打開看她都知道裡面是什麼。

  她拉起梵蓁的手。

  「既然蓁蓁想要,就給你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著了。」

  梵蓁倒也不客氣,正主都開口了,她立馬就用法力將棺槨縮小放進了袖袋裡。

  「我的事辦完了,代價也向你們討了,以後兩不相欠,告辭。」

  她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鳳熾活潑地向她揮手,「蓁蓁慢走,下次再來呀。」

  秦然凝視著梵蓁離去的背影,神情中有不易察覺的糾結猶豫。

  突然,他垂在身側的手被人抓住,十指相扣。

  他扭頭看去,就發現鳳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雙目含情。

  「我就在這裡。」她說。

  秦然便知道,自己心裡的糾結鳳熾都是看在眼裡的。

  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緊了緊與鳳熾十指相扣的手。

  「別再走了。」

  「不走了。」

  當秦然和鳳熾還在膩膩歪歪的時候,梵蓁已經走出了鳳熾家的家門。

  外面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堆人,大多是平時議事時都會看到的熟面孔,他們盯著鳳熾家的門,就像在看一件奇珍異寶,目不轉睛。

  直到梵蓁出來,冷冷地瞥了人群一眼,幾乎所有人都被嚇得立刻倒退了三步。

  他們都是被一股突然爆發的強大力量吸引而來的,如今見到梵蓁,倒是都有種了悟了的感覺。

  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話。

  「原來是梵蓁大人啊,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這麼強大的力量,放在別人身上是反常,放在梵蓁身上就是尋常。

  人人都以為是秦然不自量力和梵蓁打起來了才引起那麼大轟動,便都沒當回事。

  直到兩日後,老妖王召集眾將議事,秦然往殿上那麼一站,先宣布了一件喜事,他要成婚了,而對象是在眾人眼中已經死了快二十日的鳳熾。

  別人都當他傷心過度,瘋了,直到他走向梵蓁,當場請梵蓁做這場婚禮的證婚人,梵蓁還答應了。

  於是這個「瘋子」的婚禮成了那段日子妖界都城裡人人談論的熱點話題。

  婚禮那日,鳳熾穿著大紅的喜服,美得驚天動地,颯得令人瞠目結舌。

  但更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是梵蓁施了禁術,將一個死人從冥界拉了回來,而且毫髮無損。

  梵蓁之強,從此深入人心,這也間接導致了老妖王的猜忌加深,徹底將妖界推向一場改天換地的爭鬥中。

  *

  梵蓁難得追憶往事,這一憶,就憶完了墨姝爹娘的半生。

  墨姝的手仍然乖巧地留在她手裡,她看著面前的姑娘,眉眼之間有故人的痕跡。

  墨姝不知怎的,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想法,她覺得梵蓁在害怕。

  她收緊手掌,緊緊抓住梵蓁的手。

  「我會一直在的。」她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