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鳳熾

  第178章 鳳熾

  貞娘怔住了,她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梵蓁的許諾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六界之中只要是她想,就沒有辦不成的事,而梵蓁甚至沒有問她所求為何。

  她垂在身側的兩手緊握成拳,整個人都忍不住輕顫著。

  梵蓁調整了一下坐姿,用手支著太陽穴,她微微垂著目光,神情淡然,只有在看向貞娘的時候眼中才有些許靈動的色彩。

  墨姝看得分明,眉心微微蹙起。

  「怎麼,不想要?」她言語裡帶了一點慵懶的笑意,分明已經很近人情了,貞娘卻禁不住渾身發冷。

  貞娘鼓起勇氣抬起頭看高座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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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中,梵蓁一直是個涼薄如冰的人,她沒有情緒的起伏,沒有表情的變化,她惜字如金,雷厲風行,貞娘一直很怕她,儘管她對兩姐妹其實很好,好過了所有人。

  「大人還未問過是何事,便答應了嗎?」貞娘怯怯地問,哪怕她知道其實不必問,不該問。

  梵蓁的小指頭動了動,輕輕掃過眼下的皮膚。

  「我雖長居妖界,但六界萬事皆在我眼中,你的事我早已瞭然於心。」

  聽了這話,貞娘心裡咯噔一下,幾乎要站不住。

  她看著梵蓁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惶恐,梵蓁看在眼裡,卻沒有什麼表示。

  「我予你夢寐以求的東西,結果如何全繫於你的心。你從當年離開那日起便不屬於妖界了,從何處來,便從何處去吧。」

  梵蓁坐起來,輕輕朝著她的方向揮了揮手,貞娘甚至沒來得及再多說一個字,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化,面前沒有梵蓁也沒有墨姝,她已站在鬼哭林外。

  這十里死地,遍地枯木,曾是妖族內亂的戰場。

  大戰之時,橫屍遍野,整片土地如同泡在血池裡,從那以後,這裡就再長不出一草一木。帶著腥氣的肅殺的風常年從林子裡呼嘯而過,其聲如鬼哭,所以被妖界中人喚作鬼哭林。

  貞娘和墨姝的爹娘便是戰死在這裡。

  時隔多年,貞娘站在林子外面,注視著那些猙獰的枯枝,她仿佛看到了當年抵死拼殺的妖族,喊聲震天,黑色妖氣的妖氣遮天蔽日。

  一股強大的力量像浪潮一般朝她湧來,她無從躲避,力量像灼熱的空氣一般將她包裹,在短暫而尖銳的疼痛過後漸漸溫和,最後與她融為一體。

  這是梵蓁的允諾,是她彌補過去的機會。

  貞娘緩過神來,朝著鬼哭林鄭重地跪拜三次,額頭磕在銳利的沙石上,她卻渾然感覺不到疼。

  「多謝大人恩賜,若有來生,小妖願為大人腳下之石,以報此恩。」

  梵蓁說,她該從何處來,便歸於何處。

  她逃了那個地方千餘年,去過天涯海角,卻始終飄搖,心裡空落落的。

  她是把自己的心留在那個地方了,而現在她要回去。

  貞娘站起來,昂首挺胸,像一個視死如歸的戰士,走向只屬於她的戰場,不死不歸。

  鬼哭林里。

  梵蓁看著沉默不言的墨姝,嘴角緩緩勾起。

  「你今日的話格外少,是有心事嗎?」

  梵蓁平時是從不會過問這些事的,此刻開口,更像是明知故問。

  墨姝不似貞娘,她待在梵蓁身邊寸步不離太久了,以至於她早已看透了這個人人畏懼的女子,她早就不怕她了。

  她走上台階,不急不徐地走到梵蓁面前,然後跪在梵蓁腳邊。

  「這話該我問主子,主子今日的話格外多,是有心事嗎?」

  梵蓁輕笑,這笑容難得的有幾分真。

  她伸手輕輕捏住墨姝的下巴,讓墨姝微微仰頭與她對視。

  「我今日給了貞娘她想要的東西,或許是幫她,但更可能是在害她,你會怨我嗎?」

  「不會。」墨姝答得毫無猶疑。

  梵蓁抿著唇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累了,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她鬆開了捏著墨姝下巴的手,重新半躺回寬大的寶座里。

  「不對,她是你的姐姐,你們姐妹同心,有割不斷的血緣親情,她若死了,你該恨我的。」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自怨自艾,她也不是會自怨自艾的人。

  她倒真像是對墨姝的回答很失望,希望墨姝恨她。

  墨姝緩緩站起來,擔憂地看著她。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我不知道什麼姐妹同心,也不知道什麼血緣親情,我只知道主子在我孤苦無依時收留照顧了我,教我文治武功,讓我活得體面驕傲,自由隨心,就憑這些,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主子,不會記恨主子,哪怕有一天主子要我的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給。」

  墨姝將這些話一字一句地道來,她說的很平穩,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就像是在背誦一篇熟讀萬遍的文章。

  但梵蓁知道她並不是在敷衍,也並不是阿諛,她只是在述說自己的真實想法,字字真心。

  梵蓁枕著自己的手臂,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姑娘。

  她曾經一個人活了太久,便以為會一直一個人走,後來一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拽著她的衣袖,要留在她身邊,她答應了,但並不覺得姑娘會留多久。

  這世間人來人往,人人都是孤島,沒有誰會一直陪伴著誰的。

  可轉眼間,小姑娘已經長得這麼標誌了,時間過了很久,她還是沒有走。

  梵蓁拍了拍自己身邊空出來的位置,她不用多說話,墨姝便心裡瞭然,坐在那裡。

  「我近來睡得太多,總是渾渾噩噩,偶爾能想起一些從前的事來。」

  墨姝不禁輕蹙眉頭,梵蓁見了,無奈一笑,抬手替她撫平。

  「別擔心,我離死還早著呢。」

  墨姝知道梵蓁是想安慰自己,可她並不覺得這句話有絲毫的安慰作用。

  「主子想起什麼了,是青郃神尊嗎?」她知道,如果這世間還有什麼能讓梵蓁掛心,大概只有那個早已隕世的青郃神尊了。

  但梵蓁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不是幽,是你,小時候的你,還有貞娘。」

  「我?」墨姝頗為訝異。

  梵蓁活得實在太久,過往的記憶繁雜瑣碎,她常常為此苦惱,後來索性放棄掙扎,不重要的事都不記了。久而久之,她便養成了事不掛心的習慣,在別人眼中,便是高高在上,視他人為螻蟻的傲慢。

  但墨姝知道不是,她只是承受的太多,太累了。

  墨姝一直覺得自家那點事對梵蓁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不值得記憶的,可梵蓁卻說,她近日總是想起那些事。

  梵蓁眯了眯眼睛,看著墨姝,又像是目光穿過了時光,看向當年。

  「你還記得你爹娘嗎?」她突然問。

  墨姝不預,抿著唇想了好一會兒。

  「爹娘離世時我年紀尚小,只依稀記得他們的長相了。」

  當年的墨姝的確十分年幼,梵蓁接受了託孤找到兩姐妹的時候,她躲在貞娘身後死勁地哭,但她其實並不懂事也不記事,梵蓁用一顆糖便哄好了。

  反倒是貞娘,不願吃梵蓁的糖,也不願牽她的手,始終很怕她。

  與遇到的人比起來,梵蓁記得的人並不多,但墨姝的爹娘算是其中之二。

  「你爹很厲害,年紀輕輕便做了老妖王手下的戰將,是當時最年輕的小將軍,但他有一個弱點,就是你娘。跟妖族的眾多女子不同,你娘的性格很要強,凡是都要爭個黑白對錯,她眼裡揉不得沙子,但她身體不好,年輕的時候吃了不少苦,身子卻越養越差。」

  「可她後來上了戰場。」墨姝輕聲道。

  這算是她僅僅記得的一點兒時的事。

  她隱約記得自己被母親抱在懷裡,家門外有慘烈的拼殺聲,母親輕輕蹭著她的臉,不斷地說,「姝兒乖,娘很快就回來。」

  墨姝已經不太記得女子的長相,卻記得她臉頰上的溫暖和濕潤。

  梵蓁敏銳地感受到墨姝身上散發的悲傷情緒,她輕輕握住墨姝的手,墨姝一怔。

  今日的梵蓁實在是太反常了。

  梵蓁沒有在意她震驚的眼神,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

  「我初次來到妖界時還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我向大明宮裡遞了拜帖,想要見老妖王,但老妖王不願見,我沒辦法,只好直接打了進去。」

  梵蓁孤身一人闖入大明宮,數量眾多的妖族士兵攔不住,妖界赫赫有名的猛將攔不住,兩柱香的時間之後,她便站在了妖族議事的大殿之上,如入無人之境。

  上萬年沒親自動過手的老妖王動了真怒,把自己一眾親信罵了個狗血淋頭之後,親自下場,揚言要將梵蓁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打得爹媽都不認識。

  結果他自己被揍得不見人樣,甚至沒在梵蓁手下過三招,晚節不保。

  梵蓁一戰成名,從此被老妖王奉為座上賓,定居妖界。

  人人都羨慕她,人人都想要成為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老妖王恭恭敬敬的背後是蝕骨的怨恨,是做夢都想將她拆骨剝皮。

  有哪個王會喜歡將自己揍的屁滾尿流,半點臉面都不留的人呢?

  好在梵蓁來到妖界的目的本就不純,她獨來獨往慣了,不管別人怎麼在面前奉承又在背後唾罵,她都只當不知。

  直到有一天,一個姑娘帶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少年來到她府上,要賠罪認錯。

  梵蓁不認識姑娘,但她認識被五花大綁的少年,正是當初她闖大明宮時攔路的手下敗將之一,也是如今在妖族大殿上針鋒相對的將軍之一。

  姑娘說,少年總在背後大罵梵蓁,這是不對的,所以特意帶著少年來給梵蓁道歉。

  縱然梵蓁性子冷淡慣了,卻也在聽聞這個理由時怔住。

  她平生第一次見這麼耿直而天真的姑娘,一時間竟十分感興趣。

  而這姑娘便是墨姝和貞娘的母親鳳熾,少年則是兩姐妹的父親秦然。

  梵蓁一改平日不見客的作風,見了兩人。

  鳳熾手裡牽著繩子,秦然被綁成了麻花,不情不願地跟在她身後。

  等見了梵蓁,鳳熾便把人往前一推,「梵蓁姑娘,秦然與人在背後說你的是非,實在有違君子之道,我不願見他繼續錯下去,特地綁了他來向你道歉,還請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諒他吧。」

  鳳熾把這段話說的十分真誠,但在梵蓁和秦然這兩個當事人大眼對小眼的時候,兩人都只能感受到尷尬。

  就連梵蓁這樣的人,都覺得尷尬,更別提少年成名,心裡有傲氣的秦然了。

  秦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盯著梵蓁的眼神充滿怒意,只有在鳳熾看過來的時候,他才會收斂一些,埋著頭,仿佛自知罪孽深重,十分愧疚。

  哪怕梵蓁再遲鈍,也知道秦然的心思。

  梵蓁並不在意別人說什麼,也不在意秦然是不是真心道歉,她只想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解決問題。

  她問秦然,「你們在背後議論是非,在大殿上故意與我作對,只是因為我當初闖宮時打敗了你們,讓你們顏面掃地,是嗎?」

  她問的很直白,秦然紅著臉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來一個字。

  鳳熾便幫他回答,「正是如此。」

  秦然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梵蓁又道,「既然輸了,那就該好好想想該怎麼贏,你們聚在一起議論我,便能讓我輸給你們嗎?」

  秦然無地自容,輕易解開了身上的繩子,腳底抹油就要溜。

  但鳳熾兩步上來抓住了梵蓁的手臂,兩眼淚汪汪的,十分感動的樣子。

  秦然不放心把她單獨留下,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

  鳳熾抓著梵蓁不放,道,「姑娘這話說的真好,我想與姑娘做朋友,不知可否?」

  秦然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乖乖縮在旁邊當小透明。

  梵蓁雖然挺喜歡這個姑娘,但不想和別人扯上關係,她正要拒絕,鳳熾卻突然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一聲聲咳的人心慌,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秦然見此,急忙走上來,熟練地輕輕拍著鳳熾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鳳熾終於停下咳嗽,她臉色和唇色發白,卻又有病態的潮紅浮現,氣息奄奄的樣子與之前的活潑判若兩人。

  梵蓁為她把了脈,果然發現她身有頑疾,註定了活不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