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冰釋前嫌
方之明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被陸思騙了。
按照陸思的話,柳青漪應當已經失蹤,而不該在這麼敏感的時候出現在李府里。
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失蹤的是李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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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整座府邸都沒有見到李嵐成的身影,方之明難免擔心他是不是遭遇了什麼意外,手上的力道加重,劍鋒貼著柳青漪脖子上的皮膚,微涼。
「你們究竟有什麼陰謀,老師呢?」
柳青漪重傷未愈,又沒有溫煦的真火之力護著,能站著撐個場面已是不易,這才讓方之明有了拿劍威脅她的機會。
但她也不著急,甚至往前跨了一步,走近方之明,逼視著他。
她斷定了方之明不敢動手。
果然,見她不畏死地走上來,方之明心裡一慌,劍就向外偏了半寸,自己還跟著退了一步。
柳青漪笑了。
「方公子,這話當是我問你,你們李府有什麼陰謀,李嵐成又去了哪兒。」
方之明的神情有一瞬慌亂,他心裡早有疑慮,因此沒有底氣,但一想到現在的一切都還只是猜測,沒有明確的證據,他就不死心的想要再信一信。
「你休要胡說!分明是你們青郃派出爾反爾,設計誘府中弟子離開,然後暗算老師!」
柳青漪被他氣的嗤笑一聲,「暗算李嵐成?你真當他是個風燭殘年任人欺凌的老頭呢?」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眼眸半闔氣息奄奄的雲霜,「今日就當給你看個笑話,我們這麼慘,全拜你口中的老師所賜,我自認技不如人,但你自己想想,李嵐成當真是你想的那樣嗎?他就沒什麼瞞著你們嗎?」
「老師他.」方之明氣短,哽了一下。
他突然收了劍,握著劍柄的手背發白,他垂著眼眸,餘光恰好能瞥見旁邊坑裡的棺槨。
「老師他很不容易。」他莫名其妙說出這麼一句話。
氣氛突然間尷尬起來,明明滿院子都是人,周圍卻靜的奇怪。
剛剛下過雨的空氣十分清新,裡面還夾雜著泥土的芬芳,分明是個好天氣,但卻不是個好的夜晚。
雲霜的傷實在太重,不久前已經暈過去了,綏居勉強護著他,但還是被濕潤的泥土弄髒了衣袍。
方之明斂起情緒,看了一眼雲霜。
「他好像傷得很重。」
柳青漪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傷及魂魄,估計是養不回來了。」
方之明不太明白為什麼養不回來,但傷及魂魄的確是件嚴重的事。
「我暫且相信你們也不知道老師的下落,我會安排人去尋,在找到老師之前,你們可以先在府上住下養傷。」
柳青漪輕輕挑眉,「這麼好心?不會是打算趁我們睡著了下手,或者在飯菜里下毒這種小把戲吧?」
方之明沒有與她鬥嘴吵架的心情,開始招呼人把雲霜和綏居帶下去安置。
沒了李嵐成,李府里的弟子們都聽方之明的,他們早習慣了這位大師兄管事,倒也沒人反駁。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方之明卻發現柳青漪還留在原地。
她的狀態看上去也很不好,雖然有衣袖遮著,但手腕處露出來的部分有很嚴重的燒傷,一直延申進袖子遮住的手臂,想來不會簡單。
「你不回去看看傷嗎?」
柳青漪遲疑地意識到他在對自己說話,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走神的樣子不好,她不願示弱地張揚笑著。
「小傷而已,看不看無所謂。」
方之明看她明明都快站不穩了卻還說只是小傷,心裡莫名就有些不舒服。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示意,「你確定真的只是小傷?」
柳青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完全蓋住傷口。
那是真火灼燒留下的傷疤,的確不是小傷,但她說的也沒錯,因為不管看還是不看,這傷都是治不了的。
「你要是真這麼閒,不如早點去把李嵐成找回來。」
方之明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是在關心她的傷勢,她不接受好意就罷了,還句句帶刺。
「那姑娘好自為之,我先走了。」
他一甩袖,忿忿地離開了,轉眼院子裡便只剩下柳青漪一個人。
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夜風還有些涼,柳青漪卸下滿身防備,臉上的表情些微迷茫,總算露出脆弱的一面來。
她走向廊下的台階,不管地上的濕意坐下,然後抱著自己的膝蓋,將目光投向坑裡的棺槨。
她還在擔心著赤曦。
火神突然現世,說出了那麼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她初聽時覺得震撼,甚至為赤曦有那麼離奇的身世和經歷感到驕傲。
但如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陌生的庭院裡,靜下來,忽然就感到一陣巨大的無力感侵襲了自己。
赤曦是火神的神力在世間的延續,她註定了肩負崇高的使命,而不可能真的隨她遊歷六界,不可能一直只是平凡的赤曦。
而她與陸塵心之間的糾葛,也從普通的生死仇怨變成了宿命羈絆,世事無常,在過往的歲月中他們沒能攜手共進,在將來的日子裡,恐怕也不會一帆風順。
想著想著,柳青漪忽然很害怕。
曾經赤曦將她從對成仙的執著中拯救了出來,她想要跟著赤曦,保護赤曦,想要給這個在人世間茫然行走的孩子一個溫暖的懷抱。
可世間的危險那麼多,惡意那麼大,她只是茫茫蒼生中的一個,人微言輕,赤曦面對的卻是整個六界最強大最尊貴的那些人,她只會成為累贅。
累贅。
想到這個詞,柳青漪難過得把臉埋進了臂彎里。
她沒有軟弱到因此哭泣,卻也的確因此而傷感。
須臾之後,一陣不尋常的風撩起她的頭髮,她猛地抬頭,就看見陸塵心抱著赤曦出現在院子裡。
赤曦還是沒有醒,陸塵心看上去也和從前沒有區別,柳青漪總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不曾存在的夢,什麼都沒有改變。
陸塵心也一眼就看見了她,女子身上的傷感情緒很快收起來,螳螂是獵食者,不會輕易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把赤曦交給這個人會很安全。
「柳姑娘,我有一事,想要拜託給你。」
柳青漪下意識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但其實並沒有淚水。
她站起來,鄭重嚴肅,「你說。」
陸塵心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走向她,最後在柳青漪驚詫的目光下,將赤曦放在了廊下的圓柱旁。
「你這是什麼意思?!」柳青漪炸了毛,她以為在火神解釋了一切誤會之後,陸塵心會明白赤曦的心意。
可是就眼前他的作為來看,這是個明明白白的渣男。
陸塵心仍是沒有理會她。
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赤曦的臉,赤曦的臉頰很涼,冰塊似的,他的眸光溫柔,試圖擦去赤曦臉頰上的血污,卻因為血跡早已凝固了,擦不去。
他不甘心,施了一個清潔術,這才滿意了。
陸塵心扶著膝蓋站起來,如果放在平時,清潔術對他而言實在是不能再簡單,但如今小小一個清潔術卻能讓他呼吸不穩。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才對上柳青漪憤怒的眼,同她說話。
「柳姑娘,從今日起,我便將赤曦交給你了。」
他說的很認真,也的確是在認真地託付,柳青漪卻一時轉不過彎來。
她不明白眼前這個人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如果他不愛赤曦,方才的溫柔相待算怎麼回事?如果他愛赤曦,又怎麼捨得把人交給別人?
「不行,你得把話說清楚!」
柳青漪害怕赤曦醒過來會問關於陸塵心的事,她想先幫赤曦問清楚了,到時候才好有個交代,有個了結。
陸塵心神色淡然,除了臉色蒼白顯得有些柔弱外,所有的情緒都十分內斂,此刻看了卻只會讓人生氣。
「該說的話我已經對赤曦說清楚了,她醒來就會明白。我會解決李嵐成的事,然後北上完成這一行的任務,至於你們,就先留在這裡好好養傷,等傷養好了,赤曦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鎖靈玉我會想辦法。」
柳青漪聽了這些話並不覺得安心,不僅如此,她甚至更焦慮了。
「你要獨自解決李嵐成,獨自北上,獨自找鎖靈玉的解法?」
她刻意強調了「獨自」二字,陸塵心微微遲疑,但最終還是點頭稱是。
柳青漪不淡定了。
「那你當赤曦是什麼?你有問過她願意做躲在你身後的弱者嗎?如果她醒來堅持要去找你呢?」
陸塵心緊緊抿著唇,顯得他這個人很冷酷,但柳青漪知道,自己是問在點子上了。
他想要擋在赤曦面前,抗下一切風雨,這很好,至少證明他心裡是有赤曦的。
可以柳青漪對赤曦的了解,她知道那隻傻鳥一定不會同意。
陸塵心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
「那你就勸住她,讓她離我遠遠的,讓她去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總有歡欣。」
柳青漪心裡突然又難過起來,這次卻不是為了赤曦,而是面前這個她憎恨了很多年,罵了無數遍「狗神仙」的男人。
曾經他因為誤會與赤曦錯過了很多年,現在誤會終於解開,他卻狠心舍下摯愛。
他心裡一定也很難過吧。
「我會如實轉達這些話,但哪怕赤曦現在還昏迷著,我也得告訴你,她不會聽話的。」
陸塵心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我會在她找上門來之前斬斷這條路上所有的荊棘。」
柳青漪也笑了,兩個經年的仇人,在這一刻忽然達成了某種共識。
他們知道,他們正共同守護著同一個東西。
陸塵心轉身而去,動作決然,因為身上的傷,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就像他的人一樣。
柳青漪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因此她沒有注意到,身後靠著圓柱的赤曦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用半張半闔的眸子注視那個離開的人。
她臉上沒有表情,卻有一滴眼淚落下,訴說著她的難過。
在柳青漪回頭之前,赤曦閉上眼睛,她放下了所有堅持,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的夢裡。
但她再也不害怕了,因為哪怕是最深的黑暗裡也有人在等著她,陪伴她,守護她,黑暗原來沒有那麼可怕。
*
李府里的大部分弟子都被方之明派出去找李嵐成了,只有少部分留在李府,因此陸塵心輕易躲過所有巡邏的人離開。
他知道李嵐成是不會再回來了,對於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者來說,摧毀信仰比殺死他本身要殘忍的多。
方之明是個心軟又明事理的,所以陸塵心放心將赤曦他們留在李府。
至於李嵐成,一個喪家之犬,除了去找自己的靠山之外,他還能逃去哪兒呢?
陸塵心本意是打算先養傷,再尋個機會到妖界鬼哭林找梵蓁,把這件事好好說清楚。
但在離開芒草鎮後不久,昏暗幽深的林間小道里,他被人攔了下來。
墨姝站在路中,顯然是等了他許久。
「陸仙長,主子有請,請隨我走一趟吧。」
墨姝一貫冷淡,半點情緒都不外露,從前陸塵心覺得這樣很好,因為凡事不會拖泥帶水,今日卻有些苦惱,因為沒法從墨姝的表情里推斷梵蓁的來意。
「從竹林村到芒草鎮,每每出事梵蓁總是來的及時。」
墨姝聽出他言下之意,但也只是微微低下頭,道一聲「請」。
陸塵心沒有不去的道理,他如何都是要找梵蓁討一個說法的。
墨姝知道他受傷很重,所以沒讓他自己騰雲駕霧。兩人在淡薄如霧的雲層中飛行,很快便到了芒草鎮外的一座山巔。
高處的寒風呼嘯而過,吹的陸塵心的臉色又白了些許。
他實在不明白梵蓁約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的原因,難道是方便拋屍嗎?
他們落腳在一塊凸出懸崖的岩石上,不遠處有個亭子,而梵蓁正坐在裡面,十分悠然。
墨姝指了指亭子,一言不發就消失了。
陸塵心第一次對去見梵蓁這件事產生恐懼心理,倒不是因為今日才對梵蓁起疑,而是從前他不怕死,今日卻怕了。
他緩緩地走向亭子,只是這次的腳步不再堅定,而是充滿遲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