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山巔相會

  第163章 山巔相會

  李嵐成逃出李府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雲霜提到的那個孩子。

  府里的法陣被破壞,制服燁鳥的辟水獸陣也沒能發揮作用,他像個喪家之犬一樣離開家,很清楚自己命不久矣。

  當初他只是執著地想要活下去,因此和那個神秘的女子做了交易,他也的確如願了,卻在一次次計劃中感到惶恐,當上古紀的畫卷在他一個凡人的面前展開,除了感嘆瑰麗宏大外,也更能體會到自身的渺小。

  李嵐成在矛盾的心情中走到今日,就像一個對白石粉上癮的人,當面對日漸空無的內心,掌控著從未想像過的力量時,他只能靠著不堪一擊的堅硬外殼偽裝自己,最終發現原來只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工具,外厲內荏。

  臨死之前,他還是很想再見見李嵐若,那是他最疼愛的妹妹,即使兩人已在歲月中走失,即使她已經不再是當年嬌俏的少女,即使她甚至不願回家,他還是很想見見她,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李嵐成一路向外,打算離開這個他出生和成長的鎮子。

  芒草鎮中夜裡閉戶的習俗給了他方便,離開的路很順利,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狼狽奔走的人,也不會有人對他評頭論足。

  但他知道這一路不會一直順利下去,當他答應這個交易的時候,就已經出賣了自己的一切。

  李嵐成一腳踏過芒草鎮的界碑的時候,周圍的景色驟變,並不是那條他熟悉的路。不過他也只是慌亂了一瞬,很快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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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響起冷淡的女聲。

  「你來了。」

  沒有責罵,沒有追究,這一句問候就像兩個多年的好友重逢,毫不客氣地寒暄。

  李嵐成轉身,黑衣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的不遠處,她的眼睛還如初見那般,淡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卻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我搞砸了。」他沒打算逃避責任。

  誰知梵蓁輕輕搖頭,「沒有,你做的很好。」

  李嵐成不解,「你花大力氣布下的法陣被破,辟水獸也沒能制服燁鳥,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怎麼能說好?」

  梵蓁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在李嵐成看來,她臉上仍是沒有什麼表情的,但渾身散發的氣質很溫和,表明了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於是李嵐成更不懂了。

  「法陣,辟水獸,燁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至於你」梵蓁的眸色深了些許,她注視著李嵐成,方才的溫和氣質消散無蹤。

  李嵐成心裡咯噔一下,他怕梵蓁打算殺人滅口。

  事到如今,他倒並不怕死了,只是遺憾還沒見到李嵐若和她的女兒。

  他急忙拱手低頭,把姿態放得很低,「我會消失的乾乾淨淨,還請姑娘放我一條生路。」

  「我沒打算要你的命。」梵蓁回答得很乾脆,李嵐成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梵蓁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對捏死一隻螞蟻沒有興趣,更何況是一隻還有用的螞蟻。」

  李嵐成心裡算計著,他並不想繼續與虎謀皮,可若直接拒絕,八成會直接被虎吞了。

  「能為姑娘效力,是我的榮幸。」

  「你這話不真誠。」梵蓁不喜歡謊言,但她也不計較。「你不用對我說這些敷衍的奉承話,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也知道你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說這樣的話,會讓我忍不住想殺人。」

  她平平淡淡地說出這番話,就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李嵐成卻感到一陣駭人的寒意將自己包裹。

  「我明白了,姑娘有事吩咐便是。」

  梵蓁輕輕點頭,總算對他的反應滿意了。

  「你已不能再回到李府中,我要你北上去趙國國都,找一個人。」

  李府是李嵐成父輩祖業,也是他一生心血,如今梵蓁說他已不能回去,他心裡有不甘,有不舍,卻也釋然的很快。

  就像當初寧願放棄李家家業而保全妹妹一樣,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早就做完了,李家交到方之明手上會很好。

  「姑娘要我找誰?可還有別的吩咐?」

  「你要找的人叫宋晨,至於別的,你到了自然就會明白。」

  「宋晨。」李嵐成喃喃著這個名字,並且牢牢記在心裡。

  但他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聽見過。

  當他出神的時候,梵蓁身邊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連看她的人也像是隔著一層微微蕩漾的水。

  「但願再見的時候你沒有讓我失望。」她的聲音空靈飄渺,明明來自面前,卻又像是從很遠的空茫之地傳來。

  李嵐成抬起頭,看著她消失在原地。

  以這樣的方式退場,還真是厲害的人的通病呢。

  他笑了笑,正要轉身離開時,面前卻浮現出一行由靈力留下的字。

  ——李嵐若身在竹林村。

  字顯然是梵蓁留下的,李嵐成微愕,他一直覺得梵蓁是個沒有感情的人,卻沒想到她會做這樣的事。

  「謝謝。」他輕聲道。

  *

  梵蓁急著離開,是因為她感應到墨姝已經找到陸塵心了。

  山巔上的亭子是她建的,四面看著鏤空,卻被施了法術,寒風都吹不進去。

  陸塵心的狀況看上去還好,至少還能自如行走,她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在亭子裡的石桌上準備了各種上好的傷藥。

  她看見陸塵心在遠處注視了一會兒才抬腳走來,他在懷疑,在猶豫,這些都是不信任的表現。

  梵蓁心裡還是有些難受,她雖然總是藏著情緒,卻並不是真的沒有感情,可一想到這些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她就又稍微好受一些。

  世間事最難的就是兩全,她選了別的,就只能放下自己的感情。

  在陸塵心走進亭子的前一刻,她已經收拾好心情,又是那個站在六界之巔的梵蓁。

  「坐吧。」見陸塵心走上台階就不再動作,她主動招呼道。

  陸塵心眉心皺著,他看向梵蓁的目光很沉重,而梵蓁如平常那樣輕快的態度更像是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兩人做了多年朋友,他卻是第一次覺得這段友誼讓人心慌。

  他忽然就不想虛與委蛇了。

  「李嵐成背後的人是你嗎?」

  這個問題實在是過於直接了,哪怕梵蓁知道他今日來這裡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早已做好了準備,可當他一開口就是這個尖銳的問題時,她還是怔了怔。

  一句話,打亂了她的計劃。

  「你身上的傷不好推遲,先處理一下,旁的待會兒再說。」她低頭去擺弄桌上的靈丹妙藥,陸塵心卻沒有向前一步。

  「是你嗎?」他又問了一遍。

  梵蓁有些無奈,她有時候很討厭陸塵心這股執著的勁兒,但說到底還是她的問題,畢竟如果換個人結果就會截然不同了。

  她嘆了口氣,坦然承認,「是我。」

  陸塵心其實早就猜到了,但還是想要從梵蓁這裡得到一個親口說出的答案,他鬆了口氣,走上前在石凳上坐下。

  兩人就像從前那樣,以朋友的身份在某處小聚,只是從前桌上擺的會是茶點,今日卻是藥品。

  他低頭大致瞥了一眼,都是些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不過梵蓁擁有這些並不讓人意外,她自己本身實力太強,沒事做個神器靈藥的很正常,再加上六界中想要巴結她的人太多,尋常物事自然是送不出手的。

  「你做了那麼多,又從竹林村跟到芒草鎮,你究竟想做什麼?」

  梵蓁拿起一枚乳白色的瓷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她起身走到陸塵心身邊,撥開瓷瓶的塞子後,一股冷香撲鼻而來。

  「真火之力造成的傷口不好癒合,你雖然是仙身,但如今魂魄也受損,這些傷恐怕不容易好。」

  「無礙。」

  他倒不是在梵蓁面前逞強,而是真的覺得這些傷沒什麼大礙,真火之力雖然霸道,但他有焰羽相護,不至於傷魂,而神魂受損是無可逆轉的,無論做什麼都沒用。

  梵蓁要動手解他的衣裳,陸塵心往後退了退,從他手中接過藥瓶,清冷道,「我自己來吧。」

  梵蓁倒也沒有堅持,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東西都推向陸塵心。

  「這些東西你都收著,對身體有好處,算是我的賠罪吧。」

  「賠罪」二字讓陸塵心覺得很彆扭,梵蓁高高在上久了,就連他也不太習慣她放低身段的樣子。

  「我不想怪罪你,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在來之前陸塵心就想的很清楚了,梵蓁和赤曦是從上古紀就認識的,梵蓁雖然總是說話刺激赤曦,還總是跟赤曦對著幹,但當赤曦遇到麻煩的時候,她還是會悄然出現,幫赤曦化解難題。

  不難看出來,梵蓁只是營造了一個與燁鳥敵對的表象,但她實際上是很關心赤曦的,否則當年赤曦尋死,她也不會在妖界易主的關節時刻去人界救人。

  可她就像一個自我矛盾的人,一邊出手救人,又一邊想方設法使絆子。

  陸塵心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她。

  「我的目的不是很明顯嗎?」梵蓁淡淡道。

  她的目光很誠懇,也很坦然,仿佛她做的不是差點要了他們性命的事,而是福澤天下的好事。

  「在竹林村的時候你就已經猜出來了,何必再問一次?」

  竹林村里,赤曦被陳全重傷,梵蓁突然出面,陸塵心卻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在試圖重鑄赤曦的神骨。

  神骨由建木而成,當年赤曦因幽被貶斥,祝霄親手將神骨從她身體裡取出,這才留下額心的羅雀花紋。

  但梵蓁想做的是逆天而行的事,她試圖不依靠建木,而是以自身靈力和赤曦的真火神力鑄造出獨一無二的神骨,那是不受天道承認的,是會受天譴的。

  陸塵心神情凝重,但看向梵蓁的眼神里不免擔憂,「你有想過嗎,神骨若不成,赤曦只會白白受苦,你也只會白白損耗靈力。但神骨若成,赤曦哪怕再度成神,你們倆都逃不過天譴,六界也將視你二人為異端,這樣做值得嗎?」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做與不做。」

  梵蓁的眼眸是一汪萬古不變的深潭,沒人能窺得其中乾坤,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堅定。

  她認準了要做的事,誰都改變不了。

  陸塵心很苦惱,他不願捨棄梵蓁這個朋友,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上不歸路。

  「燁鳥成神,對你而言有什麼好處?你總不會是太心疼赤曦了,捨不得她從神墮妖?」

  因為他這一席話,梵蓁眼裡有了輕淺的笑意,她知道陸塵心放下心裡的芥蒂了,他們還是有機會繼續做朋友的。

  「那隻傻鳥如何,我當然不關心,但我要的東西只有她能給。」

  「你要什麼?」

  梵蓁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然後走出了亭子。

  呼嘯的山風撩起她的衣裙和長發,在清晨蒼白而高遠的天空下,她的背影顯得很冷清,很孤獨。

  陸塵心抿著嘴唇,高處不勝寒,梵蓁雖然擁有了六界之巔的實力,卻仍然掌握不了所有的一切。

  他站起來,跟著梵蓁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陸塵心來時落腳的地方,那是一塊巨大的突出崖壁的岩石,岩石上布滿青苔,他還提醒了梵蓁小心滑倒。

  這座山是芒草鎮周圍最高的一座,站在崖邊看出去,青峰翠巒,茫茫雲海,讓人的心胸都開闊起來。

  陸塵心站在梵蓁的左後方,只能在風拂起她的頭髮時隱約看見她的側臉,但梵蓁一向是不會將情緒表露在臉上的,他並不覺得這樣會錯過什麼。

  「你是去過洪荒的,那兒是什麼樣?」

  梵蓁的聲音隨風傳入陸塵心耳中,他為其中暗藏的傷感情緒怔住。

  「洪荒啊,大概是與眼前所見截然相反吧。」

  貧瘠的土地,被火光映紅的天空,時而是風暴席捲,時而是火雨漫天。

  洪荒之地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值得敬畏的地方,但在陸塵心看來,那裡並沒有多麼可怕,也許是因為他那時與赤曦相伴,兩人每天只想怎麼好好活著,純粹的不像話。

  離開洪荒之後,他們反而被世俗人情所捆綁,漸行漸遠,於他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可怕。

  (本章完)